淘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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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福建沙縣)既為山區(qū),山自然多。但山都不大不高,有的山還獨座為王。山區(qū)又陰晴不定,雨水多,山體吃不完的,就往下流,順著每座山山腳下縱橫交錯的溝壑里跑。大溝大流,小溝細淌,稀里嘩啦,嘩啦淅瀝,最終匯入村里唯一的小溪。

山經(jīng)水的千萬年滋養(yǎng)浸潤,石頭化成了松厚的土壤,枯枝落葉溶成了氮磷鉀。山就特別的綠,樹木野草綠得發(fā)青,很難得看到禿。種什么能長什么,大家都知道人勤地不懶,田里是種不足的。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政策允許后就開發(fā)山,種上番薯、木薯、洋芋等經(jīng)濟作物,以增加收入,美名為“搞副業(yè)”。

進了農(nóng)歷十月底,第二季水稻收割完,貌似進入農(nóng)閑,其實我的父輩這代農(nóng)民,一年到頭根本就沒閑過,農(nóng)事一件又一件地接踵而來。你看,這“農(nóng)閑”時,山上的番薯、木薯、洋芋已經(jīng)熟了。它們經(jīng)過夏長秋儲,個個長得飽飽實實的,稍一觸碰,里邊的養(yǎng)分就要迫不及待地迸出來。

地里急,人更急。地里急就是要過火,要腐爛。人一急就焦慮,還夾雜著忙亂的動作。這也是南方農(nóng)民多精瘦的原因吧。

霜露已降,隆冬大冷天的,各家的主婦們卻要站在溪邊去淘出藏在番薯、木薯、洋芋里的粉(以下統(tǒng)稱薯粉),其實動作是洗。但其是要取精華,棄糟粕,所以我特意把它稱作淘。這項農(nóng)事持續(xù)時間近一個月。

淘薯粉季節(jié)一到,家家戶戶都搬出大木桶,這些都是大家伙,直徑有一米多寬。我家的這些大木桶,沒用時都放在儲藏間的谷倉上,成了我們捉迷藏游戲的道具,能容下我和三四個小伙伴們還不嫌擠。搬它們的時候只能擰著邊緣一個點,側滾著走。各個村子的溪邊,小桶緊挨著大桶,它們雄赳赳地張著口,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洪堤壩。突然的出現(xiàn),驚得小魚小蝦不敢高聲語,人們沒法再到溪邊洗衣服洗農(nóng)具了。

大木桶邊緣上還要架上一個“井”字型的木架子。此外,還要配個半圓形的竹制簸箕和一塊大紗布,這兩樣物件有著共同的特點——有孔縫,利于透漏。

都說男耕女織,男主外,女主內(nèi)。這個“內(nèi)”在我們老家方言發(fā)音同“累”一模一樣,是主婦們辛勞的形象寫照。

分工是明確了,淘薯粉前面還有許多重力的工序:先把番薯、木薯、洋芋從地里挖起來,一挑挑地挑回來,把爛的壞的番薯、木薯、洋芋揀出來,有利用價值的留下喂雞鴨豬,實在拿不住手的才丟棄。然后倒在大木桶里,先用鋤頭伸進去擼一擼,粗的泥沙褪盡,再一遍兩遍三遍,用手反復搓洗,直到把所有頑固泥巴洗凈。天剛一蒙蒙亮,就用板車拉到作坊里,請人用機器輾爛,成為粘稠的糊漿狀,盛在一個又一個的木水桶里或者籮筐里。這些重力活基本上是要男人來完成的。

早飯過后,晶瑩剔透的霜露還垂掛在竹樹草葉上。大霧迷蒙,周遭寂靜,鳥兒還趴在窩里。安靜不等于平靜,無家可歸的寒風,四處游蕩,蕭蕭地來,蕭蕭地去。奶奶小腳,溪邊又不大平坦,她每一彎腰,每一挪步,都顫顫巍巍,膽戰(zhàn)心驚,寒風吹拂起她灰不溜秋的衣襟,奶奶好像不能自已,隨時要跟著風一起去游蕩。小溪水在冰霜塊下涓涓流淌,主婦們用手一戳,唰的一聲,成塊的冰霜才裂開。舀起水淘薯粉了,手觸到霜水,本能的反應就是打一個哆嗦,手臂皮膚上瞬間浮起一層密密匝匝的疙瘩。

主婦們用鐵勺一勺一勺地把輾爛了的薯漿裝進大紗布上,然后舀水,赤手邊沖淋邊在里邊攪,如此反復,殘渣拋進另一類桶中。一桶淘滿了,再換上一個桶繼續(xù)淘。

大霧散去,冰霜融化,日頭升起,再到日落,一個勁地循環(huán)淘著。

冰冷的水,浸得農(nóng)婦們的手赤紅赤紅的,起手時,凜冽的霜風一吹,皴裂開來,血絲猩紅,慢慢滲出血來,又腫又紅。但第二天她們依然得早早起來煮飯、洗衣、喂養(yǎng)雞鴨豬、繼續(xù)淘薯粉。

我多想她們能戴個長筒的乳膠手套??!可是那個年代沒有這個玩意,即使有,她們也舍不得買一個:孩子的學費,農(nóng)具的更新,柴米油鹽醬醋……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她們真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個子,用在刀刃上呢。何況,無處可掙錢,而手上受損的皮肉,過一段就會長回來。她們就是這么“善待”自己的。記得小時候,有個頭疼腦熱的,奶奶和母親總愛摸我的額頭和臉,她們的手心坑坑洼洼,我感到有些刮刺的癢痛。

淘洗的漿水下流的嘩啦啦聲音強弱與主婦們所下的力道成正比,桶里渾黃的漿水不時在翻卷,如滾沸的銅汁,陣陣起伏。漿出薯漿需要非常大力氣按壓,才能把最后一滴薯漿擠到大木桶里。她們得攥緊拳頭,身子前傾,腰弓起來,緊咬著牙,全身的力氣和重量壓下去,紗布上留下深深的拳印。盡管她們不懂什么叫增加農(nóng)產(chǎn)品附加值,更不懂得什么叫GDP。但她們孱弱身材下費勁的一招一式都在創(chuàng)造微薄的附加值,在拉動GDP,在為孩子們的錦繡前程鋪路搭橋添磚加瓦。

當天輾爛的薯漿,是一定要淘完的,否則第二天新的又堆著來。往往暮色籠罩時,她們才能擦干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收工,工具也無力收,擱著次日來淘時再用。

淘過的薯漿汁經(jīng)過一夜的沉淀,粉和漿分離。粉都堆積在桶底,男人彎下身,雙手勾住木桶地,掀起來,傾倒,把渾黃的漿水嘩啦啦地倒掉,桶底現(xiàn)出一層濕漉漉的粉,雪一樣白,又綿軟似奶油。清與濁涇渭分明,出于渾而不染,真是神奇。

農(nóng)婦將它們一塊塊地鏟挖出來,捏成小碎塊鋪在圓的方的竹席上,放到陽光下曬,路邊和田野被遮得嚴嚴實實。前兩年,到婺源旅游,看了曬秋,一片熱烈,紅得美!老家各家各戶曬的薯粉,曬冬,南國北調(diào),如在雪的世界,別有風韻,白得美!

這一曬,又得好些天。其間,最怕刮大風和下雨,大風輕則把雜質(zhì)帶進雪白的領地,重則把千辛萬苦的勞動果實給刮跑了。若被雨淋著,薯粉會發(fā)霉。順順利利地曬好幾天后,收進密不透風的塑料袋里,不被返潮,薯粉的加工才算完。整個勞作投入和產(chǎn)出的比例,投入遠遠大于產(chǎn)出,消耗精力遠遠大于收獲。但她們還是得充滿熱情地去付出,去消耗。

淘薯粉工程浩大,過程繁瑣艱辛,卻是千百年來勞動智慧的結晶之一。

薯粉可以做出很多食物,特別是吃的時候,其樂融融,回味無窮。

番薯粉,木薯粉,洋芋粉性質(zhì)略有不同,用途也不同,做出的小吃也不同。番薯粉主要作為菜肴的佐料,溜魚片,滑牛肉,粉蒸肉,酸辣湯等菜都少不了它,單獨可以烙成粑或做蛋面食品等;木薯粉比較軟糯,主要作為沙縣小吃拳頭產(chǎn)品“芋餃”的皮原料;洋芋粉比較硬,加工成粉條,是沙縣小吃王中王“燒麥”的主餡料。沙縣小吃能走向全國,改變許多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xiāng)親父老命運,薯粉功不可沒。

薯粉這類植物淀粉營養(yǎng)價值很高, 番薯、木薯、洋芋又是以長在地底的根莖為果,農(nóng)藥是接觸不到的。因木薯性涼,胃虛者不宜貪多。

曬干的薯粉可以存放一年,存儲期是生鮮品的好幾倍。我家淘得的薯粉大部分賣了換錢,余下的一點自用。奶奶和母親根據(jù)不同的時令做出不同的小吃,比如陰歷四月初一烙粑節(jié),一大早必烙一鍋的番薯粉粑粑,青黃不接的時候做出蛋面,改善味蕾;入秋后,芋子熟了,木薯粉和芋子攪在一起,白菜、豬膏渣(熬豬油剩下的渣)做陷,做成芋餃,香軟可口……那時家家戶戶煙囪都飄著的各種香味,相同的是,大家的生活都豐富了。只是,母親和奶奶做的那些好吃,如今都成了記憶,分外珍貴。

薯粉的出現(xiàn),使寡淡單調(diào)的風味變得豐盛多姿。著名作家汪曾祺和高曉聲認為,吃東西也是文化,一個作家的口味最好雜一點,各種風味都要嘗嘗。他們不僅這樣說了,也努力地去身體力行。

最近,看到一位年近不惑之年的著名作家的一篇文章,其文章句是優(yōu)美的。該文中有大篇幅對其母在二十二年前,為物盡其用,勞神費力地加工自產(chǎn)的不耐儲存時令水果的描述。但半篇文章過后,其筆鋒突然一轉(zhuǎn),特別是在總結其母那種殫精竭慮地與生活的不易作抗爭的勞動付出時,不是心懷感恩敬意,而是嗤之以鼻。認為其母那個年代那些含辛茹苦的勞作是“不值與耗能”的,輕蔑冷漠的語氣中還帶著挖苦抱怨。

從其對該果品加工工序的熟悉程度來看,該著名作家似乎是從勞動家庭中來的;從其對勞動的價值和艱辛的“最新發(fā)現(xiàn)”結論認識上看,其似乎又是個不知道疾苦、不食人間煙火的“坐家”。

這讓我想起晉惠帝執(zhí)政時期的故事:有一年發(fā)生饑荒,百姓沒有糧食吃,只有挖草根,食觀音土,許多百姓因此活活餓死。消息被迅速報到了皇宮中,晉惠帝坐在高高的皇座上聽完了大臣的奏報后,大為不解。但“善良有愛”的晉惠帝很想為他的子民做點事情,經(jīng)過冥思苦想后終于悟出了一個“解決方案”曰:“百姓無栗米充饑,何不食糜肉?”

作家賈平凹說,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這段話對后世影響深遠。所以,中國的作家藝術家,從來都有它傳統(tǒng)的文人精神,這就是天下意識,擔當意識。可見,擔當包含著大愛,是作家藝術家的使命。

擔當,對于鄉(xiāng)村農(nóng)婦來說,就是責任。落到她們身上,行動起來就是持好家,愛護好孩子,做好手中的事,比如淘好薯粉就是一種很好的盡責方式。她們沒有雄健的大筆,激揚豪邁的文采,但她們卻用卑微纖瘦的肢體,頑強熱情地書寫展示著。

使我們生活美好如飴,豐盛多彩的恰恰是淘薯粉等類“不值而耗能”的勞作及成果,而不是“坐家”們那些夸夸其談華麗工整的言辭;浩蕩世界,滾滾向前的動力,也恰恰來自于佇立在霜風淘薯粉的農(nóng)婦等廣大勞動者,而不是那些高談闊論驚世駭俗的“坐家”們。過去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如今,各種媒體的文章浩瀚如煙,產(chǎn)出一批又一批的“著名”作家,其中難免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看得人眼花繚亂,正偽難分。如果像淘薯粉那樣,淘一淘,擠一擠,沉一沉;正與偽,良于莠,清與濁就一目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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