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勇氣去看見它

而且在我看見它之前

它已經(jīng)栩栩如生地顯現(xiàn)在我的眼簾

以致我毫無辦法

“那么，我走了?！毙▲B挎著校用通勤包，立于玄關(guān)處朝海未揮手。

事實(shí)上，門早早就已經(jīng)被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清晨的陽光那么美麗動人，悠悠地轉(zhuǎn)過門與院墻角落端莊的陰影，縮小角度朝眼前穿著水手襟的孩子涌來。海未放下書本——她已經(jīng)連續(xù)閱讀了兩個小時了——朝孩子望過去，瑩潤的亞麻色頭發(fā)光燦燦地滑落，好似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又在微風(fēng)和煦中微微動彈起來。海未仔細(xì)去瞧她的新制服，覺得稍稍有些短，少女特有的那種細(xì)長的手腕鮮明地暴露出來，順著小指線條蜿蜒下來的腕骨凸起秀美而利落，她好像又長高了一點(diǎn)。鮮紅的領(lǐng)結(jié)系帶柔柔地垂下來，無限接近肚臍的部位——是的，海未覺得短的原因正在于，隨著她抬手去挎包的動作，時不時看得見柔白小腹間的肚臍。

“衣服是不是太短了？”海未取下眼鏡，朝小鳥走過去，探尋的眼光苛刻地打量著她。那是一種分外直接的、透明的、赤裸裸的注視，在海未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時候，那注視越過原有的正常人交往的禮貌距離，像是要把眼前少女看穿看透似的。對于一個擁有健康雙眼的人來說，視線實(shí)在是非常奇妙的天生的本能，海未能夠看見她，所以徑直朝她的身影走了過去，稍稍凝目而視，任誰都可以看到自己行動的依據(jù)。然而視線相交處，人們通常維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因?yàn)闆]有人愿意被那樣深刻而直白的透視所看見，明艷的注視就像烈空夏陽一般不可接受，一旦強(qiáng)行越界，濕潤的眼球會被那過分耀眼的光斑所灼傷的吧。

“沒有太短，很合身，”小鳥輕盈而自然地轉(zhuǎn)了一個圈，想要展示給海未看，她雙臂柔和地伸展開，“這是夏季制服，所以自然會輕短一些。”

她那樣轉(zhuǎn)圈的時候，水手襟下的白嫩肚臍若隱若現(xiàn)。

海未搖搖頭，“是太短了，會生病的，奇怪，明明夏天送來的時候很合身啊?！?/p>

小鳥于是撲哧一聲笑了，早就被她打開的門光亮亮地敞著，任誰都能感受到終于要上學(xué)的少女身上那種迫不及待的情感，可是她還是放下了通勤包，抬起頭去瞧海未，好似想要在海未纖弱幽微的表情浮動中讀出點(diǎn)別的什么情感似的，溫潤靈秀的蜜色雙眸閃爍著水靈靈的光焰。

是的，光焰。她好似并沒有因?yàn)楹Ｎ闯嗦阒卑椎谋埔暩械揭唤z一毫的不安，依然輕悅地保持著只屬于她那份幽靈般的敏銳和水靈，她的雙眸不曾被任何發(fā)光體灼傷，也許那雙眼就是恒星本身吧。

海未卻瑟縮了，她在孩子那純真而透明的恒星般的視線里感到了不安。

“是因?yàn)槲议L高了吧？海未姐？”小鳥仍然在笑，一邊笑，一邊極富惡作劇性質(zhì)地去追逐海未躲躲閃閃的視線，歪頭的動作間，長發(fā)柔和地垂落下來——她在腦側(cè)用深綠的緞帶輕輕巧巧地系了一枚蝴蝶結(jié)。

海未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很長很長了，整個身軀好似在盛夏間隙的時光里大幅躍步一般，少女柔美的線條輪廓隱隱浮現(xiàn)。

“您躲什么呀？”她還在笑，好奇而探求的目光極像海未念念不忘的夢境中那在一片燃燒的海平面上所點(diǎn)起的巨大而清新的火光，令人不敢直視。

“胡鬧?！焙Ｎ刺直阊谧×怂碾p目，卻并沒有用力，她清晰地感覺到纖長睫毛在手心里悠悠浮顫的癢感，始作俑者仰著小臉，她已經(jīng)堪堪可及海未的肩頭了。

的確是長高了，海未想。然而下一瞬間，被掩住雙眸的女孩就以一種非常刁鉆而古靈精怪的角度，鉆進(jìn)了海未的懷中。

“如果您不想讓我去上學(xué)的話，我也可以不去。”她依戀地說著。

“胡鬧?！焙Ｎ粗活D了一秒，還是松了原本掩住她雙眼的手，順勢摟緊了她。

“我開玩笑的嘛，只是看您一副舍不得的樣子，覺得有些......”她把臉埋在海未上衣襟前，咯咯的輕笑聲也悶在海未胸口。

“我只是覺得制服不太合身?！焙Ｎ磭@了口氣，“你小時候有一天夜里踢了被子，肚子著涼后發(fā)了一天高燒?！?/p>

“今天很暖和呢！而且我也不是小時候啦?！毙▲B又往海未懷里擠了擠，“剛好今天可以去學(xué)校重新量尺寸做新的制服？而且，說到底，會不合身，怎么想都是因?yàn)楹Ｎ唇闾崆耙粋€季度就把制服訂好的緣故吧？”

海未啞口無言。

“實(shí)在不放心的話，您送我去？”因?yàn)榈衷谛乜诘木壒?，小鳥的聲音好像在心上敲打似的。

海未沒有說話，她承認(rèn)，在這個原本如同以往一樣普通意義的晴朗而和美的清晨，懷中少女靠過來時那份令人會以為是永久持續(xù)的懶洋洋的幸福感令她覺得不舍了——她起來得很早，此時正輕輕打著呵欠，而門外瞧得見的日空一片青藍(lán)，一只云雀輕輕地掠過了橫臥著的鐵拱門的柱子，到處都是甜美的半透明的陽光。

“小鳥，你覺得怎么樣？”海未怔愣間，答非所問，等她拋出這個問句之后，才意識到自己的失常。

“我覺得那很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小鳥好像并沒有覺得這句話有什么奇怪的，回答也在一瞬間。她又笑了，輕輕抓了抓海未的頭發(fā)，她依然背對著大門口，所以海未并不知道她指的“美”是什么，可正因如此，海未覺得沒有必要追問下去。因?yàn)樗⒉黄髨D向外界的自然尋求任何意義，這反而使自然得以泰然自若地奉獻(xiàn)它的美麗。

而海未正面對著大門口，那些無往不在的浮動在清澄的空氣中的金粉似的塵埃，閃閃發(fā)光的令人贊嘆的微粒的聚合物，曾是魔物般黑黢黢的美的結(jié)晶體。海未從不曾被自己的豐饒所折磨過——就像童話中的貓一樣，激烈地咽下一切乃是惟一剩下的戰(zhàn)斗方法和生存方式——只是不斷地感受到一種清澄的匱乏。

無意的生存方式與意識過于強(qiáng)烈的生存方式不啻為盾牌的兩面。

有那么一瞬間，海未覺得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