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已逝
金庸去世了,享年94歲。
我與金庸畢竟沒有現(xiàn)實中的關(guān)聯(lián),頂多是他的大部分小說翻過幾十上百遍的傾慕,談不了明確的傷心,只是覺得一個時代,確實的從身邊過去了。
作為業(yè)余寫作者,這條道路常常從喜歡與模仿而來,我的寫作道路從模仿魯迅開始,漸漸到巴金、路遙、史鐵生、村上春樹……少年時期喜歡辨識度極高的富有特色的文字,或炫耀詞匯,或堆砌排比,使其富麗堂皇,光焰四射。之后沾沾自喜,自得無已。
金庸是我仿過的作者中最特殊的存在之一,只因無從仿起。
在我成長的年代,文學(xué)的境遇與現(xiàn)在并不一樣,金庸的地位在八九十年代屢受質(zhì)疑,他作品的價值也常常被提出來討論或是批判。我起初認為他“不過”是個寫武俠小說的匠人,他的文字恰到好處、不過不失,故事也就只是故事。
我到后來才意識到,這才是真正高級的寫作手法。
入門期時的我們,感動于文學(xué)作品中一個一個的“亮點”,能夠令情緒激蕩的高潮。每每把握住這樣的節(jié)點,我們便忍不住利用各種修辭和手法,將之渲染、加深。但在金庸的書中,極少看見這樣的行為,每一處在我們看來值得渲染的地方,他都以內(nèi)斂的筆法隱藏著自己的意圖。
金庸的大部分書我都反反復(fù)復(fù)地看過幾十遍——之所以說是大部分,是因為我確實未曾看過《書劍恩仇錄》與《越女劍》——初時我喜歡書中的愛情故事,喜歡情緒強烈而單純的《神雕俠侶》與《倚天屠龍記》。
在《神雕俠侶》的比武大會中,楊過與小龍女重逢的那一刻,有這樣的一段:
“楊過也沒心思跟他答話,牽著小龍女的手,走到旁邊,和她并肩坐在廳柱的石礎(chǔ)上,心里歡喜,有如要炸開來一般?!?br>
簡簡單單的白描,詞匯也簡單平常,“心里歡喜,有如要炸開來一般”,這不過是小學(xué)生作文的風(fēng)格,但我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每一次看著,心中也都“有如要炸開來一般”的歡喜。
《神雕》與《倚天》看過了許多遍,《天龍八部》漸漸成為我的心頭好,我一開始看著段譽與王語嫣之間的愛情,枯井底,污泥處,書里這樣寫道:
“王語嫣伸臂摟著他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段郎,只須你不嫌我,不惱我昔日對你冷漠無情,我愿終身跟隨著你,再……再也不離開你了。’段譽一顆心幾乎要從口中跳將出來……”
我看到段譽一顆心幾乎要從口中跳將出來,自己的心,似乎也要跳出來了。
我一度喜歡看這樣的愛情,后來漸漸的,喜歡回頭看段譽與木婉清之間的那段故事,再到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書中最念念不忘的情節(jié),成了喬峰與阿朱之間的糾葛。
喬峰經(jīng)歷聚賢莊的事情之后,知道自己并非漢人,來到雁門關(guān)石壁前,心中郁怒難伸。
“……正擊之際,忽聽得身后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喬大爺,你再打下去,這座山峰也要給你擊倒了?!?br>
“喬峰一怔,回過頭來,只見山坡旁一株花樹之下,一個少女倚樹而立,身穿淡紅衫子,嘴角邊帶著微笑,正是阿朱。”
這柳暗花明的一瞬,也只是兩句話,便淋漓盡致了。
到阿朱死去,也只是兩段,那一章叫《塞上牛羊空許約》:
“小鏡湖畔、方竹林中,寂然無人,蕭峰似覺天地間也只剩下他一人。自從阿朱斷氣之后,他從沒片刻放下她身子,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氣內(nèi)力輸入她體內(nèi),只盼天可憐見,又像上次她受了玄慈方丈一掌那樣,重傷不死。但上次是玄慈方丈以大金剛掌力擊在蕭峰手中銅鏡之上,阿朱不過波及受震,這次蕭峰這一掌卻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正在她胸口,如何還能活命?不論他輸了多少內(nèi)力過去,阿朱總是一動也不動。
“他抱著阿朱,呆呆地坐在堂前,從早晨坐到午間,從午間又坐到了傍晚。這時早已雨過天青,淡淡斜陽,照在他和阿朱身上……”
不論多么激烈的情緒,在金庸的書中,也只是白描?!斑@時早已雨過天青,淡淡斜陽,照在他和阿朱身上”,我后來每次讀到這初看如小學(xué)作文般的句子,心臟都像是硬生生地被人從胸膛中揪了出來。但即便我如此強烈地形容我的情緒,也遠比不過這句“雨過天青,淡淡斜陽”來得傷人。
到如今,若論感覺,我最喜歡的是《飛狐外傳》與《連城訣》。
“‘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憐。你心中喜歡袁姑娘,哪知道她卻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少女的心事本來是極難捉摸的,像程靈素那樣的少女,更加永遠沒人能猜得透到底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突然之間,胡斐明白了一件事情:‘為什么前天晚上在陶然亭畔,陳總舵主祭奠那個墓中姑娘時竟哭得那么傷心?’原來,當你想到最親愛的人永遠不能再相見時,不由得你不哭,不由得你不哭得這么傷心?!?br>
作為一篇紀念他的文章,我原本考慮是否要引用這些文字,但終究覺得要將他們擺出來,大家看到這些都是極為簡單的文字,我們小學(xué)時老師教導(dǎo)的,就是這樣的句子。
在我喜歡的《連城訣》的最后:“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來到了昔日的山洞前
“突然之間,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
“那是水笙!
“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等了你這么久!我知道你終于會回來的?!?br>
在我前十遍、二十遍地閱讀這本書時,這個結(jié)尾是我最為喜愛的一幕,每一次都能讓我覺得心中溫暖。到得某一天我又看了一遍,我看到結(jié)尾的前幾段:
“狄云在丁典和凌姑娘的墳前種了幾百棵菊花。他沒雇了幫忙,全是自己動手,他是莊稼人,鋤地種植的事本是內(nèi)行。只不過他從前很少種花,種的是辣椒、黃瓜、冬瓜、白菜、茄子、空心菜……”
同樣是極為簡單的一段描寫,當我看到“空心菜”三個字時,潸然淚下,我忽然感受到了作者在這里的“險惡”意圖,這里不是白描,這里是渲染和抒情,作者將整本書的前后呼應(yīng)起來,在這里僅僅輕輕地點了一點。
這里的前一段是:
“狄云驀地里明白了:‘這些珠寶上喂得有極厲害的毒藥。當年藏寶的皇帝怕魏兵搶劫,因此在珠寶上涂了毒藥?!肴ゾ葞煾?,但已來不及了?!?br>
“他想去救師父,但已來不及了?!眱H僅十二個字,當斷就斷當收就收,一般人大概能寫上兩三千。
總覽金庸的所有著作,他的文字都是這樣的內(nèi)斂克制,點到即止,絕沒有半點炫耀的地方在。作者隱身在書本后,簡簡單單地講完了讀者需要知道的一切,我如今知道,這便是最高明的文字。
到得如今,我其實已經(jīng)不再尋找金庸作品中的某一個情節(jié)看,從書架中拿起隨便的一本,隨手翻開,不論哪一頁,都讓我感到“妙不可言”。因為從那些克制的語言當中,你能看見的是另一種淵博與圓融的美感。那幾乎就是通俗文學(xué)的語言在某一個方向上的極致。
金庸過世了,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朋友圈里看到了無數(shù)悼念的文字,微博之上掩蓋了蘋果發(fā)布會的頭條,襄陽城上為之點亮了燭火。我很難形容他對我們這一代、乃至于過去幾代人造成的影響,我們的成長是在無數(shù)金庸作品的伴隨下度過的,書本、游戲、影視……李若彤扮演的小龍女第一次教會我什么叫做夢中情人……
我也很難形容和概括他在文字上、文學(xué)上的成就——想要客觀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看過無數(shù)的分析,無數(shù)的褒美之詞,當然也有批判。我成長于批判武俠、批判通俗、批判娛樂的八九十年代,那時候的人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上一條新的道路,如同恐懼洪水猛獸一般恐懼著一切乍看起來不具備“高尚”標簽的事物……時至今日,才有一個念頭在我心中漸漸清晰起來,這個念頭是:
——嚴肅文學(xué)決定了文學(xué)的高度,通俗文學(xué)決定了文學(xué)的生命。
也就是說,即便走到今天,我們給予已經(jīng)去世的金庸先生巨大的褒美,對他在我們身上留下的美好回憶表示著感謝。但我仍舊認為,我們對于金庸所代表的通俗類文學(xué)的價值和作用,過去的正視與重視,是不夠的。
金庸終于離去,武俠已然式微,對于通俗文學(xué)研究的努力幾近停滯,在我們的文學(xué)生態(tài)里,雖然有無數(shù)的作者表示自己是受到金庸先生的影響走入這條道路,但真正可稱之為傳承的跡象還是不多。這中間的原因也正在于,我們對于通俗文學(xué)的正視和研究的不夠,我們頂多只是說,金庸先生伴隨了我們的整個前半生,未必真的能夠意識清楚,他的存在有多么的重要。
那么在這里,僅僅是我個人想說的是:沒有金庸的存在,過去幾十年間的華人文壇,將黯淡三分。
因為通俗文學(xué)的存在,真正支撐著文學(xué)的生命。
舊的帝國已經(jīng)消逝了,對于它遺產(chǎn)的繼承和發(fā)掘,可能還將持續(xù)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