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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月亮

我的月亮總是隔著一層簾布，很多時候從半夜醒來，分不清窗外朦朦朧朧的白，是對面自動取款機晝夜不滅的光，還是天上點著的月光。

小時候很愛看星星，星星很多時是伴月亮的，也就是說，看星星的時候，我也看月亮。

確切地說，小時候的夏天，夜晚不是為了看星星，因為那時候沒電，大地像個蒸籠，屋子就像個包子，太陽白天讓蒸籠蒸了一天的包子，到了晚上蒸籠冷了，包子卻還是熱的，我們就不喜歡呆包子里，把打谷子用的辦桶呀、養(yǎng)蠶用的簸箕呀、或是曬糧食的曬席呀、再或是幾條長板凳一鑲放在院壩里，我們小身板往里一躺，便瞧見滿天星斗向我們眨眼，月亮白花花的光鋪蓋了我們?nèi)?，我便覺得自己像躺在了一條水流清澈的小溪中，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浸潤全身。

小時候，我們山里的娃會借著月光編故事，故事大多和夜有關(guān)，和夜有關(guān)的不僅有妖怪，還有我們用想象勾勒的精靈?；锇閭円蝗顺鲆粋€故事，無論是自己瞎編還是從別人口中轉(zhuǎn)述過來，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聽得入神時，驚恐中還會發(fā)出尖叫聲，哆嗦地把身邊的伙伴緊緊抱住。

如果我們的故事遇上月亮，那便是夜的一場美夢，古老傳說中的嫦娥姐姐究竟有多美，我們借著墻上的那幅嫦娥奔月畫報會天馬行空好久。那桂花樹下常年搗藥的玉兔到底有多乖，我們也好想擁有一只請它來為我們摘天上美麗的星星……月亮就掛在上空，皎潔得讓大地失去了溫度，我們無比愜意，如躺在現(xiàn)在的空調(diào)屋中。

小時候，我們黑白不懼，我們雨露均沾，可是長大了，我們更顯得畏畏縮縮的了。

小時候的事，老了就會很懷念。說到底，那是對天真和幼稚的一種告別。人一生要經(jīng)過許多次的告別，在我認為，每一次的憶起，就是再次揮手過去。

冬天的月亮出來的比較晚，我也沒去弄清楚是冬天天黑得早點還是月亮偷懶，反正它遲遲出門上工我就早早上床睡覺了，總是在一覺醒來時才發(fā)現(xiàn)它從簾縫中擠進來撫摸著我的臉龐。

月亮是不喜歡喧囂的，它靜靜地掛在我窗前的樹枝上，秋天已近尾聲，我的柏楊樹葉子被秋風摘盡了，只余光禿禿的枝條叉著月亮。

月亮寒著一張臉，悄悄的注視著大地，它那一縷慘淡的白光擠進我的房間，落在我溫暖的棉被上，企圖將我房間的溫度降低，但它終究是隔著玻璃折射進來的影子，毫無殺傷力，除非我是剛從惡夢中走出，它借太陽的光來寒磣我屋子里的冷清。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句話在中國，無論帶到哪兒都不曾變過，所幸我們用的是同一種日歷，我們也用的是同一個月亮，僅此無雙。

今年中秋，細雨阻擋了月亮的出行，但是，我卻意外地獲得了朋友從不同地區(qū)的微信來圓月。想想在離開那個城市多年后的“今天，我還能欣賞到敲醒萬人鐘樓上的那一輪皎潔圓月，一種異樣的情感襲擊得我淚眼婆娑，別樣的鄉(xiāng)愁呀，那可是我再也回不到的故鄉(xiāng)。

閩南泉州的那個城市，消耗掉了我大半個青春，我把我最美麗的樣子和最具活力的時期奉獻于此，而我的青春，多半是對月亮的迎接奉送中渡過。

對于上班朝九晚五的人來說，月亮大概與他們是兩條很難交叉到的線條。而我在那個冬天也很溫暖的閩南小城，不知在夜晚踏碎了多少月光，而一路送我返家的月亮在我潛入它懷抱時，便送一個貼身黑衣保鏢跟隨我到家。

月光之下，并不是所有的景致都像踏碎月光和驚落蟲鳴蛙叫般的閑適，閑人的月光是恬淡而清新的，是一骨子的幽閑與酣暢 。

第一章

陳放送來的禮物

2018年，距陸雙蝶回川已整整十年了，她細細算過，泉州那個小城她呆了十三年，十三年!就是從一個呱呱嫩嬰也養(yǎng)成了一枚青春美少女了。

往事不待，已成憶，風景依舊，已成畫！十三年所賦予她的一切，已讓她一個轉(zhuǎn)身扔在了身后，盡管各種感概疾流，但到她這兒，文字就得重新列隊，人是物非，她成了她們的夢中人，成了人走了茶沒涼，等待她的一個回頭，一切可待追憶！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皆仰頭”的日子，涪江畔那個耗吃小街卻還陷在煙雨朦朧中無法自拔，入秋以來，百花俱殺，唯傘花怒放已有個多月，瀝瀝的秋雨像懷春的少年男女，在千絲萬縷中纏綿不休。

夜和往常一樣，沒有月光浸泡，雨時疏時密地一遍遍沖洗著這個塵埃世界，仿佛要把這兒積年攢下的塵沙洗得一干二凈。

隔鄰有居在這雨意酣暢中點燃橙香，雙蝶本想借別人家的喜慶來歡渡一下自己的中秋，但茂盛的大雨澆滅了這點在心里生長起來的興致，只好草草收拾上床刷屏朋友圈朋友的中秋。

雨點敲打著萬物這盤巨鍵，交響之聲在這中秋之夜伴有另樣的音色在和弦，幽幽怨怨般陣述著她的過往，雙蝶合上手機，閉眼出神地聽著窗外的雨聲。

這雨像長了翅膀，它帶著寒意的體溫對流了臥室的空氣。雙蝶的意識也長了翅膀，父親離世已有兩秋了，這會兒正孤零零地守在他經(jīng)營過的山頭，不！應(yīng)該不是只有這會兒，而是沒日沒夜地守著，他永永遠遠地離開了自己，與青山合體成了大地的一部份！

想父親的時候，她讓自己的靈魂出竅，憑著意識捕捉父親生前生活中的身影來完成一次見面，但往往這種見面使得她閉著眼也關(guān)不住眼睛里的分泌物，它仿佛就是一種思念的像征，如果少了它，思念將褪色幾分。

夜在濃郁的思念中沉重，雙蝶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眼淚嘩嘩奪目而出，覺得自己喉間像堵了塊塞子，呼吸變得也沉重起來，她仰天張嘴深呼吸幾口氣，讓自己的情緒緩和過來。她多想讓眼淚痛痛快快地流出來，但她不能那么做，身體再也不能這么折騰了，自己過不好，親人也跟著會不好過的，人活著，生命并不是自己一人的，生命是與自己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人的，活著，就不能自私地我行我素。

一大早，雙蝶就發(fā)了許多條祝福給微信好友，這會兒她無法入眠，索性又把玩起了手機，點開微信，寥寥幾條信息，沒幾個回她祝福的，大概大家都忙著團聚去了，沒顧得上這虛擬的世界。她一一地點開信息，其他的都是回祝，唯陳放發(fā)了幾張泉州的夜景給她。

她立即回復(fù):“你這會兒還在外面嗎?”

陳放:“嗯，還在外面散步?！?/p>

“那照片景物是哪兒?我不記得了!”

“西街的鐘樓呀！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圓。”

“我依稀記得是鐘樓，但記不得具體位置了?！?/p>

“你多照發(fā)幾張過來吧！”

“好的?！?/p>

陳放發(fā)了個尷尬表情:“手機快沒電了，只能照幾張給你發(fā)來！”

陳放的意思是晚安了，但雙蝶的心里卻是暖暖的，此時雨聲已被拒之窗外，而雨點卻像落在了心里濕漉漉的……

熟悉而陌生的畫面，近而遠的朋友，似曾未離開過。是的，沒有忘記過，那個地方，早已被歲月刻進了骨子，融入了骨髓，化為血液，滋養(yǎng)了十三年之久!

離開父母，離開學校，在那溫暖的南方小城一呆就是數(shù)十年，十年之間，泉州這所社會大學堂，濃郁的鄉(xiāng)土人情熏陶，讓她淘到了人生的沙金！是的，只能是沙金，因為她不是一塊真金，憑她的資質(zhì)，也只能是撮沙金。

不曾離開，就沒有思念，那個城市被她反復(fù)地從記憶中挖出來刷新，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心里。鐘樓也就幾面之緣，但當它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眼前時，一種久違的感覺油然而生，熟悉而又親切。

鐘樓上空那輪皎潔的月亮，如一顆明珠懸于夜空，把夜空穿透成明亮，古老的鐘樓屹立在那兒接受著月光的洗禮，它是泉州的歷史見證物，而見證歷史物的又是那盤不老的圓月。

雙蝶心里想到，自己的月亮帶著思念和祝福跑去泉州去看望老朋友了，所以家鄉(xiāng)就下起了綿綿思念的雨來。

回家這么多年，她多想能在看一眼泉州，多想江南那座展覽城，多想那條穿城而過的小河，多想那條小河上的拱橋，多想拱橋下穿梭的非洲鯽魚，還有城對面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廣場……

她甚至徒步爬上了廣場旁27層之高的江南大廈，最后還爬上了那座大廈之巔屹立的名稱，她興奮地高高揮手和那座古城打招呼！那座大廈當時還未竣工，樓梯通不了光，剛開始她還不知道，等知道已上好幾層了，只好深一腳淺一腳靠墻摸黑前行，黑漆漆之中不時泛起一些臭味，氣盛的人卻沒退縮，一心只想爬向頂！

而今，她還不止一次地在月光傾瀉床前的夜晚，想起那條夜晚讓人忐忑的深巷！

……

她的思念無可解藥，她貪婪朋友圈每一次出現(xiàn)那座城市的某一肢體部分，如果有人愿意如愿，她會纏著要求拍照，要求視頻那座城市的芳容！

一個人，走進一座城，一座城，養(yǎng)育了一個人！

因為一句話，記住一個人

陳放，雙蝶同部門的工友。

臨行前，陳放在部門辦公室叫住雙蝶說有個問題讓地解決，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一難道自己走前還有什么工作任務(wù)沒完成的?

她疑惑地望著陳放:“我解決得了嗎?"

陳放被她的表情逗樂了:“嘿嘿，看你自己能不能”

“說!”

陳放用他一貫訕訕的表情說道:“一個人口渴了，很想吃西瓜，而他車上只有其它水果，若是你，你該怎么辦?”

雙蝶想都沒想就回答他:“你傻呀，有什么水果就吃什么水果，沒有難道你就不吃?”

“嘿嘿”陳放又招牌式的訕笑:“你可記住你說的話了?！?/p>

“當然。”這又不是什么要緊事，生活中哪有你想怎樣就有怎么樣結(jié)果的事。

雙蝶離開的時候，車間正忙的不可開交，她沒去和同事告別。她打包了許多行李，一大早拖著行李和先生一起搭公司便車去車站。

沒有人來送她，部門已為她舉行了一次分別聚會，那還是在百忙之中抽出的一個夜晚，場面很輕松平淡，就像平時的小聚會，她想去辦公室和同事道個別，卻不一定有人在，在的可能也只有測試員盤召一人，她想是那么想，腿上卻沒有行動。

她甚至覺得有種被遺棄的感覺，這種感覺讓自己渾身涼嗖嗖的，有道是人走茶涼，反正你從此不在與她們有關(guān)聯(lián)，從另一角度看，你走了她們生活工作依舊繼續(xù)。

自己已跳出那個平臺，從今后你對于她們什么也不是了，緣分到此為止，句號結(jié)束。

她站在車尾望著車間發(fā)了一會兒呆，用最后一個絕絕的眼神來還清這兒所有緣分，用一個轉(zhuǎn)身上車來結(jié)束這兒最后的旅程！

她最后用力一關(guān)車門，把這塊無比熟悉的地盤從此關(guān)在了視線之外！

她和陳放有約，但到現(xiàn)在她還沒有應(yīng)約，至少在陳放看來，她是爽約的人了。

雙蝶在提前辭工后，有一天陳放一本正經(jīng)地對她說:“雙蝶呀，你回家后可要給我們寫信來。”

“好呀，我想你們就給你寫信?！绷?，QQ也可以聊天視頻的，她只當玩笑話。

沒想到幾天后，她替一個車間總檢班時，陳放一大早站在驗貨臺旁又向她提起寫信的事，當時她也認真肯定的答應(yīng)了，只是一回家，沒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找她，手機便放在一邊乘涼起來。

雙蝶回到生養(yǎng)自己的這片土地上，仿若隔世！

她和先生把十幾年辛苦奮斗來的資本，全押在了她一出生就管轄她的這個鄉(xiāng)街，買下了別人的宅子為藏身之所，她接下了自己門面上的副食店，徹徹底底與過去的高壓生活劃清了界線。

所以她的回鄉(xiāng)，既感親切又覺陌生。她一天天地去適應(yīng)新的生活，一日日地去認識街坊鄰居，天天與家人為伴。這樣的環(huán)境，很容易地就把過去的生活淡忘在腦海。

她在臨別泉州之前，雖然沒有一一向同事們道別，但她怎么會舍得離開這養(yǎng)育了她十幾年的這塊熱土和朝夕相伴的同事呢?

離別終是傷感的，她不想去賺取內(nèi)心的悲傷，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日子，一個人坐在電腦前，流著淚在QQ日志寫了一篇離別寄語:

告別

紫云含煙

2009-2-27 19:07

行李收拾告一段落，心情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要告別這個養(yǎng)我十幾年的地方，實屬不舍！

我知道只要座在載我離開的那輛車上，就很難再回首踏上這塊熱土了！這里的一切都是不會再來！

人總是在別離時才懂得用另一種心態(tài)去對待將要失去的一切！

是的，我已失去這兒原來我曾擁有的一切！一切美好的，一切自己認為不美好的都會從身邊悄悄地失去！失去了，后悔嗎？如果是你認真的對待過，那么你不必去后悔！擦身而過的瞬間，笑容寫在臉上，只要你牢牢地抓住這一瞬間！我心永不會后悔！

生命是有限的，我在有限的生命中能與你們相識，是我有限生命的奇彩！是你們豐盛了我的生活！我的世界也因有你們而精采！我拿什么來感謝你們呢？我親愛的朋友！收拾行李期間，我也把對你們的眷戀裝進我的口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感謝老天，讓我能認識你們！

我走了，我怕親口和你們說再見，離別是傷感的！我們當中的每個人都必經(jīng)一回！只是我比你們先走一程！也許你們會時不時的想起我，但是我會天天想起你們，因為在一個新的環(huán)境中，會讓我更加的思念你們！也許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會因為某一個人，或是某一件事，某一句話讓我想起你們，那時的我會傻傻地為你們發(fā)一回呆，心里也會溫暖無比！

OK 就讓我把想對你們說的話留在這兒吧！如果你們當中有看到的，就請踩一腳！

嗯，老大，很高興能看到你的改變，也越來越靚了哦！可是我吃不到你的喜糖了，在兄弟姐妹為你祝福干杯的同時，也有我的一份祝?？?！保重好身體愛護好自己生一個可愛小寶寶別忘了告訴一起高興喲！

小麗，認識你真的是我最美一段緣份了！你每次回家給帶的禮物，還煩你謝謝你母親了，天下父母心是最美最美的謝謝了！不怕你笑話，這次你帶的魚，也好想帶回去讓父母也嘗一嘗，可是東西太多了，帶不走，也只好自己享受了，呵呵！你可別說我饞呀！還有就是我也希望你還添一個小可愛，人生嘛，老了才有所樂呀！還有哦，也愿你永遠年輕漂亮，家庭生活幸福美滿！還有不許忘了我和水艷哦?。。。。?！

召召，丫頭，愿你永遠活潑可愛，愛情生活甜蜜！早點嫁掉哦！別讓人家等老了，到時嫁一個老頭哦！嗯，再也聽不見你叫大姐了，想你哦！

小尚把握好眼前的幸福哦！生活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哦！

阿卡，我的妹子，愿你兒子長得聰明可愛，老公生意興隆哦！

輝輝，兒子可愛吧，女兒很可愛我也很喜歡看她跳舞，幸福喲！妞，你是我學習的榜樣哦，我很懶，看你那樣能吃苦耐勞，真的是我們這一群女人的凱模，為了生活，加油哦！

老薛，每次看你認真工作，都不由感慨，要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這樣的工作態(tài)度，那么廠里的質(zhì)量一定很好了，我知道你為了工作得罪了不少人，也包括了你的親戚，我由衷的佩服你！

帥哥肖斌，好好生活哦！祝早日當?shù)叮∵€有冬梅，祝你工作愉快，彩票中標哦！

小蘭子，給我早點回家！回來了你我講一聲啊，我好在門邊接你，說好了要來我家玩的?。?/p>

還有愛清，兒子都十六七了，還那么年輕，好好保重哦！

國耀，哥們，祝你工作順心哦，不要忘了我啊，有機會到四川來玩一玩哦，我盡地主之宜！

好了還有我最好的朋友，我在這里就不給你道別了，記住哦你對我說過的哦：

我對神說要和你做朋友，神說只能四天，我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神說三天，我說昨天，今天和明天！神說兩天，我說今天和明天!神說一天，我說我活著的每一天！

再見了我的朋友我最親愛的寶峰！我愛你們?。。。。。。?/p>

回首這篇日志，已話滄桑！

2018年，轉(zhuǎn)瞬即逝，到2019年，整整十年!十年，不知會把多少人沉沒于時間的沼澤，不再記起！

一個人與一個人的緣分，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多重要，而是要看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對于陳放，從前只是雙蝶工作上的同事，因為她走時陳放特意的一席話，讓她記住了這個同事，后來她從陳放那席話中細細品味出了一點生活的道理，即發(fā)現(xiàn)這是個可愛的同事！

時間，終會讓你遇上該遇上的人，它也會讓你失去該失去的人。雙蝶的人生，像一頁扁舟濟身于輪船之間，總有人領(lǐng)航自己向大海深處啟程！

二十三年前

第二章

霞霞

1996年冬，泉州！

晚風，吹散了長途汽車上掖著的那團溫暖，肆意妄為地猥瑣著一切。兩排閃爍的路燈呵護著眼前這座大橋，兩座涼亭抱著橋頭，已寞寞地沉睡過去。風傳遞來大海的氣息，生澀而咸重……

下了車，雙蝶把行李挪到橋欄邊的人行道上，她直起腰攏了攏被涼風吹亂的長發(fā)，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可以看得見的景物，父親就提起剛放下的行李朝著橋頭邁開了步子。

雙蝶裹緊身上單薄的衣服，縮頭縮頸地跟在父親身后，橋頭上空蕩蕩的沒有什么遮擋，風直抵肌膚，如沒穿衣服般寒冷。

她剛從一場惡夢中走來，搭拉著腦袋神不守舍地跟在父親身后，對于她來講，活著行將走尸。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是每個人都愿意活在這個世上，但又必須活著，人從一出生就有義務(wù)活著，因為從你出生在這個世上，就有親人在全心呵護關(guān)愛著你，生命賦予你的責任就是要好好生活下去！

已是晚上十一點多，聯(lián)系不到姐姐，雙蝶和父親就在橋頭的一家旅館住了下來，那家旅館長什么樣，什么館名，黑暗之中她也沒仔細探究，反正跟在親人身邊，享受著親人的關(guān)心，把她那顆寒涼的心漸漸捂暖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怎么明，她隨父親穿過飄著濃郁海鮮味的市場，再順著一條為江南大道的路至南環(huán)路口，便在環(huán)形路口幾米處看見了早在公司門口等候的姐姐。

雙蝶不知有多少年沒見到姐姐，至從姐姐出嫁后，姐妹倆就很少見面，姐姐回娘家時她在讀書，更主要是姐姐生了小侄子后就出去打工去了，而雙蝶也在離家?guī)资锏牡胤阶x書去，這一來姐妹倆大概有三四年未見面了。

姐姐接下父親手中的行李，把雙蝶和父親帶到宿舍樓的二樓205室，不一會兒姐夫上樓來帶她們一起下樓吃早餐。

多少年未見姐姐姐夫，姐妹倆好像陌生了許多。

回想小時候，姐妹倆在家沒少打鬧，當母親不在家時，姐姐就愛欺負她，每次雙蝶都戰(zhàn)敗，她也不哭，和姐姐死拼到底，實在扭不過姐姐就只好作罷。

倆姐妹干架隨時都可能，她就是個人精，在大人面前，只要姐姐敢動她一下，她就吊起個嗓子尖叫一聲，或是一聲尖叫后眼珠上翻，張著嘴巴裝著哭背氣了的樣了直挺挺地立在那兒，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攻擊 ，往往這時，還沒等姐姐反應(yīng)過來，大人棍子就落到姐姐身上了:“你呀你呀，你要把她失手打死，你才心甘!你大些都嘛，讓著她些嘛！”媽媽咬著牙齒急的爆跳如雷地瞪著眼兇著姐姐。姐姐也不還口，只拿像劍刃一樣的眼光刺著她，她怯怯地向母親靠過去時就清楚下次大人不在場的下場了。

眼前的親人，成了別人家的人了，或許是又有了這層關(guān)系，雙蝶才覺得姐姐陌生了?；蛟S還是因為沒有了那些抬頭低頭都見面的磨皮擦癢時光，姐妹間有種說不清的感覺相隔著，這種感覺讓她們間帶著點謙讓的距離。

雙蝶這么想著，神魂就離開軀殼，飛回到:

十幾年前……

從她記事起，姐姐的臉蛋就是那種紅富士似的那么惹人喜歡，紅紅小嘴老咧著笑嘻嘻的，(咋一個爹娘生的姐姐嘴巴那么小，自己嘴巴那么大呢?雙蝶常常這么想著。)一頭黑而亮的學生發(fā)隨著腦袋搖擺著，像陽光下湖里一波綠水，高挑的個子從天亮開始肩上就放著十擔井水，這就是雙蝶的姐姐:霞霞

她上中學時，霞霞就沒上學了，綴學在家，肩負著家務(wù)和照顧雙蝶和弟弟的責任。

她讀初二時沒住校，就是老師所說的跑校生。

家離學校還有七八里路程，因為沒住校，每天必須起來得很早，天麻麻亮就得出門了。

夏天天亮得較早，匆匆吃過早餐，六點從家跨上時下最流行的鳳凰牌自行車，基本天已亮了，從雙蝶家出發(fā)還有一段岔馬路，一到主道，便有許多同齡的同學一路相邀著騎行去學校，夏季上學放學路上都有伙伴相陪。

九二、九三、九四年的冬季學期，最是她們一家人難熬的時節(jié)。

家在農(nóng)村，養(yǎng)肥豬賣便是一家人最大的經(jīng)濟來源，每戶人家至少養(yǎng)三頭豬，一頭養(yǎng)肥了留著過年殺——年豬，兩頭喂肥了賣錢作家用開銷:家用、學費、人情客往、盼著過年添的新衣服和零花錢的希望全在那兩頭肥豬身上！

養(yǎng)豬看似會養(yǎng)活一家人的開銷，但是養(yǎng)豬也不容易呀!

賣了肥豬兒首先得把買小豬仔的錢余出來，一買了小豬仔，我們便忙活起來，放學和放假沒閑余時間，放豬便是她們常做的家務(wù)之一。

因為那時窮，人勉強才能填飽肚子。買來的小豬仔只有十來斤，為了節(jié)約成本，是要放養(yǎng)的，買來的生豬便拴上繩子，牽去田間地里放:吃野草，吃山螺(蝸牛)等！

當然了，放豬這種細活是歸雙蝶操持，霞霞所負責的是一大鍋豬食的所有原材料，可別小瞧這一大鐵鍋的豬食，它在進入豬肚前，是會把霞霞忙得一天都圍著它轉(zhuǎn)的!

清晨天剛濛濛亮，老家所說的麻沙沙亮，霞霞就得起床挑水了。

冬天的清晨天寒地凍，大霧彌漫了整個村莊，白茫茫一遍，視線最大范圍可及幾米之地，冰霜覆蓋著大地，路，變得硬邦邦的，而且極其之滑，若不小心行走，就會摔跤！

對于這種路，小時候她的記憶最是深刻，那時家里窮，又姊妹三個，父親常年在攀枝花工作，工資極其之低，除了他自己在外的開銷，寄回家的錢就少得可憐，母親一人在家頂起所有農(nóng)活，還得照顧她們姐弟三人飲食起居，光吃的就愁上眉頭，更別說顧慮得過來為她們準備充裕的卸寒衣物!

霞霞是家里的老大，她所穿之物基本是她的下崗品，一雙膠鞋，就是雙蝶一冬的藏腳之所，霞霞穿過后，到她足下，基本已是唇齒不清，面目滄海桑田了，走在冰霜結(jié)盟的路面，得踮緊腳尖，小心行走，滑滑的鞋底和滑滑的路面是摔跤的絕配!

當然，不是她才生活得寒磣，霞霞也不例外，她得把她腳上的新鞋穿到達到下崗的條件才能換新的，在舊鞋下崗之前，她必須每天早晨堅持穿著齒痕不清的鞋子挑至少七八擔水。

雖是挑水，但挑七八擔水，從家到井的來回至少也得有三四里路了。農(nóng)村家家人口多，生活方式基本相同，有的人戶喂的豬比她家還多，多的十來頭，就須要許多水來兌豬食，與其說挑水，還不如說是搶水，誰家起得晚，他家的豬就得等舀水上鍋了才有得吃!

每天清晨五點多，母親先早早地起床煮早飯和豬食，霞霞則及不情愿地在母親兩三次的吆喝聲中起了床，她則賴床等母親飯快煮熟了才起去床，雙蝶起床時，霞霞已挑了兩擔水在水缸 里了。

寒假時，她也隨霞霞起了一個大早去挑水。大霧籠罩的村子，已是人聲此起彼伏，不時傳來水桶撞擊樹或放桶的聲音，被霜封的路面早已被水桶溢出的水澆得濕漉漉的，穿著齒痕快磨平的膠鞋走在上面，真有點像在學滑冰的感覺。

霞霞和她踮著腳小心地走在小路邊邊，盡力讓著挑水擦身的三爹和大姑，走到井邊，路邊雜草上的水已把褲管打濕了大片。霞霞使勁地躬著身子，從井里打起了半桶水倒在雙蝶的小鐵桶里，自己又等著大姑回來把打了半桶的水裝滿，然后挑著滿滿一擔水小心地在前面走著。

路面太濕了，肩上的水桶隨著一走一滑在空中來回晃悠，水便溢了出來，灑在路邊的雜草上，又滴落到路上，這使本來濕滑的路更加濕滑了，不僅每走一步心像提到了嗓尖上，而且腳上的膠鞋此時早已被不知是水還是露珠浸濕了，穿在腳上冷冰冰滑溜溜的!

她一路搖搖擺擺趔趄地跟在霞霞身后，此時肩上的擔子壓在鎖肩骨上一晃一磨，就像一根刺入骨頭的倒鉤刺，欲拔不能！為了減輕擔子在肩上小面積的壓力，背不由自主的彎了許多，讓扁擔盡力壓在背頸上，但還是不能減輕那種初挑者生澀的對壓力接受感和耐性，每向前邁步，就像有人在骨頭里拔刺一般難受，她氣喘吁吁地向走在前面的霞霞哇哇大叫！

此時后面打水的大姑早跟來了，在身后又催她又笑我她矮子(小時候她很矮吧，大家都那么叫她)挑水的樣子像電影《潮陽溝》里那個擔水的人，這邊穿來那邊穿去的。

“你快點嘛，背直起來，身子側(cè)一點才免得杠到路邊的草草上，你這一路水灑的比挑滿桶水還灑得多!”大姑語氣中帶著責備。

“我也不想水灑出呀大姑，為了這半挑水，我都三番五次的差點摔跤，可惡的水像大海水拍岸卷起很高浪子，灑出了桶!”

好了，終于捱過了和他們搶水搶道的路，已到了一段陡坡前，氣惱地噌地放下肩上擔子歇腳了。

霞霞已在前歇了好一會，見她走來，回頭叮囑她上坡小心點，不行的話把桶繩在扁擔上多挽兩圈，免得桶碰到高坎上，然后一鼓勁挑起又走了。

霞霞嘴里不停地吐出白霧，像灶上快開的水沖出的白煙，消融在白茫茫大霧之中，隨著白煙的升騰，她聽到霞霞開始有點急促喘息聲。她的腳步有力地邁出，但在抬出另一只腳時又滑回幾寸，她瞪著雙眼張大嘴愣在那，仿佛霞霞隨時會被摔倒!

霞霞像一位輕車熟路的戰(zhàn)將，幾滑幾滑地滑上了山坡，到坡頭她背一弓扁擔在肩上一甩，擔子就滑到了另一個肩頭，然后聳了聳肩，調(diào)整好扁擔距離，消失在她視線中！

她畏縮地望望坡頭，再挽了兩圈桶繩在扁擔頭，蹲下身一鼓氣挑起了這半挑水邁向坡坎，前三四梯坎還覺無大恙，可是爬了五六坎，身后的桶就像有人使勁往后拽著，腳向后滑得比霞霞留下的滑痕還長，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她緊張地抓緊了后面的桶繩，前面抓扁擔的手驚慌地亂抓路邊的野草，前面手一放開，后面桶就失去重心，OH , MY? GOD!一個趔趄，“啊”的一聲起，她摔到了一梯陡坎上，前面水桶的水潑了雙蝶一身，扁擔被她扔出幾遠，水桶咚咚滾回平地！

水從衣服外面浸到衣服內(nèi)，開始還有點運動時的熱乎勁此時被冷水澆滅，心剎時升起股濃濃寒意，一個激靈全身頓冒雞皮疙瘩 ，她完全崩潰了，眼淚奪目而出:完了，鞋子和衣服全濕了!今天沒衣服穿了，唯一的辦法是烤衣服鞋子穿!不僅摔得如此狼狽，而且還會挨罵，活沒干成，還給母親又生一事。

她躺在坎上，伸了伸快摔得得僵直的腿，十指隱約被冰涼的水凍得像針刺一般疼痛，她哆哆嗦嗦傷心地從濕漉漉的地上爬起，路徹底被潑濕了，還要挑好幾擔水缸才會滿呢，霞霞咋個走呢?

雙蝶沮喪地拾起扁擔扛在肩頭，搭拉著腦袋流著淚回到了家，霞霞無奈地搖著頭換上母親那雙不合她腳的水靴，操著扁擔啪啪地出了門，她在母親的的嘮叨聲中脫下衣服給她在灶前烘烤，自己則在嗑牙聲中爬上床等衣服穿了！

唉!窮呀，冬天就那么兩套衣服，洗了十天半月也不干，一下濕了，也只有用火烘干了！

那些清苦的日子，一晃竟匆匆而過了，再見時，仿佛歲月滄桑了姐姐的容顏，記憶中的紅富士咋就變成了黃糾糾奄癟癟的瘦果果了呢?

還有很多關(guān)于姐姐的記憶，像一部時光機在腦海中倒片，她人生中頭一次這么對著眼前人回憶著與她的一切時光，美好的和不美好的，就連不美好也變成美好的了，因為那時候姊妹間從不講禮，好時一起分享快樂和小牢騷，不好時互掐著對方，可是，現(xiàn)在對著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親人，卻感覺像是姐姐不是原來的姐姐，好像姐姐不是自己一家人，更像是本來就是姐夫家人一樣，從前只是寄居在一起。

雙蝶被自己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