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職業(yè)芯片
米婭送走好朋友喬伊，一股悲愴在心底油然而生。她不過想靠自己努力寫一個好故事，怎會如此艱難。
米婭按下手環(huán)的按鈕。眼前的白墻緩緩推出一張書桌，上面懸空顯示著一部虛擬電腦的屏幕。她構思了五年的故事寫至三分一斷了思路，近半年她寫了刪，刪了寫，文章進度退回十分一。這部她原打算寫五十萬字的長篇，而今成形的只有寥寥幾萬字。好像誰在她的腦神經里放置了阻礙物，阻止她往下思考。
桌上瓷杯里的熱茶已涼。她也不想喝。喬伊大概來了半小時吧，帶來一升裝的營養(yǎng)液，她們一塊分喝完?，F在米婭的肚里全是液體，連腦里都是。
“裝上芯片吧，這樣你的小說兩天內可以寫完，到時我再幫你聯系網絡出版社，保證暢銷?！眴桃恋脑捯羧栽诜块g里回蕩，“米婭，別傻了，現在誰還在乎你的小說怎么來的，他們只關心小說好不好賣。當然，這很大程度取決于植入的芯片質量好不好。喏，這塊芯片是我托人從科研院直接拿出來的，作家最高配?！?/p>
喬伊留下的芯片正硌在米婭右手心。她攤開手掌，小小的透明塑料盒扎眼地躺在掌心，已強行在底下肌膚留下粉紅印記。剛才握得太用力了，米婭想。
她打開盒蓋，小心翼翼捏出里面輕薄的金屬片。這就是喬伊口中的“作家最高配”植入型芯片。
在2047年，職業(yè)植入芯片雖被國家明令禁止，但已黑市成風。用上的人一躍成為行業(yè)的翹楚，沒有用上的，人人自危。這不，科研院也在暗中研發(fā)芯片，那批自小是人中龍鳳的科學家比其他人更害怕被取代。
喬伊還說，芯片總有一天會成為創(chuàng)可貼之類的小物件，隨處可買。當然，目前黑市里芯片的質量良莠不齊，弊端也頻頻暴露。有個政治家妄想一步登天，植入黑市買來的“首長”芯片，結果被芯片攜帶的病毒感染，成了不得動彈的植物人。
喬伊比較幸運。她爸爸是科研院的院士，能拿到的芯片資源都是頂配的，也相對安全。喬伊原本精通法、英、俄、中四國語言，兩年前她植入的第一張芯片“傳譯家”，很快成為掌握了三十六個國家的語言、能同步翻譯十六種語言的頂端同聲傳譯家。
然而這其實沒實質用處。如你知道的，政府在三十年前發(fā)布的同聲翻譯機器人，能夠同時翻譯八十八種語言，包括少數的外星語言，而且為了方便攜帶，這種機器人已經被縮小成一張芯片，置于通訊手環(huán)里。也就是說，帶上手環(huán)的每個現代人都是同聲傳譯專家。喬伊植入“傳譯家”的芯片，純粹出于興趣。
后來喬伊覺得無趣了，又換上另一種芯片——“教授”。植入芯片的喬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簡直可以立馬到常春藤大學任教。
可這也是沒有職業(yè)價值的。十年前，國家取消了學校實體店，全面推廣遠程教育?，F今剛出生的嬰兒，也可在家里接受即時的免費教育。教授也不需真人，所有教程已由機器人編輯，并通過教育部審核上傳到云端。喜歡面對面教學的，可額外付費點播“3d教師”，網絡屏幕便鉆出虛擬立體教師形象，一對一上課。
喬伊此次是完成她小時的夢想：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F在，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助好友實現夢想，這已是她第三次上門游說米婭。而米婭此刻掌心握著的是喬伊留下的第三張芯片。
02 ?第一張芯片
半年前，喬伊留下的第一張芯片是功能簡單的“操縱卡”。
當時米婭正處于創(chuàng)作瓶頸，向喬伊傾訴了自己的苦惱后，喬伊從包里掏出那張芯片，遞給米婭，說：“你需要一個清凈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也許這個可以幫你。別擔心，沒有副作用?！?/p>
米婭接過，不置可否。那時她確信自己可以完成腦海里那部偉大的作品，只要給她充裕的時間和空間。
米婭是單親媽媽，三年前和前夫離婚，目前攜四歲的兒子米盧與七十歲的母親貝蒂同住。
在這個機械化的年代，社會運作已實現全自動化，工廠、超市、酒店、美容、美發(fā)、餐飲、交通、電力、農業(yè)、建筑等行業(yè)幾乎不需要投入勞動力，各行業(yè)的每個分端口僅需兩至三人，輪崗操縱那些分布在各種服務點的形狀各異、體態(tài)不一的機器人，社會便穩(wěn)步運轉。
大部分國民閑賦在家，免費享受著國家分派的食物、衣服、娛樂節(jié)目。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國家的給予，不分晝夜在家盯著巨大的屏幕，目不轉睛觀看由電腦制作的肥皂劇，大快朵頤吃著機器人烹飪的食物，隨心所欲和親友在網絡上視頻通話交流。他們整年不出門，即時白天也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室內溫度溫控在攝氏二十一度。
米婭的兒子與母親也不例外。米盧在家接受數理化基礎知識教育，貝蒂在家接受來自全國各地三姑六婆的問候。七十歲的外婆和四歲的外孫一樣精力充沛，每天有二十個小時的清醒時間。他們把電視或網絡的用量調到最大，不斷纏著米婭，一會要糖，一會要飯，一會要陪玩。米婭好不容易聚集的思路頻頻被打斷，她不止一次向喬伊抱怨：“如果他們能安靜半天就好了。每次眼看靈光來到腦門，總被他們一個呼喝嚇跑?！?/p>
所以這次喬伊給她帶來了“操縱卡”。不用喬伊多做解釋，米婭從名字上也能猜出一二，植入這卡無非是讓對方“聽話”，可不也意味著對方將失去自主思維的權利嗎？不，我不能這么做。米婭想。
當天回到家，不出所料，屋里教育頻道和親友頻道同時開啟，震耳欲聾。米婭皺皺眉，沒說話，默默換鞋更衣。
“媽媽！你終于回來了，快來陪我玩木馬！”米盧首先發(fā)現了她，從屋子另一端飛快地跑過來掛在米婭身上，像只小袋鼠。
“不！先給我做三明治！我快餓死了！你這死丫頭去哪了這么久，是要餓死我嗎？”貝蒂也發(fā)現了米婭，一邊走來一邊嚷嚷。
米婭有些頭痛，嘗試和他們溝通：“米盧，你想玩木馬可以找安迪。媽媽，你要吃三明治可以找約翰。它們都會做得比我好。而我，現在想一個人呆會，可以嗎？”
米盧嘟起嘴，貝蒂拉長臉。他們異口同聲：“不可以！我才不要找那個機器人！”
就這樣，米婭被他們纏著玩至凌晨兩點。兩個大小頑童終于躺床上閉眼入睡了。米婭看了看那堵白墻，里面藏著沒有時間出現的書桌及虛擬電腦，打了個呵欠，也上床了。
明早六點他們又會準時起床，我再不睡他們又要醒了，昨天就是。米婭想。
但她躺在床上，思緒無法平靜。她想起喬伊給的芯片。如果，米盧和貝蒂其中一人能安靜點就好了，我的小說肯定可以完成。喬伊說芯片不會有副作用。一個月，我只需一個月。
米婭想著，躡手躡腳下了床，從手提包里拿出芯片，走向其中一個人的房間。
03 ?第二塊芯片
果不其然，當米盧重重壓在米婭身上時，才剛剛六點。
米婭一夜未眠。
昨晚把芯片放在那人后腦勺，眼睜睜看著芯片一點點穿過發(fā)根消失在頭腦表皮層，米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種科技早已聽聞，實操卻是第一次。
她想，人活于世上渺小無力，非但不能掌握生死，連日常也輕易被人操控，這和行尸走肉有何區(qū)別？更可怕的是，往往是身邊最親近的人施操縱予你。
米婭一反往常，嗖地坐起來，緊緊抱住米盧，嘴里喃喃地說著什么。米盧掙脫逃跑。他是個小男子漢，并不習慣親密表達。
“怎么還沒有早餐！想要餓死我嗎？”門口一聲吼，是貝蒂。
這熟悉的吵鬧聲溫暖如常，米婭忽然落下了淚。她知道她打破了什么，也下定決心定要覓回。
“我這就去弄。還是雞蛋沙拉三明治嗎？”米婭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柔聲問。
很快，米婭心中的柔情被擊得粉碎。
首先，她端來三明治，剛靠近餐桌，便被米盧一記回旋腿打翻——他說在練跆拳道。然后，等她弄來第二份三明治，貝蒂卻嚷嚷“我才不要三明治，我想吃牛扒！”米婭解釋早餐吃牛扒不健康，貝蒂不依不饒，連米盧也加入鬧劇，嚷著要吃炸雞塊。米婭只得重新走進廚房，滿足他們的要求。期間貝蒂進來督促進度，打破了米婭最喜歡的藍風鈴印花圓碟。米盧進來洗手，灑了一地水。最后，牛扒和炸雞塊都烹飪完畢，奉送至老小頑童面前時，他們卻擦擦嘴巴說：“我吃飽啦，今天的三明治真好吃！”
米婭嘆了口氣，給自己泡了杯紅茶。等他們去打開網絡屏幕時，她終于有時間啟動電腦。
電腦是虛擬的，其實只有一面可隨意縮放大小的顯示屏幕。不需鍵盤或語音輸入，把智能耳貼貼在太陽穴，虛擬的電腦屏幕便會顯示用戶當前的幾大思維主線。在其中選擇想要輸出的思維線，即可轉換成文字保存在個人云盤。
然而科技的便利沒有解決米婭的難題。她今天面臨的困難和昨天一樣，思維斷片。
男主在孤島上，遇到的三十八種困難已經被解決了，接下來女主該出現了，但以什么形式呢？啊，有了!男主和女主……
“米婭，我要喝水！”重要關頭，貝蒂站在米婭背后大喊一句。米婭嚇了一跳，剛要聚起來的腦電波“?！钡仄屏?。米婭很惱火，不自覺提高了音量：“找約翰！”
誰知貝蒂的眼淚說來就來，并同步開啟控訴模式：“你小時候每天喝多少水、尿濕多少褲子、流多少鼻涕，都是我一杯杯水、一條條褲、一張張紙巾，伺候你。如今我只是要一杯水，你居然兇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停！”米婭大喊，同時按下藏在口袋里的遙控器按鈕。
貝蒂的聲音立即消失在空氣里，只剩嘴巴還在一張一合。一分鐘后，她臉部緊繃的肌肉慢慢松弛，眼睛失去焦點，發(fā)出溫順的聲音：“好的。約翰，請給我一杯水。”
說完，貝蒂邁著僵硬的腳步走向沙發(fā)坐下，動作滑稽。
某種奇異的感覺從米婭內心一閃而過。但屋里瞬間的安靜讓她如釋重負。機器人管家約翰給貝蒂捧去溫水，貝蒂機械地接過，一飲而空，繼續(xù)以詭異的姿勢端坐著。
米婭強迫自己不多想，及時把思維拉回小說上。剛才寫到哪里，哦，對了，男主和女主相遇，女主穿越時空來到孤島……
米婭接上耳貼，飛快地輸出，不一會寫了一萬字，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讓米婭心血澎湃，似乎跨越了時空的限制，和主角同置身于那個荒蕪的小島上。
“嘭！”忽然一個堅硬的物體直擊米婭腦門，耳貼應聲而跌。米婭低頭一看，是一輛玩具車。不消說，那是米盧扔過來的。
米盧走過來，拉扯米婭的一角：“媽媽媽媽，快跟我玩！安迪笨死了，接不住我的宇宙飛車！”
米婭揉揉被撞得生痛的額角,盡量壓抑音量：“媽媽還在工作，一小時后陪你玩好嗎？”
“就不就不！馬上就要玩！”米盧像個號令天下的君王，居高臨下對米婭說，“外婆說你不是在工作，是在做白日夢！不要做夢了，快陪我玩宇宙飛車！”
米婭拗不過他，只得心不在焉地陪他玩起來，然而剛才人靈合一的創(chuàng)作快感久久不能抹去。
次日，米婭找喬伊要了第二張“操縱卡”。
04 ?“作家”芯片
現在，米婭擁有一個絕對清凈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只要她按下口袋里隱藏遙控器的按鈕，貝蒂和米盧立即進入“聽話”狀態(tài)。
剛開始，米婭每天只控制他們一小時，慢慢地增加至兩小時、三小時……后來，米婭常常忘記按取消按鈕。等她想起，貝蒂和米盧已經按照設定程序上床睡覺了。
米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靜。
屋里空間好像變大了，時間好像停止了。為了證明時間的存在，米婭播一些輕音樂，隨著歌聲的流淌，感受時光的流逝。可也白白流逝了，自從獲得這巨大的安靜空間，米婭再也寫不出一個字。她的思維完全斷了。她覺得女主平白無故出現在孤島，與之前男主歷經三十八難不相符。于是她把女主刪去，留男主孤零零在島上。再無后續(xù)。
這天和過去半年中的每天無甚差別。貝蒂和米盧分別端坐在沙發(fā)的兩端，一動不動，直到他們生理上需要吃喝拉撒，才會發(fā)出溫順的請求。約翰和安迪會及時滿足他們的需求。
此時，喬伊給的第三張芯片驕傲地躺在米婭掌心，以挑釁的目光望著她：“我打賭你不敢植入我！”米婭無言地盯著芯片，如果目光能聚火，芯片怕是要燃燒起來。米婭捏起那小小的箔金片，這塊不起眼的金屬片能帶給她什么呢？一部成功的作品、一個顯赫的聲名、一個圓滿的夢想……
不覺間，米婭捏著芯片的手繞過臉孔、耳根，直逼后腦勺。米婭忽地驚醒，打了個冷顫，被燙到似的把芯片扔在桌面。
米婭今年33歲。她仍記得13歲時讀過的書里寫著：
“好書對我們各種感情的描繪遠勝過我們自己的體會，它處理的感知和認識雖確屬于我們所有，卻又是我們根本無力予以明確表達的：它比我們更了解自己?！?/p>
她深以為然，并自那天起立下目標，夢想某天成為作家寫出偉大的作品。那樣的作品必然是人類的真實體驗，是機器生產所無法代替的。
如果說將來有什么職業(yè)是機器人無可替代的，作家必占其中一席，站在全面機械化趨勢浪潮中的13歲的米婭想。
然而，盡管米婭在尖端科學的教育下長大，二十年后的科技發(fā)展還是遠遠出乎她的意料。
米婭聽說首長也偷偷植入了讓他更聰明的芯片，以提高他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及決策能力。
她還聽說再過十年，他們要面對的不是國際形勢，而是星際形勢。近五年，外星生物陸續(xù)被人類發(fā)現，當然也有外星生物主動聯系地球，它們有些很友好，有些并不。各國人類必將統(tǒng)一戰(zhàn)線，與它們加強合作或抵御。
在這個紛紛向外太空探索的大時代，一個作家是否能夠寫出好作品，是否依靠科技寫作，根本不被大眾所關心。
寫作與閱讀，已然成為一種過時的生活方式。所以米婭的寫作成了貝蒂口中的“白日夢”。
不，這不是白日夢。是一個女孩的職業(yè)夢，也是一個女人的人生目標。
她記得徜徉書海的酣暢，記得在閱讀中與過去智者發(fā)生思想碰撞的滿足，記得立志在歷史中留存筆墨的憧憬。
她也記得把前面兩張芯片植入時的誓言。她以為一個月內會把芯片取出?？梢换伟肽?，她的小說毫無進展。今早貝蒂和米盧一直睡到中午十二點才起床。不知是否與米婭連續(xù)一周忘了關閉操縱卡有關。
不能再這樣繼續(xù)下去。貝蒂和米盧是她最親近的人。
米婭的頭痛又犯了。她既不想傷害貝蒂和米盧，又想寫好那部偉大的小說?？蓛蛇吺Ш狻?/p>
如果未來如喬伊所言，職業(yè)芯片遍地開花，三歲小孩也能寫出五十萬字的長篇小說，直指諾貝爾文學獎。那么，為什么她不摘取桂冠，就現在？
米婭頭痛欲裂，痛得彎下腰。她蹲在地上，伸手往書桌摸索止痛藥。又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縮回雙手，環(huán)抱頭部，不覺手上剛拿到的小物件無限貼近后腦勺。
是芯片。
那張“作家最高配置”的芯片，終于如愿潛入米婭的大腦。
瞬間，米婭的心臟一陣麻痹，爾后是無邊的茫然，不知身處何處。末了，她發(fā)出微弱的感嘆:“原來如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