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玫瑰的故事》,是小時候偷看媽媽的書。我媽雖是出身自北郵的東北理工女,卻生就一副渴求浪漫的小女人心性。她定期從單位圖書館借來的書,大多是中外各種言情小說,順帶也給我借一些兒童讀物。于是每晚娘兒倆各自在被窩里手捧一本,直到我媽決定關(guān)燈為止。
我媽一向叮囑我,她借的書是大人的書,我不能看。我是乖寶寶,答應(yīng)得很痛快。等她上班我就從她枕下翻出來看,我們小時候沒啥補習(xí)班,我在家時間比她多,看閑書時間也比她充裕,往往是她還沒看完,我已經(jīng)看完了。《玫瑰的故事》是其中一本,至今記得封面是畫個穿晚禮服的優(yōu)雅女人。
亦舒的言情故事,大多寫香港豪門恩怨,這是她熟悉的生活,也是那時讀者的興趣所在。
原著講的是一個豪門白富美黃玫瑰精彩的感情生活。她家境豪富,天資聰慧過目不忘,而且生就驚人的美貌。她母親高齡生她,代溝太大,當她寵物一樣,唯一的哥哥黃振華是著名建筑師,比她大十五歲,對她像女兒一樣嬌寵。
振華好友周士輝對玫瑰一見傾心,拋妻棄子,卻被十七歲的玫瑰嫌棄,從此一蹶不振人生盡毀。
玫瑰愛上大學(xué)老師莊國棟,但莊不敢背棄與畫家女友的婚約,拒絕了玫瑰。
玫瑰受情傷而出走紐約留學(xué),嫁給了平庸的男同學(xué)方協(xié)文,生了女兒太初,玫瑰的母親對她這個歸宿十分滿意。十年后母親去世,玫瑰回港,與方協(xié)議離婚。黃振華的后輩溥家敏受邀幫玫瑰裝修房子,立刻愛上玫瑰,與女友分手。然而玫瑰愛上了家敏的哥哥家明,為此不惜放棄女兒撫養(yǎng)權(quán),換得與方協(xié)文離婚。溥家敏失望,與女友復(fù)合,結(jié)婚生子。
溥家明罹患血癌,與玫瑰共處了三個月就撒手人寰,成為她永遠的懷念。
玫瑰后來嫁給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大富豪羅德慶爵士,羅的獨生子羅震中對玫瑰也是一見鐘情不能自已。羅震中在牛津的同事就是莊國棟,發(fā)現(xiàn)玫瑰是羅的繼母,于是轉(zhuǎn)而要追她回來。他早已后悔離婚,十多年來一直為她害相思病。玫瑰經(jīng)過一番躊躇,在羅爵士一場裝病鬧劇之后,選擇放棄初戀,留在老羅身邊。
方太初在美國長大,成為青年畫家,也有了未婚夫周棠華,在父親影響下,一直怨恨母親拋棄他們父女。她陪未婚夫回港探親,黃振華等一干親戚主動聯(lián)系他們,為他們設(shè)計在香港的發(fā)展路徑,太初見到了母親和繼父,原諒了母親,在父親去世后,她跟著未婚夫留在香港,過上了名媛的浮華生活。兒女成群的溥家敏又蠢蠢欲動地追求太初,被棠華嫉恨毆打。最后小兩口決定離開香港,回美國過樸素平實的生活。
單就故事本身來說,這是現(xiàn)代社會的美女童話故事。一個女人美麗到所有男人都為之傾心,失去理智痛苦不堪,由此引發(fā)一系列傳奇。美則美矣,卻不真實。
如今這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故事被搬上今天的電視屏幕,自然要大刀闊斧地修改了。首先,時空改變?yōu)楸臼兰o初的北京。黃玫瑰改名為黃亦玫,投生在清華大學(xué)的教授夫婦家里。哥哥黃振華還是干老本行建筑設(shè)計,周士輝不是黃的合伙人,而是他的同事兼下級。一樣是為玫瑰而移情別戀,但是在領(lǐng)結(jié)婚證之前一秒鐘反悔的。
其次,黃亦玫出場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即將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中央美院學(xué)藝術(shù)史的,畢業(yè)就輕松在會展公司找到了職位,在工作中結(jié)識了合作方的骨干莊國棟。莊并沒有女友,而是為了去巴黎尋求更好的職業(yè)發(fā)展而放棄了玫瑰。
電視劇保留了玫瑰發(fā)瘋砸了莊國棟家的情節(jié),但這就不太合乎情理。作為一個現(xiàn)代而理智的女性,黃亦玫不怕被誣“小三”,勇于在職場不按常理出牌,最后居然受不了異地戀?而且小說中,砸莊家的玫瑰是個十七歲富家小姑娘,年輕幼稚沖動是可以理解的,而作為一名出身書香門第,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走入社會的職業(yè)女性,黃亦玫這樣做就顯得太掉價了。
之后,黃亦玫去復(fù)旦讀研究生,被農(nóng)村出來的學(xué)長方協(xié)文處心積慮地追求,最后嫁給了方。
電視劇丑化了周士輝,卻美化了方協(xié)文。丑化周,大概是表達了編劇對普信男的厭惡。而美化方協(xié)文倒是做得比較合情理。
小說里的方協(xié)文簡直就是個弱智,雙商都很低,最搞笑的是一見到黃振華的未婚妻蘇更生,就興奮稱呼“表舅媽”,因為十年前蘇更生曾嫁給他表舅,他做了花童------感覺他十年來智商和常識沒有任何長進。方協(xié)文安心享受著黃玫瑰無微不至的照料,但他太平庸,在一家美國銀行里工作二十多年沒有任何升遷,本人也毫無思想和品味,卻得到了玫瑰最好的十年和一個酷似她的女兒,最后抑郁早逝。
電視劇版方協(xié)文聰明又有心機,而且外形不錯,又有上進心,自己打拼出一家軟件公司來。所以表面看,玫瑰嫁他,除了不夠門當戶對,也算般配。要不是他那個單親媽媽處處作梗,也許他能收束自己的自卑心和控制欲,把婚姻經(jīng)營下去。
小說里的方協(xié)文在離婚后至死未娶,那是因為他太平庸。電視劇里事業(yè)有成的方協(xié)文也沒有另尋新歡,則顯得深情感人。
溥家明沿襲了原著的設(shè)定:女主的靈魂知己,一生最愛。但亦舒畢竟是老派淑女,她筆下的家明是愛拉小提琴的宅男大律師,瞧,傳統(tǒng)體面行業(yè),連愛好也那么保守。而電視劇里的家明被設(shè)置成浪漫不羈的音樂人,愛冒險和旅行,不按常理出牌。劇里的家明倒是滿足了女主的藝術(shù)品味和崇尚自由的個性,但觀眾們覺得,這男人幸虧死得早,真要是成婚了,以后缺點暴露,美夢破滅得會更慘。
亦舒似乎特別喜歡“家明”這個平凡的名字。她說海外華人給孩子取名,男孩喜歡叫家明,女孩喜歡叫美玲。家里因他而變得光明,她喜歡這個寓意,所以她筆下的很多萬人迷男主,都叫家明。黃玫瑰的家明是個謫仙一般的人物,所以電視劇找了“天涯四美”之一的霍建華來演,可惜有點美人遲暮了,加上身高偏矮,有點壓不住其他三位男主。以至于他死的時候,倒叫人松了口氣,因為感覺還是有點配不上女主。
原著里的玫瑰最后一段戀情牽涉到了不倫之戀,所以電視劇不予采納,而且女主嫁老頭的故事也不符合如今的女權(quán)氛圍,所以電視劇反其道而行,給女主安排了一段姐弟戀??上н@姐弟戀也很膚淺,無疾而終,匆匆結(jié)束,好像熟女配鮮肉終究還是難以跨越思想代際的鴻溝。
電視劇唯一的亮點就是劉亦菲的顏值,要是沒有這個,真無法支撐劇情。
原著本來就是個童話故事,改編之后,感覺是把宮廷宴席改成了家常菜館。當然,宮廷宴席未必比家常菜美味,但是這種以接地氣為目的的改編,本身就很難成功。
原著里的玫瑰,都是在“男人的凝視”之下,不是哥哥就是女婿,或者暗戀者。從來沒有對于她內(nèi)心的描寫,甚至沒有她愛的人的心理描寫,她只能被不明真相的男人旁觀和猜測。因為她本來就是個不接地氣的人。
電視劇就不行了,不能這么云山霧罩的。編劇設(shè)定了受眾為當代女觀眾,所以女主的設(shè)定必須要與她們有共鳴,不能是富二代,頂多是高知家庭。原著黃玫瑰留學(xué)紐約大學(xué),讀了法律、藝術(shù)和歐洲文學(xué)三個專業(yè)------顯然是紈绔子弟不打算就業(yè)的文憑思路。電視劇黃亦玫本科學(xué)藝術(shù)史,研究生學(xué)心理學(xué),而且不像原著那么懶散躺平,人家一直是職場精英,自強不息。要是像原著黃玫瑰那樣一輩子沒上過班,除了穿衣打扮吃喝玩樂沒別的擅長,那就沒人看了。
你說現(xiàn)在就沒有黃玫瑰那種生活方式的女孩嗎?當然有,江浙滬很多家境優(yōu)渥的白富美,都是讀完大學(xué)就啃老一輩子,每天就是逛街shopping,吃飯健身,運動旅游之類,婚姻可有可無,必要時可以去父留子------這種負能量十足的故事誰敢拍?
安排劉亦菲做女主也是有深意的,因為劉天仙的外貌更合女觀眾的眼緣,不狐不妖少爭議。這種以女性為中心的劇本來就不能指望吸引男觀眾,所以一切以討好女觀眾為核心。
黃玫瑰永遠只作為一個傾城美女存在,她不能工作、不能冒險,最好歸宿就是嫁個父親一樣和藹的富豪,在他呵護下安然享受到老------這是亦舒的老派價值觀。她筆下的玫瑰是個傾國傾城的美女,美得叫人心悸。玫瑰的一生,應(yīng)該也是亦舒夢想的一生。
亦舒那個時代的香港女人,都很傳統(tǒng)也很現(xiàn)實,所以她的小說里在浪漫言情氛圍中充斥著滿滿的拜金味道。黃玫瑰生長在香港頂級富豪之家,所以,她只能在她那個圈子里擇偶,認識的最低階層也是美籍華裔中產(chǎn)階級。而她遇到的最差勁男人,也就是那個美籍中產(chǎn),其他的都是有錢又有顏、睿智又深情的紳士君子。只要她愿意,對方?jīng)]有不愛她的,唯一拒絕過她的那個莊國棟,終身不得幸福,最后只能流落印尼做混混。至于暗戀過她的溥家敏、羅震中等等,更是再無婚戀幸福的可能。
真是一見玫瑰誤終身。
現(xiàn)實中上流社會的美人生活并沒有亦舒幻想的那么完美,就算是章小蕙那樣的,也有很多不如意事,還被扣上“克夫”的帽子。書里的玫瑰是符合那個時代傳統(tǒng)審美的:美而不自知,一個糊涂、躊躇、懶散、需要照料和保護的美女,才是女人味兒十足。
當然,電視劇就不能這樣拍了。也正因為電視劇里的女主失去了傳統(tǒng)審美眼光下的魅力,被很多觀眾詬病為“渣女”。
如果說原著是“豪門絕色美女的浪漫輕愁”,電視劇就是“高學(xué)歷漂亮姐兒的曲折情感歷程”。劇里的女主沒有美到讓男人不要命的地步,但她更加勇敢堅強自信,而且,因為她降低了社會階層,所以她會遇到渣男、媽寶男、惡婆婆等等。
這樣還有觀眾覺得代入感不夠,抱怨說電視劇不夠真實,因為女主居然沒有任何閨蜜,而且職場順利得一塌糊涂。
是啊,女主沒有閨蜜,因為原著里就沒有?,F(xiàn)實中,美到這個程度的女生,還會有閨蜜嗎?不嫉妒不霸凌就不錯了。職場順利顯然是因為編劇偷懶,因為原著里沒有職場,所以劇里也不能加太多職場坎坷,反而描寫女主的職場順利,也有外形上的助力。其實黃亦玫這樣的女生,在職場上遇到的麻煩多半比助力更多。干得好了,人家會懷疑她利用了“潛規(guī)則”,干得不好,又會被罵“花瓶”。
而且,現(xiàn)實中的美女也不會有女主那么好的運氣,多數(shù)求而不得的男性,不會像亦舒寫的那么有紳士風度、默默離去遠遠祝福。多數(shù)男人對于美貌資源的占有欲望如果得不到滿足,往往會產(chǎn)生恨意。嫉妒的女性和猥瑣的男性都是樂于看到美女倒霉的。多數(shù)牽涉到刑事案件的女性,也往往顏值都比較高。
所以,《玫瑰的故事》發(fā)生在豪門,是個童話劇,在中產(chǎn)階級是倫理片,若是在底層社會,就是妥妥的恐怖片了。93年就被處死的“最美死刑犯”任雪,就是個最好的例子。當然,還有更慘的,2012年,13歲的廣西少女周曉妍僅僅因為美貌,就被同班同學(xué)殺死。
在底層社會,美貌過人的女孩要想全須全尾地長大,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電視劇里,編劇把這個真理放在了蘇更生身上。
原著里蘇更生是家里空客房就有四五間、傭人也不只一個的闊小姐。劇里把她設(shè)定為出身底層的鳳凰女,父親早逝,從小被繼父qj,母親讓她委曲求全,還想用她換彩禮。這才是底層美女的真實生活,而且蘇更生的幸運也太不真實,居然結(jié)局還是事業(yè)愛情兩不誤?,F(xiàn)實中,她這樣的多半得孤獨終老。
至于黃亦玫那種頂級才貌、父母開明,她想工作就工作、想讀書就讀書、想嫁誰就嫁誰、想生娃就生娃、想回歸職場就順利回歸,想再談戀愛就有大把優(yōu)質(zhì)男相迎,還不會耽誤她帶孩子……這完全就是普女們在做夢?,F(xiàn)實中高知家庭的女兒不會像黃亦玫那么活分,還沒畢業(yè)就能給大齡恨嫁女做愛情咨詢,輕輕松松就能跑去酒店假裝聯(lián)系業(yè)務(wù),還隨身自帶高檔晚禮服自信出入陌生酒會,這樣的老練成熟,只有二代們才會有。
黃亦玫如果真有那么“完美”的原生家庭、百依百順的父母,她要經(jīng)歷的人生挫折只會更多。因為她的父母從未指導(dǎo)她預(yù)判人生的險灘暗礁,由著她自己乘風破浪。
美貌這東西,必須要搭配適度的雙商,才會對人生有正面積極的作用,否則反而會成為一種拖累甚至是詛咒。美女一生中的機遇可能會更多,但誘惑和陷阱也會更多,有時明明靠能力就可以得到的東西,卻因為對方覬覦你的美色而提出額外要求,叫你付出色相才行;有時你做得很好,卻被上級或同事質(zhì)疑你利用色相投機取巧;即便你水平足夠,別人還是會懷疑你是個花瓶,于是你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來證明自己……這不是飛來橫禍嗎?
只要不是處在對外形有格外要求的行業(yè)(演員、模特、網(wǎng)紅等),美貌能給人的事業(yè)幫助,其實相當有限,就算有了幫助,你還需要注意為人低調(diào)謙虛,安撫你的競爭者,回避你的覬覦者……
所以《玫瑰的故事》,原著也好,電視劇也好,都只能是一代又一代普女們的“奶頭樂”,讓大家在苦哈哈的現(xiàn)實之外,做做夢,自我代入一下美女的激爽人生,以便能重攢力氣,迎接新一天的平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