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帶著妻兒，去了一趟長沙。在長沙并不愉快，那幾天吃的東西太辣，腸胃不適引起身體也不適，加上連日的陰雨，我們心情并不太好。那天一早，我們就定下了晚上去杭州的車票，但距離晚上還有很長時間，我們沒有安排什么行程，只好圍著長沙，走走逛逛。
在路上，老婆看見一個花鳥市場，說想去看看。卻很不幸，那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恐怖的花鳥市場。走進去就臭氣熏天，感覺像一個巨大的牢籠，黑暗、壓抑、逼仄，黑壓壓的各種植物，病怏怏的各種鳥、魚、龜，蜷縮在某個或大或小的牢籠角落，打量著小心翼翼路過的我們。
我們趕緊逃了出來。
出來之后，還是沒有方向。只是更加疲勞。距離火車出發(fā)還有整整半天，我們能做點什么呢？正在百無聊賴、漫無目的時，我和老婆幾乎同時看見了前方一個路牌，上面寫著三個字：“開福寺”。我望向老婆，正好她也看著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去看看吧。
然后，我們又穿過三條波濤洶涌的馬路、兩個塵土飛揚的工地和無數(shù)擦肩而過的疲憊行人之后，終于找到了寺院的大門。
大門很不起眼。不夠大，也不夠氣派。但我們沒感到有什么失望，本來就沒抱什么希望而來，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而已。
進門之后，卻像進入另外一個世界，外面的喧囂、骯臟和急躁，忽然就消失不見。寺院里，一片郁郁蔥蔥，竹葉茂盛，地上一塵不染，非常干凈。走進去，首先是一座橋，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里可以看見一大群魚和烏龜，游起來自由而歡騰。我們俯身橋上，它們并不怕人。兒子拿出面包喂它們，它們馬上雀躍著聚集，不一會，黑壓壓一大群，簇擁在水中，等待著我們丟下去的食物。
兒子非常高興，樂不知疲，來來回回買了很多食物去喂它們。我看著兒子，看著水中歡騰的魚和龜，看著清澈的河水輕輕流過，然后，又聽著寺院的樹林里聲聲鳥鳴，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鐘聲、鼓聲、木魚聲和誦經(jīng)聲，整個人忽然進入一種奇怪的狀態(tài)，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種狀態(tài)，只是在那一刻，感覺自己什么都沒有想、什么都沒有做，卻又感覺自己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做透了，感覺什么都不重要，唯有此時、此刻，才是真實而值得擁有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頓悟。但當我和老婆相視而笑，我內(nèi)心切切實實的感到，不再迷惘，不再憤怒，不再為得到或者失去而困惑。那一刻，心中只有平靜，卻感覺十分歡喜，歡喜著的平靜。
離開之后，我們坐上公交車，在車上我做了一個短暫而奇怪的夢，醒來時細節(jié)忘記，只是依稀記得夢里有風雨、有竹林、有佛珠、有云霧繚繞的山、有吐納露珠的龜，在那個短暫的夢里，仿佛回到童年，又仿佛過完一生，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經(jīng)歷永恒，仿佛自己一無所知，又仿佛自己無所不能。
我再一次感覺心有所悟，卻又感覺害怕，我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么。但我還是掏出手機，寫下了幾句話：“心中有佛，紅塵皆凈土；人生本苦，得失且修行。”心里想，回家后，再寫下幾句吧。
可惜，從杭州、上海走過一圈，回家之后，又開始卷入無休止的工作和生活之中，忙忙碌碌，庸庸常常。有時候幾乎忘了曾經(jīng)去過這么一個地方，遭遇過如此奇妙的體驗。
后來，好不容易國慶節(jié)休息了幾天，雖然也在加班，但沒那么忙，終于提起筆，本來想寫的更多，但不知道從何下筆，最后只好填了一闋詞，聊以慰藉。
《甘草子·開福寺》
尋覓?？吐瞄L沙，誤入開福寺。翠竹迎微風，波光亂寒碧。錦鯉壽龜納禪氣。暮鼓靜、余暉遍地。佛號經(jīng)聲驚俗世。菩提從西至。
哀泣。半生酸苦，虛負凌云志。倦眼對琴書，叩首問舍利。每每笑人生如戲。貪嗔癡、浮云遮蔽。從來修行都不易。葉落庭院寂。
對這首詞，自己并不滿意，多少感覺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卻自從那次之后，忽然想找一些關于禪宗和佛學的書來讀一讀。倒不是為了什么信仰，我從來都是共產(chǎn)主義和唯物主義信仰者，我對于所有宗教形式從內(nèi)心里面并沒有太多的認同感。但我只是覺得作為一種思想和哲學，很有必要更多了解這些重要思想到底是什么，為什么。
于是，我越來越從這些書里面，找到了我心中一直就有，卻不能很坦然面對的一些思想，我找到了一些讓我內(nèi)心更加平靜的東西。
比如，我讀到了比爾波特《禪的行囊》、《空谷幽蘭》，讀鈴木俊隆《禪者的初心》，后來想到，所謂禪或者佛，其實和宗教，和信仰，根本就沒有多大關系。他們通篇所說的，不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嗎？無論順境或者逆境，苦難或者喜悅，出世或者入世，其實根本不重要，只要獨善其身、簡單生活、努力工作、追求幸福，不就是如如不動、了了分明的最好修行嗎？
所以，我慢慢理解到，為什么那么多我欽佩的大科學家、大哲學家、大文學家，最后都還是聲稱自己雖然唯物主義，但依然信仰上帝。這并不矛盾，他們所說的上帝，根本不是一個具體的形象，而是一個讓心靈皈依和平靜的歸宿。
因為，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可內(nèi)心只有一個。你看遍花花世界，最后還是不得不回歸內(nèi)心的世界。總有些東西超越物質和肉體，讓靈魂得到棲息。一些人為了追尋內(nèi)心的安寧，走進深山，隱居世外，與靈魂對話，離群索居，苦苦修行。但也會有一些人，朝九晚五中參禪，吃喝玩樂中悟道?；蛟S，形式從來不重要，你凡事講究正心誠意，認真工作，寬以待人，以和為貴，心懷慈悲，便是大歡喜、大功德，而這些，不就是佛家所說的：時時見如來、處處皆凈土、朝朝可得道嗎？
人生苦難重重，人生當然不可能十全十美，人生也不可能隨心所欲。有時候，佛來了，你要歡迎；魔來了，你也要歡迎。生命本無常，你只能立足當下，容納百川。所以，既要無比自信，又要無比謙卑。既要接受一切，又要放下一切。而內(nèi)心就是大海，跟著心去做，只管去做，別管可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