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楔子
? ? “阿瑩你看，這個鐲子多漂亮，我為你戴上。”
? ? 符璟還是稚嫩的樣子，小臉紅通通地為我戴上那只玉鐲。
? ? 六月廿二日，天晴爽朗，我坐在后花園的水榭里，一口一口喂邑闌吃長壽面，小家伙不樂意地扭了扭身子突然是看到了什么，指著岸邊對我說：“姐姐你看，宮里來人了！”
? ? 我心下一沉，是段符璟身邊的太監(jiān)總管，上氣不接下氣焦急道：“長，長公主，清輝殿里出事啦你快去看看吧!”
? ? 清輝殿，當(dāng)年選秀女的地方，大殿外跪滿了一地的太監(jiān)宮女，殿內(nèi)卻只有兩個人，一名秀女渾身發(fā)抖跪在地上，龍椅上是滿面怒容的段符璟。
? ? 太后已是被她的兒子氣暈過去，浩浩蕩蕩回了長寧宮。
? ? 桌上的琉璃茶具被他一掃而空：“邑瑩，你是恨不得看朕笑話是不是!”
? ? 我冷聲一笑，斜睨了那秀女一眼，這是滄州參事的正女柏云襄，年十七，粉黛未施掩不住脫俗美貌，初選那**親口吩咐內(nèi)監(jiān)將她名字記下留用。
? ? 和其他秀女不同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那張與我七分相像的臉。可是她青澀的面容光滑細(xì)膩，哪像我，額頭上留著難看的疤。
? ? “呵呵，陛下，你要是不喜歡她，盡可將她處死?！?
? ? 段符璟他當(dāng)然不舍得，那一晚宮廷夜宴上，柏云襄直接被封為襄妃。
? ? 我早就預(yù)料到了。
? ? 不久，襄妃被診出喜脈，在宮中擺了一次喜宴。
? ? 我?guī)е仃@出現(xiàn)時，皇帝和太后都已到場，太后面如鐵灰，段符璟瞟了我一眼，允我入座。
? ? 我剛準(zhǔn)備在右側(cè)首位坐下，太后淡淡地開口：“今日大喜之日，寡婦坐的如此近怕是不妥。”
? ? 段符璟的臉一下子陰沉起來。
? ? 邑闌懵懂地抬頭望我：“姐姐，什么是寡婦?”
? ? 段符璟啪一下擲了酒杯，冷冷下旨：“襄妃坐到下面去，皇妹帶著邑闌坐到朕身邊來?！?/p>
? ? 太后大怒卻沒有發(fā)作，那張扭曲的老臉直讓人發(fā)笑。襄妃則乖順地坐下。
? ? 一場喜宴不歡而散，當(dāng)晚入夜，邑闌溜進(jìn)我臥房，挪動小身子擠到我床上來，眨著眼睛說：“阿姐，書上說死了丈夫的人叫寡婦。你的夫君是不是那個竇西川?”
? ? 竇家權(quán)勢滔天，連天子都忌憚三分，當(dāng)年段符璟將我嫁與竇家，天下人都以為我尋了個好歸宿，而識破段符璟心意的人都明白這是個火坑。
? ? 我亦明白，他只是利用我除掉竇家。
? ? 但是我即使明白，還是忍不住要去幫他，幫他鏟除了竇家。
? ? 立冬那日是段符璟的生日，當(dāng)晚壽宴設(shè)在興慶宮。
? ? 我的席位依舊是在他旁邊，一抬頭便能對上他的目光。
? ? 我走下去跪在大廳：“借著今日喜氣，臣想懇求陛下一事?！?/p>
? ? “何?”
? ? “請陛下允許七皇子參加年后的春祭祭祖。”
? ? 先皇有七個皇子，存活下來的除了段符璟便只剩下藏身在掖庭宮的邑闌。段符璟登位后我雖將邑闌接出宮，卻沒有名正言順地寫入玉蝶宗譜。我如今求的，不僅僅是一個祭祀的機(jī)會而已。
? ? 段符璟自然明白話中深意，臉色難看起來。
? ? 一些大臣站了起來反駁，他們都是朱相的門生。
? ? “先皇不過是受人蒙蔽，邑闌是天子血脈無疑!”我跪下叩拜：“臣今日要參朱相一罪，正是十年前栽贓污蔑麗妃及腹中皇子清白!”
? ? 朱相歷經(jīng)官場臉色未變，人證物證被傳上殿。
? ? “臣還要參朱相第二罪，便是八年前聯(lián)手竇氏與梅妃，與當(dāng)今太后，將女嬰替換麗妃所生皇子，致使今日天子得到儲君之位!”
? ? 段符璟臉色大變：“住口!”
? ?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 ? 五位皇子皆早夭，一向昏庸的先皇不得不考慮繼承人的事，恰逢梅妃麗妃同時懷上龍嗣，于是先皇下了個愚蠢的旨意：最先誕下的皇子立為太子。
? ? 打小我就明白自己不是皇嗣，母妃常告訴我：“阿瑩不是我的孩子，我的親生孩子手心有顆紅痣，一出生便被人掉了包?！?/p>
? ? 盡管如此，她依舊疼愛我如親生骨肉。
? ? 事實(shí)已如鐵板釘釘不容爭辯，朱相慘白了臉幾乎癱軟在地上。
? ? 大理寺卿提出質(zhì)問：“竇氏一族已于五年前滿門抄斬，敢問公主何來證據(jù)?”
? ? “竇氏因何被滅門?”
? ? “謀反?！?/p>
? ? 我笑了：“大人只知他們謀反，可知構(gòu)陷他們謀反的是何人？”
? ? 大理寺卿愣住：“誰？”
? ? 我笑得更燦爛：“正是本公主?！?/p>
? ? 段符璟抓過酒杯朝我擲來，怒吼：“閉嘴！”
? ? 如今他高坐皇位，而我跪拜在地，只因我有一個詬病的母親。
? ? “茲事體大，由大理寺卿徹查……”他妄想大事化小，然而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在我含笑的目光中慘白了臉：“太后呢，為何宴會過半太后還未出現(xiàn)?”
? ? 突然，段符璟身邊太監(jiān)似乎得到了消息，慌張的湊到段符璟耳畔說了些什么。
? ? 他望向我的目光逐漸冷凝，半晌，他沉沉開口：“朱相之事證據(jù)確鑿，先將他關(guān)入刑部大牢，派侍衛(wèi)把守相府內(nèi)外。邑瑩涉嫌竇氏一族，暫時由大理寺關(guān)押?！?/p>
? ? 太后中了劇毒昏迷不醒，太醫(yī)們都束手無策。
? ? “我知道是你下的毒?！倍畏Z有些悲涼：“阿瑩，朕已封鎖消息，只要你愿意把解藥交出，沒人會知道這件事?！?/p>
? ? 我冷笑一聲。
? ? 我已經(jīng)再也不會信你了。
? ? 自從母妃死的那天起，再也不會了。
? ? 那一年，母妃被關(guān)在冷宮，父皇移駕江南行宮修養(yǎng)，我千里迢迢趕去求情。臨行時，段符璟紅著眼眶把我送上馬背，深情款款告訴我：“阿瑩，你放心去，我會照顧好你娘親?！?/p>
? ? 他說的那般真，卻抵不過我風(fēng)塵仆仆回來時聽到的噩耗。
? ? 母妃死得不清白，冷宮里那些人只用一匹白綾草草裹起安葬。段符璟抱著全身發(fā)抖的我，愧疚的一遍一遍說對不起。
? ? 而今時今日，我看著他焦急的臉，慢悠悠道：“若我對你說千萬次對不起，你會原諒我害死你母妃嗎？”
? ? 段符璟瞇起眼：“邑瑩，可別忘了你外面還有個弟弟?！?/p>
? ? 我哈哈大笑：“你看，你從來不會設(shè)身處地，我只好讓你親身體驗(yàn)一遭。我真高興你終于明白了我當(dāng)時有多么恨你。至于邑闌，你以為我不懂給自己留條后路嗎？”
? ? 片刻工夫他已明白過來，面色大變。
? ? 我得意的望著他：“這就是九曲珠的道理，我步步為營，連性命也不要，全部都是為了背后的邑闌，而你，段符璟，你什么也不是!”
? ? 段符璟拂袖而去，幾日都未見，估計是在忙著搜尋邑闌的蹤跡。
? ? 那一日深夜，襄妃來地牢尋我。
? ? “七皇子已妥當(dāng)安置在掖庭宮中，不久就能安全出京，我已派人接應(yīng)?！彼媛稉?dān)憂之色，“公主留在京城兇多吉少，今次您就和奴婢換過衣裳出去吧！”
? ? 我望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輕聲道：“我當(dāng)日送你入宮豈是讓你下毒這么簡單？你且好生呆在宮中，我下棋時或許會有冷子，但絕不會有廢棋?！?/p>
? ? 柏云襄頓時安下心：“公主可有什么話帶給七皇子？”
? ? 望著牢門潮濕的木柵欄，我緩緩開口：“告訴他，再也不要回京，因?yàn)檫@里正是人間地獄啊……”
? ? 三日后，刑部將朱相一案徹查完畢，榜告天下，段符璟再次現(xiàn)身地牢。
? ? 那時我剛洗漱完，把發(fā)髻綰成還未出嫁時的樣子，對面的段符璟恍惚了好幾次。
? ? 我將手中錦囊在桌面上展開，淡淡道：“選一個，你母妃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p>
? ? “阿瑩，你還是這么喜歡玩花樣?！倍畏Z露出勢在必得笑容：“小時候你就喜歡讓我猜那個盤子里是你親手為我做的糕點(diǎn)，其實(shí)兩邊都是你的心意?！?/p>
? ? 我刻薄的笑：“你既知道，也免了我一番口舌，你舅舅如今等著抄斬，老太后剩不了幾天，姑且給你解藥讓你當(dāng)一回孝子。”
? ? 段符璟拿起錦囊，望了我許久：“邑瑩，這么多年，你可對我有過真心？”
? ? 我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低低說：“我這輩子只為你真心做過一件事，那就是……替你嫁入竇氏，替你誣陷他們謀反……”
? ? 望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我大笑著將剩下錦囊里的藥一并吞了。
? ? 絲絲暖陽透過窄小的窗口滲入，我不由得想起幼時面容稚嫩的段符璟摘下一片荷葉為我擋去炙熱的陽光。
? ? 他眉眼愉悅的舒展：“阿瑩，那天麗母妃的話我都偷偷聽見了！”他吻了吻我的唇?！拔倚睦镅b滿了你，以后一定要娶你，你答應(yīng)否？”
? ? “我且出一道謎題給你，‘幽音清調(diào)葉工商’，謎底你自己想吧！”說著，蘭州靠岸，我跑進(jìn)涼亭。
? ? 段符璟只慢了一步追上我，大笑著將我抱?。骸鞍?，我知道啦，是‘同聲相應(yīng)’，你要說的是‘同聲相應(yīng)’對不對？”
? ? 那時的御花園溢滿了我們的笑聲，皇宮頂上的天空一片湛藍(lán)，不知愁的少年紅著臉，以為一瞬就是地老天荒。
? ? 口鼻涌上血腥味，眼前漸漸昏黑，我閉上眼回憶段符璟的面容。
? ? 他一定不知道，我這樣的人，對他好時，兩邊都是蜜糖，可對他壞時，兩邊可都是砒霜。
? ? 耳邊似乎傳來呼喊聲，我睜開眼，朦朧看見段符璟滿面淚光。
? ? 腦子有些沉重，可我依舊猜到。太后已經(jīng)死了。
? ? 他一定很傷心。
? ? 我想撫摸他的臉，可是動彈不得，臨閉眼那一剎那，我積聚全身力氣對他笑：“來世不見了……”
? ? 我做了一輩子的違心事，占了滿手的鮮血，可終究在臨終前說了一句真心話。
? ? — 尾聲
? ? 襄妃臨走前，我扯住她的袖子：“云襄，你好生愛著他，他是個孤獨(dú)的皇帝?！?
? ? 終于，我把他托付給了另一個女人。
? ? 我全部都忘記了，忘記你牽著我一臉倔強(qiáng)：“阿瑩，以后我會保護(hù)你。”
? ? 忘記了我們光著腳丫并肩坐在河邊嘻嘻哈哈。
? ? 也忘記了我第一次見你站在亭邊衣角飛揚(yáng)那一瞬的心動。
? ? 只愿從未相遇。
? ? 江山如畫，歲月靜好，今生注定與君長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