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1-6

(一)

入宮那天,母親給了我她貼身的玉佩,我沒有開口,只是張大眼睛看向母親。母親第一次嘆息的那樣深,跟外面張燈結彩歡歡喜喜的父親兄長叔伯們那樣不同。

不知道我從哪里感知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我跪下來,依偎在母親的膝頭上:"母親,我怕。"

"莫怕,列祖列宗護佑你。"母親溫和地看著我,愛憐地撫摸我的頭發(fā),它們剛被梳的整整齊齊,只是尚未掛上厚重的配飾。"吾兒,只記得一點,只有你自己是最重要的,做符己意的事。"母親把我的頭托起來,認認真真地告訴我。

"母親你說笑了,我怎么可能是最重要的那個,再者了,入宮后,我怎么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彼時,我尚不能理解母親說的話,只是感覺母親為何糊涂了。偌大的深宮,我怕一進去,就再也找不著了。

我能理解母親的哀傷,但我不能理解她說的話。

那個時候,我甚至不理解母親這個人。一般的女人怎么會說自己是最重要的呢?

(二)

昏昏沉沉中,我來到了宮里。興奮,擔憂和不安籠罩著我,不由得身體便感覺不適。在轎子里我扶著額頭,拼命驅走那些不適。突然,轎子停了下來,我以為到了,不曾想聽見外面一些說話聲。

我撩開側面的簾子,想問丫頭碧痕發(fā)什了什么。

"沒事,小姐,我們的轎子只是在給六王爺讓路。"碧痕讓我安心。

但我急需一些新鮮空氣,撐著簾子的手沒有放下,我倒是想看看前面是怎樣一個景象。

未曾想,這一看,我就鑄就了這一生最大的錯誤。

在我撩起簾子看過去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一雙如海一般的眼睛,深邃,不可見底的暗。那雙眼睛分明捕捉到了我倉皇躲進簾后的神色。

除了那雙眼睛,我對六王爺再無別的印象,也是因為那雙眼睛,我的腦中再也抹不去這樣的印刻了。

到達住處,我坐在床上,不愿見任何人,包括前來問安的宮人,腦中是對未來的惶恐和不安。這樣一個地方,我會不會到死也在這里。

(三)

拜見皇上的那天,碧痕給我梳了個高高的髻,對著古銅鏡子笑:"我們家小姐真是個大美人兒,皇上看到大概要喜歡壞了吧。"

我搖頭,要她給我梳最普通的發(fā)髻,碧痕不解,但照做。碧痕在我十歲那年來到府中,跟我差不多的年齡,瘦瘦小小的。那個時候,我很少說話,很多的時候只是寫寫字,看看書,碧痕對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實在表達不出我的好來。所以我跟碧痕的關系也一直保持著些許距離。

我不愿在百花爭艷的時候綻放自己的顏色,更不愿意自己是最亮眼的那一個,不愿,怎么都不愿。

照著姑姑們教導的規(guī)矩,一路上都沒出什么差錯。倒是看見了一些小插曲。長相明艷的齊常在被正受寵的方貴人打掉了束著的紅色頭飾,齊常在的頭發(fā)凌亂地垂了下來,看起來像是一只慌張且炸著羽毛的雞,而旁邊紅唇艷麗的方貴人則像耀武揚威的孔雀。

我忙避開這個場面,我不喜歡。

進入殿中見了皇上,太后及皇后?;屎蟠髿馇叶饲f地坐在一邊,面色平靜,帶有絲絲笑容??雌饋砗苁亲鹳F,高高在上且不可侵犯。太后的笑容就帶著肉眼可見的威嚴,幽黑的瞳仁下仿佛是厚重的滄海桑田。讓我想起來一個人。至于我的夫君,也是其他人的夫君,皇上,他的表情淡然,眼神冷漠,似乎永遠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我猜他的年齡大概可以作我的父親了,或者是小叔?雖然他的面上并沒有我所能捕捉到的年齡感。

皇上,太后和皇后說了一些話兒,便是問了一些女子的生平,其中有幾個直接被封為常在之類的。

我站在后面,眼睛滴溜溜地四處打量,希望他們永遠也不要發(fā)現(xiàn)我,這樣我好有機會多看一會兒這個我可能再也不會來的地方。

就這么看的時候,我看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睛,那雙和太后一樣的眼睛。也是六王爺?shù)难劬Α?br>

他坐在那里,炯炯有神地掃視四方,面如白玉,倒叫我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那雙眼睛落在我的身上。

"那么柳家小姐是哪一位啊?"太后問了出來。

碧痕急忙小聲地提醒我:"小姐,太后叫您了。"

我倒是不慌不忙,熟悉的做出身體早已記憶千百遍的動作,低頭回答:"臣女柳若絮,拜見太后。"

"抬起臉來,讓我看看柳大人家的千金。"

我抬起臉來,心知糟糕,這下子無論如何也躲不過那雙眼睛了。不過他也未必記得我,所以我暫時也不慌張。

"生的不錯,我且問你,剛來這可還習慣,家中情況何如啊?對女工詩書了解多少呀?"

"臣女第一次進宮,未曾見過這般尊貴的儀式,也不懂宮中的規(guī)矩,好在姑姑們教導,因此十分適應。家父家母以及兄長對于臣女進宮十分歡喜。臣女略讀過一點詩書,有幸拜讀過皇上的文字,心生敬佩,也是因此略學了一些。"說出這番練過無數(shù)次的話,毫無新意,毫無感情,但是不會出錯。

果然,他們對我失了興趣,去問下一個姑娘了。

抬頭又跟那雙眼睛撞到了,這次我沒有避開,反而對著那抹黑色發(fā)了癡待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的時候,面上已經(jīng)羞紅一片,我急急低下頭,太不自持了,太不自持了。我抓著衣角,咬著唇,碧痕給我唇上涂上的口紅有股腥甜的味道,我才知道我的唇被自己咬破了。

(四)

皇上一直不曾召我,我倒也樂得清閑。白日里便寫寫字,讀讀書,我偏愛溫庭筠和蘇軾的詞,他們一人婉約細膩一人奔放豪邁,每次讀他們的詞都能叫我淚流滿面。碧痕不了解我為什么哭,她不識字,我就講給她聽,畫給她看,我們主仆二人倒好似比以前更加親近了。雖說還是有一些距離,但在這偌大的深宮里,唯有對方是我們最堅強的依靠了。

清閑的同時倒也有不便,一些勢力的宮人們知道我不得寵,便不怎么上心,送來的飯食也是敷衍從命。碧痕有一次氣不過,還為這件事跟送飯的宮人吵了起來,只有一個小太監(jiān)福州護著碧痕,并且維護我的地位。我知道福州,第一次來的時候他不是最先迎過來的那個,但他的笑容是最真實的那個。

我站在秋千架后面看碧痕哭的梨花帶雨,哭完之后她起身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微笑,大概是她要來見我,不想把淚痕展露給我看吧??匆娺@一幕的時候,壓抑許久的感性開始要沉不住了。

那天我便把所有的宮人都辭了,只留下了福州。一些年輕的宮人離開的時候面有復雜的神色,我給他們的銀兩都很豐厚,斷不會叫他們在背后嚼舌根,他們還都年輕,只是跟著年齡大的人做事,我不會怨他們,因為他們臉上的青澀還未脫去。

那天我對碧痕和福州說:"我不要你們的伺候,我不是你們的主子,在這深宮里,你們便是我的家人了。"

碧痕怎么又哭了,到底還是小女孩兒啊。

(五)

沒有了閑雜人等的出沒,我依然不能靜心,因為一些妃嬪會過來看我。大抵看我沒有威脅后便親親熱熱地姐姐妹妹地叫,我不傻,可以分辨虛偽與真心。我客客氣氣地待她們,送出一些貴重但我并不需要的禮物,她們自然也很開心。

碧痕抗議我為什么把那些賞賜給她們,她們明明都是看小姐笑話的。

我摸摸她的頭:"其實她們跟我,沒什么分別。"

后來,樸常在來的就多了。

樸常在雖然是個常在,但是皇上已經(jīng)很久沒有召過她了。

"我的處境,大概比妹妹你的處境要慘的多了。"樸常在看著我窗臺上的茉莉花,露珠順著花瓣滴落下來,像極了美人哭泣的面。

樸常在再也不能生育了。她說她十分羨慕我的。

大概什么時候就默默死掉了吧。父親母親大概早把我忘了。樸常在經(jīng)常這么說。

我對她是同情的,透過她,我早早的了解了這個殘酷的深宮。

我雖然同情她,但我并不認為她是置身事外的那一個,當然了,有人聊聊天固然很好,但我不想總是活在她的自怨自艾中。因此我雖然跟她談話聊天,但我不想變成她。

也是從她那里,我知道現(xiàn)在宮中最得寵的是唐妃,皇上日日到她那里去,甚至允許她自由出入尚書房。

例行的向太后參拜時我見過唐妃,芙蓉如面柳如眉,嬛嬛一裊楚宮腰,真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美人兒,但她的下巴太過尖刻,柔柔的笑意后面還是掩飾不住盛氣凌人的高人一等。

一日,我從皇后那里回來時,樸常在再次哀嘆自己的命運,我看了一眼碧痕,似乎連她都聽不下去了。

"姐姐,我突然想起有樣東西落在皇后那里了。"我找了個推辭,目送樸常在先回去,樸常在雖然不想我走,但她無意去皇后那里再受一次"屈辱"。

我想帶著碧痕隨處走走。畢竟來到這邊,我一直在循規(guī)蹈矩地走路,偶爾迷路一次,不知會如何。

"碧痕,你說人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問了碧痕這個問題。

"嗯?對于碧痕來說,我存在的最大的意義就是侍候小姐一輩子平安美麗。"碧痕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

"傻姑娘,總有一天我要放你離開啊。"我回頭,對著碧痕笑。

"小姐是什么意思?是不要我了嗎!"碧痕突然慌張無神地看著我。

"說什么呢,傻丫頭,我的意思是你總有一天要嫁人啊。"我上前拍拍她的頭,對她做了個鬼臉。

"那柳答應認為人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我和碧痕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然是六王爺和他的一個侍衛(wèi)。侍衛(wèi)對我行禮:"拜見娘娘。"

"拜見六王爺。"碧痕也忙行禮。

我一時忘了回禮,看著那雙眼睛,感覺現(xiàn)在的一切都是那樣不真實。他也定定地看著我,毫不顧忌禮節(jié)和禁忌。

"六王爺在這做什么?"我還是開口了。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這樣面對面說話。

"隨處走走,關于你剛剛那個問題,想問問你的答案。"他看著我,我避開了他的眼睛。

"我剛剛沒說什么啊。"當然我知道裝傻是沒有用的。

"人存在的意義是什么?"他重復了一遍。

"王爺折煞我了,我哪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生存于世不過是生老病死來過一遭,還能怎樣。"我敷衍了兩句,希望快快離開,不知為何,他的身上總是有一種壓迫感。

"這真是你所想的嗎?"他把目光移開,禮貌地對我行禮,便拂袖而去。

(六)

皇上終于宣召我了。

來到宮里已有三月,他終于宣召我了。碧痕和福州都很激動,他們兩個忙里忙外簡直像兩個旋轉不停的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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