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i>

我在農(nóng)村上中學(xué)時，學(xué)校在村子二十里外的小鎮(zhèn)。學(xué)校沒有宿舍，我每天早早地起來，踏著崎嶇的山路去學(xué)校，放學(xué)又趁著天黑前趕回家中。

路程漫長、孤獨(dú)而難熬，且日日重復(fù)?，F(xiàn)在追憶起來，痛苦卻似乎消失了，在記憶的沙灘上我只撿到了一些讓人懷念的時光碎片。現(xiàn)實(shí)已經(jīng)模糊，我只能借著一塊塊碎片去拼湊出一些遙遠(yuǎn)的畫面來，在一個人的月下，靜靜懷緬。讓思緒隨著微風(fēng)飄去，掠過城市建筑冰冷的直線，在流水般的月色里，旋轉(zhuǎn)、環(huán)繞、飄遠(yuǎn)。

年少的我背著書包走在故鄉(xiāng)那條曲折的山路上，天總是還沒有完全亮。清晨的空氣涼而薄，山林的腐木味和潮濕的泥土味糅合在里面，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難言的喜悅。草尖上掛著大顆露珠，被路過的我驚動，落下來沾濕了我的破布鞋。葳蕤的樹叢爬滿了路旁的山崖，山崖巍然沉默著，只會用我的呼喊作為回答，我所有的心事都已對她訴說。路另一旁不遠(yuǎn)的斜坡上，匍匐著一塊塊月牙狀的梯田。稻子還未種到田里時，水面光潔得像是銀鏡。紅色的晨光照在上面，它們似乎真成了一輪輪未睡醒的月亮，還紅著眼，這里便成了月亮的故鄉(xiāng)。田埂上男人抽著旱煙望著面前自家的稻田，思忖著今年。女人已挽起褲管下到田里，平滑的月面蕩起一圈圈細(xì)漣。不上學(xué)的孩童仰望著男人從鼻子里噴出的濃煙咯咯地笑個不停，笑聲四散進(jìn)早晨遼闊的空間里。山路往下延伸，伸進(jìn)了山腳白濛濛的霧里，沒入了另一個世界。人在里面就像走在平靜的湖底，空氣更加濕潤，光線變得暗淡，抬頭也看不見天空。走在霧里，世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世界只屬于我。

穿出霧的籠罩，從谷底爬上山頂，時間已流逝了許多。放眼四望，村莊在身后的山坡上遙遙地向我招手，田里多了許多佝僂的、辛勞的背影。我家田里矮小的奶奶勾著腰，彎成了一個灰黑色的墨點(diǎn)，在大地鋪開的寬闊紙面上緩慢書寫。霧還在爬升，似乎想要占領(lǐng)整個村莊。面前是一片青翠的山，寒冬里沉寂的桃花、李花、櫻桃花睡醒了，一齊開放，團(tuán)團(tuán)簇簇像是給群山戴上了白色的華勝，桃花是那素白中的一抹粉紅，嬌而不艷。不時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羊脖子上輕盈的鈴鐺聲，抑或兩三聲綿長的牛嚎，還有人的吆喝。松鼠從我的腳下溜過，像一縷灰色的煙。路邊的小花上成群的蜂兒嗡嗡地忙碌著。藏在密葉下的小鳥在啁啾，仿佛它們已經(jīng)知曉了我心底的秘密。太陽照在我的臉上了，陽光還很溫柔。小路在我的面前鋪開，在群山間蜿蜒。我隨著它前進(jìn)，走出群山，去遇見一個姑娘，一個漂亮又可愛的姑娘。傍晚我又隨著它歸來，回到那幾間溫暖的草房，在心里懷念那個姑娘。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走出去后，將不再回來。

那時家里有一個舊鐘表，當(dāng)它的時針指向5點(diǎn)45，奶奶就會準(zhǔn)時喊醒我。我穿鞋洗臉收拾完書包，桌上就會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炒飯或是煮面條。如果是面條，那面條上面就會覆著一個泛著油香的煎蛋，有時還會是雙黃蛋。其實(shí)雙黃蛋和單黃蛋的味道并沒什么不同，可我偏覺得雙黃的比單黃的美味。于是奶奶只要撿到個頭較大的雞蛋都會給我留起來。蛋殼磕在碗沿發(fā)出輕柔的響聲，奶奶的兩個大指頭一掰，清澈的蛋液就滑到了碗里。如果是雙黃，奶奶就會朝我喊： “今天是雙黃！”這時的我必定在院子里，或是背幾頁書，或是和那些小動物玩?！兹椎男‰u小鴨，白白的兔子，貪吃的大肥豬，又或者玩些別的什么（那個小院子總能找到無窮的樂趣），都會興沖沖地跑進(jìn)屋里去看那白色的瓷碗里亮晶晶的蛋液中間漂浮著的兩個小小的黃。在老式鎢絲燈泡的橙色光線下，紅彤彤的像雙胞胎的朝陽，好看極了。

吃完飯后奶奶便開始她每日的嘮叨： “東西帶完沒有？不要忘記帶了。”奶奶在頭上套上她的灰褐色線織包頭帽，把灰白的頭發(fā)全部罩上。 “去了學(xué)校要好好讀書，不要像奶奶這樣大字不識，自己名字都寫不來，被人家笑?！?“都帶了?！?“你再好好檢查檢查，東西落了，這么遠(yuǎn)的路可沒人給你送?！蔽冶撇坏靡言谀棠痰淖⒁曄略俅吻妩c(diǎn)行裝。因?yàn)槟棠痰膰Z叨，我上學(xué)從來沒有忘帶東西，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確保沒有東西落下，奶奶便背上我的書包，牽起我的手（其實(shí)我很抗拒，但奶奶每次都堅持要牽著我的手，她總以為我還是以前的小孩兒）。奶奶的手上全是堅硬的老繭和皺紋，但手還很有力。奶奶要送我走一段路，那不長不短的一段路，奶奶和我都沒有什么話來說，殘存的夜還很靜，只有輕風(fēng)拂著我們祖孫兩人。

到了山崖下，天亮了一些，高高的崖頂上染了一線金光，奶奶把書包遞給我，又從那個用布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塊錢來（我的午飯錢）遞給我。 “過趙莊的時候，一定要先撿塊石頭在手里，狗一過來你就嚇唬它，千萬不要跑，越跑它越兇。去了學(xué)校就要好好讀，犯錯了老師打你就挨著。不許偷懶，不準(zhǔn)調(diào)皮搗蛋，老師說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一邊應(yīng)著一邊往前走，一直走到山崖的后面，奶奶才轉(zhuǎn)身往回走。她要趁著早晨涼快去地里做活。奶奶每天起早貪黑，喂雞喂豬，種田鋤地，洗衣做飯，握著我的手也總是那么有力，我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到奶奶其實(shí)已經(jīng)老了。

穿出群山之后，地勢稍緩，有一個小村，趙莊。十幾戶人家，好幾家養(yǎng)著狗，會咬人的狗。每次在村前我都會先撿起我藏在路邊的那塊石頭，緊緊握在手里，當(dāng)那些狗在我面前狂吠時，我便舉起石頭恐嚇?biāo)鼈?，心里很怕，但腦子里一直默念著奶奶的話： “不要跑千萬不要跑，越跑它越兇。”然后克制著恐懼，假裝鎮(zhèn)定地走過去。那石頭就像一個趕夜路的人手里握著的燈籠，是唯一的安全感的來源。走出很遠(yuǎn)才又把石頭藏在路邊，手心里早沁出一層冷汗。村子過后是漫坡的玉米地。沒有充足的水源，趙莊只種玉米，到處都是玉米。夏天的時候，風(fēng)一整片刮過來唰啦啦地響，仿佛大片看不見的獸群在地里行進(jìn)。趙莊過后再走四五里下坡路，繞過一座山崗，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看見小鎮(zhèn)了。在不算開闊的山谷里，灰白的墻，黑色的瓦，一條小河從旁流過。小河用她那貧瘠的乳汁哺育著臨近大大小小的村落。中學(xué)就踞在小鎮(zhèn)的后方。每次走到山崗，小鎮(zhèn)的面目即將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時，之前的恐懼就被另一種心情代替，我開始急迫、緊張起來，因?yàn)槲揖鸵鲆娝恕?/p>

那條蜿蜒的小河，它從遠(yuǎn)處山巒的腳下匯聚而來，河水很輕、很淺、很安靜，靜靜陪伴著身旁的小鎮(zhèn)，像一位溫柔嫻靜的女子。但她也會發(fā)怒， 夏雨泛濫時，她就完全換了一副面孔，滾滾的水聲籠罩小鎮(zhèn)，人們在小鎮(zhèn)的任何角落都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咆哮。混濁的波濤把過河的石墩吞沒，渾水四處橫流，過河只能從后街繞到上游走那座小石橋。石橋上人也不能完全地放下心來，腳下洶涌的濁浪舔舐著橋沿，小橋在顫抖，仿佛隨時都會被淹沒，橋上的人心驚膽戰(zhàn)，落荒而逃。每次暴怒過后，似乎是為了表達(dá)自己的歉意，小河也為人們帶來許多禮物。在洪水褪去的河岸邊，鯉魚、草魚、黃鱔、泥鰍、螃蟹、蝦米數(shù)不勝數(shù)，人們端著盆、提著兜、背著簍，沿岸拾撿，一片歡聲笑語，伴著陣陣蛙鳴。

每天我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河邊，用河水洗去我的疲憊，把河面當(dāng)作鏡子整理我的頭發(fā)，捻起衣領(lǐng)，整理衣服，仔細(xì)擦去褲管上的泥點(diǎn)。我的衣褲很舊，但除了膝蓋的地方奶奶用顏色相仿的布條精心縫補(bǔ)過之外再沒有別的補(bǔ)綴，且奶奶縫得并不難看，最容易破損的屁股部分也是好的。奶奶給我洗得很干凈，就像奶奶洗衣服時常常念叨的那樣：“衣服破點(diǎn)沒關(guān)系，只要咱們穿得干凈，別人就不能笑話咱?！彪m比不上鎮(zhèn)里同學(xué)們的那樣時新，但我還是對自己的這身著裝感到滿意。只是我腳上的布鞋可太難堪了。因?yàn)榭偸勤s路，鞋底磨穿了，鞋面破得厲害，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每次我一低頭它們就仿佛在對我露著譏諷的笑。這雙破鞋簡直就像一副完美畫作上的墨斑，盤踞在那里，讓整幅作品的美感頃刻全消，并且還沒有辦法去掉。只有故意忽略甚至讓自己忘掉腳上的爛布鞋，我似乎才有一些盲目的勇氣去參加這場不是約定但勝似約定的相遇，像一個要出席什么盛大宴會的重要人物一樣精心準(zhǔn)備著，心跳個不停。沿路進(jìn)入小鎮(zhèn)，第一個路口不要轉(zhuǎn)彎走進(jìn)主街，而是沿路直走，在下一個路口右轉(zhuǎn)，有一條筆直的馬路，在路的中間，伸出一條二十幾米長的小徑通往校門。在那條筆直的馬路上，我就要遇見她了——鎮(zhèn)上家具店老板（我們這兒方圓幾十里最富有的人家）的女兒。

每個早晨，她從那邊來，我往這邊去，我控制著腳步，裝作自然而然地和她在中間的路口恰好相遇。她總是微微抬著頭，懷里抱著書本，臉上掛著笑容，圓圓的、乖巧的臉蛋上浮現(xiàn)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那雙大而美麗的眼睛在長長的眼睫毛下放射著無限的魅力。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我無法抑制我的高興，這高興像一朵怒放的花，從心里一直開到臉上，開到天空中去。她扭過頭去走自己的路了，她的眼睛看著前方，長發(fā)披散在肩頭，潔白的脖項透露著不可親近的高貴與自信。僅僅是一個轉(zhuǎn)向的時間，她已經(jīng)忘記了這個經(jīng)常遇見的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男孩，她永遠(yuǎn)不會知道這個男孩為了這短短的相遇所耗費(fèi)的心神和精力。悲傷似秋風(fēng)般迅猛，轉(zhuǎn)瞬間就將所有的花朵摧萎，花瓣凋零一地，像那些葬禮上灑的細(xì)碎銀錢。我的腦袋低了下去，那雙丑陋不堪的破布鞋偏偏在這時幸災(zāi)樂禍似的躍入我的視線，那裸露在外的腳趾是多么骯臟、多么滑稽可笑。 “她根本不乎每天在這里會遇見誰，更不在乎你在或不在，她根本不在乎你，你連一雙布鞋都買不起，你真是個傻瓜！”我這樣想著，我的眼淚就流出來，滴到了裸露的腳上。

在那種自我的悲哀情緒中，我試過不去想她，我試著勸說自己錯過與她相遇的時間。我對自己說： “她一點(diǎn)也不好看，頭發(fā)那么長，眼睛那么大，還總那么愛笑，都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再說她也不認(rèn)識你，你何必費(fèi)那么多心思去遇見她。你的鞋破不破又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呢？別去想她就是了，不想她你又不會死掉……”這些話好像黑白顛倒，又似乎句句在理，我覺得我就要說服自己了。放學(xué)的鐵鐘敲響，我隨著人流擠出校門，走出小鎮(zhèn)，踏著石墩渡過小河，爬上山崗把小鎮(zhèn)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腦后，似乎把一整天的愁緒也甩在了腦后，我暗暗認(rèn)定早晨的悲傷是多么愚蠢。

行程漸深，路上的人開始少下去，最后只剩下我獨(dú)自走在那條黃塵飛揚(yáng)的土路上。在大片的玉米稼禾里，我仿佛陷入了沼澤，頭頂?shù)奶炜罩皇Ｏ乱粭l窄長的線，狹窄得讓人透不過氣。我撿起早晨藏好的石頭，屏聲息氣地溜過趙莊，不敢驚擾任何一只狗耳。我走進(jìn)群山，爬上山巒，眺望遠(yuǎn)處的山崖，落寞的夕陽灑著血色的殘輝，群山的輪廓被涂抹成紅色，黃昏和二胡的曲調(diào)一樣哀怨。腳有些不聽使喚了，歸途卻還很長。我坐在路旁的巖石上，心是空的。腳上的繭又磨破了，流著血。我抓些苦艾敷上，再扯茅藤纏緊，這樣我的腳會好受些。汗水混合著灰塵形成的鹽痂覆在我的臉上，我知道自己丑陋而猙獰，心里覺得自己真好笑，卻又笑不出來，心底堆著的無奈和群山一樣重。我又開始想她了：“她真漂亮啊，頭發(fā)那么長，眼睛那么大。不笑的時候上唇微微向上翹著，臉上顯現(xiàn)出一種生氣的模樣來，多么可愛！我決定原諒她了（其實(shí)她又何曾需要我的原諒），我才不要錯過和她相遇的機(jī)會！是的，也許她并不認(rèn)識我，甚至轉(zhuǎn)眼就會將我忘記?？僧?dāng)我在崇山峻嶺中踽踽獨(dú)行，當(dāng)路旁的樹木將天空遮蔽，當(dāng)孤獨(dú)和疲憊合著伙要將我捕獲，這時我腦海里浮現(xiàn)的竟是她的模樣。”想著想著，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看了看在山峰上躍躍欲沉的夕陽，站起來，繼續(xù)走，回家去，奶奶在等著我。也許人只有在年輕時才會這樣吧，因?yàn)槟硞€僅僅一面之緣的人，憑空多出些面對生活的勇氣來。即使那勇氣是魯莽而幼稚的，但身處其中的人知道，那感受是十分美好的。那時我十五歲，每天都有漫長的路途在等著我。我孤獨(dú)而敏感，幼稚、簡單而熱烈，我覺得她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或許還會是我一輩子見到過的最美的女孩，是美，不是漂亮。

那是一個云很厚的陰天，厚厚的云層似乎懷著某種企圖，在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低垂著撫摸大地。她還沒有出現(xiàn)，我坐在路口的槐樹下等待?；睒湟呀?jīng)開花了，一串串白色的花在綠葉的碧海上漂著，蜜蜂在小小的花蕊間穿梭。我抬頭望著樹蔭外鉛色的天空，腦海里想象著她今天的樣子。她今天會穿那條白色的裙子嗎？不，不會的，今天天氣不好，肯定是那條淺藍(lán)色的牛仔褲了。她會不會穿那雙亮紅色的涼鞋呢，陽光照在上面就像是紅色的水晶做的一樣，但今天沒有太陽。她的心情又是怎樣的呢……無論晴天、陰天還是雨天，天空總是那么變幻無窮，神秘莫測?？蔁o論她怎樣變化，只要你用心去看，你會發(fā)現(xiàn)，那都是美的，你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就像我想象中的她一樣。

豆粒大小的雨點(diǎn)像是比賽一樣從空中飛落下來，冰涼的雨點(diǎn)穿過樹葉，砸在臉上喚醒了夢游中的我。暴雨一霎間就來了，密密麻麻的雨滴重重地落到地面，劈里啪啦，水沫橫飛。路上很快就漫流著濁黃的污水，沒有傘的學(xué)生們大步地跑去，腳步啪嘰啪嘰砸在地上，踩起許多高高的水花。她還是沒有出現(xiàn)，或許她早就來過了。我撐起奶奶臨走時塞進(jìn)書包里的傘，慢悠悠地走向校園，心里有些煩悶，還有說不出的失落。我故意去踩混濁的水流，我的鞋本就不可能在雨里幸存，不如索性自己打濕了好。我每一次都用盡力氣去踩，水花高高飛起，遠(yuǎn)遠(yuǎn)地落下，有些甚至飛到了我的臉上。我在那種簡單的游戲中發(fā)泄著我的失望。突然雨網(wǎng)中一個身影從對面跑過來，很像她，但雨里我看不清。我停下了來仔細(xì)地看，那確是她！她怎么會在雨里？我猛跑過去，準(zhǔn)確地說是我的腳在我認(rèn)出她的那一刻就自動飛快地擺動了起來，大腦根本沒來得及思考。我跑到她的面前，跑得太快差點(diǎn)撞上了她。我把雨傘伸到她的頭上，她的大眼睛驚訝地看著我。雨水把她的頭發(fā)打濕了，濕漉漉的頭發(fā)黏在臉頰上，雨水順著發(fā)絲往下滴，落到她因衣服打濕而清晰地凸現(xiàn)出來的瘦小的肩膀上，胸前的書也被濡濕了，她很狼狽，但還是美麗。 “我……我以為我能在雨下起來前走到學(xué)校，所以…就…，沒想到……”她有些懊惱地說。我竭力克制著自己的喘息，臉灼熱得像一塊烙鐵，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用力得似乎要撞破我孱弱的胸膛。 “拿著吧！”我用急促的甚至還有一點(diǎn)命令的口氣說。她似乎還不能完全明白眼前所發(fā)生的的事，木然地接過雨傘。她的頭低著，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動，眼睛看著地面，有一顆雨珠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停留著，安穩(wěn)得像是睡著了一樣。我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雨中，大腦一片空白，我甚至不明白，我是怎樣完成了剛才那一系列的動作，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動機(jī)，或許我根本就沒有作任何考慮。那一刻的我，即使世界在下一秒就會被大雨淹沒，我依然會愛這個世界。

坐在教室里的我身上在不停地滴水，好在不止我一個，幾個沒傘的同學(xué)也和我一樣。我們嘴唇發(fā)青，打著顫，互相看著對方的模樣取笑。但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心底比他們額外多著一份快樂。這份快樂叫我有些飄飄然，一整天都傻呵呵地笑，同學(xué)們說從沒見過愁眉苦臉的我一天里笑得那樣多。雨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好久，我的思緒和白濛濛的雨絲一樣整天連綿不絕。放學(xué)前雨終于小了下去，小河的濤聲在雨霧后面遠(yuǎn)遠(yuǎn)地響著。我繞到后街，在與主街交匯的拐角處插進(jìn)一條窄巷，小巷不算寬，我不時用手敲敲這面的墻，摸摸那面的墻。我要穿出窄巷，沿著那些賣菜的人常走的小路走到石橋。小巷從她家屋后繞過，當(dāng)我走到那里時，她已經(jīng)手里拿著我的傘站在她家后院的圍墻下了。

“你……你的傘?！彼粗?，眼睛就和雨后的玻璃一樣明凈。我沒想到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驚疑了片刻后才接過傘。

“看你每天來上學(xué)的方向，我猜你是要過河的，所以就在這里等你?！痹瓉硭]有轉(zhuǎn)眼間就將我忘記，我的心在狂喜，甚至感激。

“我是要過河?！笨刹恢醯奈揖驼f了這樣的話，生硬且麻木，笨到不可思議。然后沉默就包圍了著我們。我握著傘看著她剛才站立的那面灰白色圍墻，接近地面的下半墻長滿了青苔，墻面變成了灰青色，幾朵不能食用的灰白色蘑菇擠著從墻角里冒了出來。墻的上中部留出了許多方格孔洞，透過方孔能看見院子里面種著幾壟玉米和棚豆，葉子濕漉漉地滴著水。圍墻頂上蓋著黑色的瓦片，瓦片滴落的水砸在我們腳旁，濺到了我們的鞋和褲子上。她低著頭，像是害羞，又像是在看些什么。小河的咆哮聲傳過來遮蓋了一切聲音，雨水從屋檐、從玉米葉、從棚豆藤滴落到地上像是靜音了一樣，細(xì)細(xì)的雨絲輕輕地飄到我們的發(fā)絲上。雨里的小巷靜極了，時間似乎也停止了流淌，潮濕的空氣里蘊(yùn)藏著兩個秘密。

巷子后面?zhèn)鱽砹藢W(xué)生的說笑聲，時間突然蘇醒過來開始流動，她倉促地說：“看見那個方格沒有？”她指著圍墻邊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方洞， “明天你早點(diǎn)來，那里會有給你的東西”。我點(diǎn)點(diǎn)頭。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院子。透過方孔，透過玉米和棚豆的枝葉我只能看到幾片屬于她的碎影，之后她走進(jìn)屋里，徹底消失。這是我第二次和她講話，像夢一樣，不真實(shí)，短暫且易逝。

第二天清晨，奶奶從雞圈里拾雞蛋回來，手里抬著升子（木制容器），里面裝著剛撿來的雞蛋，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坐在矮木凳上穿鞋了。 “不多睡會，還沒到時間。” “不想睡了，奶，快給我炒雞蛋飯嘛，我好餓?！蹦棠炭粗遥n老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綻開了笑容： “你呀，就曉得吃，要是在餓飯年生怎么辦喲。好在這會兒我們雖然窮，但不會餓飯了。想吃多少奶奶都給你炒。奶奶剛撿了一個個頭很大的，說不定是雙黃蛋喲！”太陽還要很久才會出來，山巒還是灰青色的，山脊上面那一線淺淺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人頭頂上的大片天空卻還是暗藍(lán)色，幾縷薄云飄在上面，一輪小小的彎月還掛在云旁，幾只沒睡醒的鳥兒慵懶地叫上幾聲后又回歸寂靜。我坐在院子里吹著晨風(fēng)，心早已跑到了昨天的那個地方。奶奶在灶火上炒出了聲響，屋里飄來了飯香。我的愿望還很小很薄，歲月還很慢很長。

我走到小橋時，河水已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水流發(fā)著舒緩的咕咕聲。兩個挑著擔(dān)子的女人說笑著走過來，籮筐里是些被人挑剩的蔬菜，還有在河邊拾的小魚，只有人的手指那么長。她們是附近村莊的，已經(jīng)賣完菜回去了。去地里摘菜、挑著趕來河邊洗干凈、結(jié)成捆，再擔(dān)到街上去賣完收攤，她們得起多早才能在做完這一系列事情后還能這么早回去啊。她們可能早飯也沒吃，回去扒拉兩口就又去地里了。她們常掛在嘴邊的那句： “辛苦幾年把娃兒撫出來就好了?！笨墒钦娴搅四且惶欤齻円膊粫Ｏ?，就像奶奶一樣，就像許多村里死去的老人一樣，操勞了一輩子，最后閉上眼睛躺進(jìn)那口四四方方的黑色棺材里才算停止。結(jié)婚和生子都是有負(fù)擔(dān)的喜悅，都是需要仔細(xì)思慮今后日子怎么精打細(xì)算過下去的喜悅，而真正的、沒有負(fù)擔(dān)的喜悅可能就是今天的菜賣得好而快，在河邊撿到幾條不要錢的魚這樣的小事。這些不起眼的樂事才真正支撐著她們?nèi)ビ幽切┯胸?fù)擔(dān)的幸福，支撐著她們一步步走完了漫長的歲月。那時的我可管不上思考這些，一心只想著往前趕，急匆匆地向著小巷跑去。

踏進(jìn)巷子后，我就開始惶恐了，那里到底會有什么東西呢？會不會太早了她還沒放？或者說她早就忘了昨天說的話了，等待著我的只有空空的墻洞。不，不會的，她絕不會是那樣的人。布鞋的膠底踩在石板上發(fā)出的聲音清脆地回響在巷子里，街上的討價還價聲傳到這里已經(jīng)很輕，我在走向天堂，又像在走進(jìn)地獄，心在顫栗。我走到那面墻下，看見昨天她指著的那個方格里，放著一個黑色的袋子。我透過縫隙看看墻內(nèi)，被雨淋過的玉米和棚豆似乎又長了一大截。四周沒人，我一把拿過布袋抱在懷里，沒來得及感受里面是什么，就狂奔到了岸邊一個茅草環(huán)繞的空地上，顫抖著打開了布袋。布袋是干燥的，沒被露水打濕，是今早才放的。布袋里是一雙灰藍(lán)色的布鞋，不是新的，但看樣子沒穿過幾次。可惜比我的腳大了兩碼。鞋子里面折疊著一張紙條：”這是我哥的布鞋，他去讀高中不要了。我看見你腳上的布鞋已經(jīng)壞了，你拿去穿吧，就當(dāng)做是對你雨傘的報答?！毙乜谟可蟻硪还膳鳎瓉肀荒棠讨獾娜岁P(guān)心是這樣一種感覺，我緊緊地握著那雙布鞋，一遍遍地讀那張紙條上短短的兩行字，仿佛在讀一篇喜愛的詩，怎么也讀不夠。

慢慢地，我讀著讀著，那些字的意味卻變了。 “我哥不要了”、“你的布鞋壞了”、“你拿去穿”、“對你的報答”這些字眼在我的眼前不斷重復(fù)，我那敏感而愚蠢的自尊心又在發(fā)作了，那種溫?zé)岬母杏X在某個瞬間像閃電般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黑云般的憤怒。我感到臉上一陣陣發(fā)燙，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頓。那些字化作一把把利刃，刺穿了我年輕而敏感的心臟。我失去了理智，掏出筆來在紙條上憤怒地劃上： “拿滾開，我才不需要你的施舍！”最后一筆用力得紙都劃破了。我跑回那個方格前，手在空中遲疑了一下，但也只是稍做停頓，還是把袋子塞了回去，然后逃也似的跑開。

那天放學(xué)前我就徹底后悔了。放學(xué)后我跑到那個方格前，可那里什么都沒有了，只有幾排空空的墻洞。之后的早晨，我再沒遇見她，我知道她是故意要避開我的。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留給我無盡的悔恨。

有一天，鎮(zhèn)上的同學(xué)突然說她家要搬走了，搬去縣城。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墜著、拉著，在一個無底洞里，一直往下落。山上的野百合開了的時候，學(xué)期也即將結(jié)尾。百合花高高的莖稈上擎著一朵或兩朵雪白的花朵，六瓣花瓣均勻地展開像個喇叭一樣。它們總不成片，經(jīng)常躲在山坡的石頭旮旯里，或是開在崖邊，一支或兩支，頂多不過三支。在炎熱的夏天，百合是青綠的山坡上唯一鮮艷的顏色，清涼、潔白，不過分熱烈。我摘了一枝，放到那個不起眼的方格里，我不知道她能否看見。更大的可能是被路過的人拿走，又或者被她的母親或是父親當(dāng)作是哪個野孩子的惡作劇，憤憤地丟掉，也可能一直留在那里，枯敗、腐爛。明知希望渺茫，我卻堅持著那看似徒勞的努力，一天一朵。那些百合花始終在那里，一朵、兩朵、三朵……一天、兩天、三天……最初的一朵已經(jīng)開始枯萎，它在告訴我，停下吧，她不會看見。

學(xué)期的最后一天，我站在崖下，看著那支開在崖畔的百合花，迎風(fēng)而立，微微搖曳。夏日初生的朝陽剛剛爬到遠(yuǎn)處的山脊，還在山的背后，山脊線被燙紅。橙紅的晨光越過山峰，照亮了崖頂，在那純白的花瓣上閃耀、流動。我決定冒一次險，這將是放到那個方孔里的第五朵百合，也將是最后一朵。我走上那條已經(jīng)被草木荊棘遮蓋得快看不見的崎嶇山路，不斷用手里的木棍打斷面前的樹枝和草藤。遇到無法消除的障礙，就從旁邊設(shè)法繞過，艱難地在荊棘和茅草叢間穿梭。小路陡峭而曲折，我的手和腳被荊棘刺破，被毛草割破，流著血，汗水從我的額頭一顆接一顆往下落。但是，小路也徹底到了盡頭，我的面前是一堵十多米高的石壁，那朵百合花就在上面，輕輕晃動，一步之遙，卻遙不可及。我從未想過，我會去攀爬這座山崖。我手里抓著的一塊石頭突然松動，我趕緊重新抓住另一個石縫，看著那塊石頭滾進(jìn)山林里，驚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狼狽不堪。我還是摘到了那朵花，握在手里。從崖頂望放眼望去，群山似乎變矮了，像一個個青黑色的饅頭，一個連著一個。山巒重疊著，顏色漸淡，伸向遠(yuǎn)方，我甚至能看到小鎮(zhèn)后邊的那座山。山崖真高啊，那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勇敢的一次，為了一個最簡單、最不切實(shí)際的念頭。我將花銜在嘴里，爬下山去。

這是最后一朵了，或許她根本就不會看見。站在巷口，看著傷痕累累的自己，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她可能再不會走到那里，因?yàn)樵谀抢?，我傷了她的心。我走到那個方格前，驚呆了——那四朵白色的花朵消失了，那個熟悉的、黑色的布袋又出現(xiàn)在了方格中間。我欣喜若狂地拿起袋子，感受出來就是那雙鞋子。我感到身體里好像有無數(shù)的火苗在燃燒，我把袋子放到一邊，彎下身去吹那孔洞里的灰塵，用衣袖使勁地擦，仿佛在擦一面鏡子，要在里面照出人影來一樣。可那上面有幾塊污垢，像是故意和我作對一樣，怎么擦也擦不掉。正當(dāng)我忙得焦頭爛額時，圍墻里突然傳來一聲木門轉(zhuǎn)動的嘎吱聲，嚇得我跳起來往里看，卻沒什么也沒看見，一個人也沒有。我竭力控制著手不要顫抖，把那把第五朵百合花，輕輕地，放到了方格中央。

下一個學(xué)期，我再回小鎮(zhèn)時，她家真的搬走了，她家房子已住著另一戶人家。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她。

月亮西沉，月光被高樓擋住，黑暗籠罩了我，那黑暗很濃，我像沉入了很深的湖底，風(fēng)像黝黑的水波一個接一個地涌向我，然后又涌向遠(yuǎn)方，愈來愈深，愈來愈遠(yuǎn)。遠(yuǎn)處月光下的城市仿佛一座荒山，那些燈光，像是山上剛剛開放的野百合。再遠(yuǎn)處，是無盡的黑。

我默念她的名字——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