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
神雕俠侶結(jié)尾處,這么寫道: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fēng)吹葉,樹巔烏鴉呀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p>
清風(fēng)明月,野草荒田。
金庸為楊龍二人寫了長達(dá)十六年的情書,卻用這寥寥三十六字為郭襄的前半生做了一個如此傷情的結(jié)尾。
這個明媚的少女,十六歲行走江湖,金釵沽酒,明珠贈人,無論怎樣兇險也沒放在心上,在金輪法王這樣的惡人面前,仍波瀾不驚,風(fēng)平浪靜。
即使站在高臺上,要被燒死,還是沒有哭,而在華山絕頂,卻風(fēng)吹花落淚如雨,因?yàn)樗赡茉僖惨姴坏剿恕?/p>
郭襄跟楊過的緣分很久之前就埋了引子,彼時,他身中情花劇毒,小龍女懷抱郭襄想要去換回解藥,后來又被李莫愁搶去。
再后來,加入戰(zhàn)局的還有金輪法王,小郭襄似乎從剛出生就福大命大,三個人都未傷及她性命,不僅楊過不忍心下手,連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在黃蓉以她的性命做威脅時也沒有去傷害郭襄。楊過將她放在古墓山洞,去了一趟重陽宮,大鬧了一次,以為兇多吉少,結(jié)果回來看時,郭襄笑臉紅撲撲的。仍是十分可愛。
郭襄小時喝豹乳長大,久經(jīng)磨難而未死,豹子見她十分親近,長大后遺傳了雙親的優(yōu)點(diǎn),狹義爽朗,金輪法王也愿收她為徒。
人人都愛這個少女,在她16歲之前,除了父母嚴(yán)厲一些,郭襄一定無甚大煩憂。
后來,龍女跳絕情谷。楊過與雕兄練劍不知年月。
小郭襄在襄陽城長到一十六歲,直到與姐姐一起離開家途徑了風(fēng)陵渡。
那一日離家,一定是覺得江湖之大,終于可以脫離去闖蕩了。
唯此間江湖年少 偏愛縱橫天下。江湖策馬一指天涯。
風(fēng)陵渡口,郭襄聽說了很多神雕俠的傳說,早已經(jīng)起了敬慕之心,她雖小小年紀(jì),但是卻尤為好爽,幾百兩的金釵,說著便拿下來換酒請客。
要見神雕俠,便大膽跟人走了,擱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會被父母打斷腿吧。
幾經(jīng)周折,她以為不會看見他,沒想到他還是如天神一般出現(xiàn)了,帶著一個極丑的人皮面具。
原是為不惹風(fēng)流債,誰道臨了還是又惹春心。
他們一起赴沼澤,抓銀狐,見了很多江湖上的前輩,體味了之前在襄陽從未體味過的生活。
在這些時日里,郭襄一定是非常快樂的,江湖這樣大,有無數(shù)的草莽人杰,遠(yuǎn)非襄陽可比擬。江湖有趣,與襄陽城里中規(guī)中矩的武林人士又大大的不同。
江湖原來是這個樣子的,一如世間三千繁華。
后來,姐姐來尋他,他給了她三妹金針,盡管兩邊斗的激烈,她還是在這個當(dāng)口說出了自己的兩個愿望,第一個,希望看一下他的臉,第二個希望他能來襄陽給她過生日。
書中寫到,
楊過笑道:“這件事未免太過輕而易舉,我因不愿多見舊人,是以戴上面具。你這么隨隨便便的使了一枚金針,豈不可惜?”心想:“我既己親口許諾,再無翻悔,你持了金針,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難事,我也義無反顧。怎地竟來叫我做這樣一件不相干的小事?”郭襄道:“連你真面目也沒見過,怎能算是識你?這可不是小事?!睏钸^道:”好!”左手一起,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郭襄眼前登時現(xiàn)出一張清癯俊秀的臉孔,劍眉入鬢,鳳眼生威,只是臉色蒼白,頗形憔悴。楊過見她怔怔的瞧著自己,神色間頗為異樣,微笑道:“怎么?”郭襄俏臉一紅,低聲道:“沒甚么。”心中卻說:“想不到你生得這般俊?!?/p>
一眼萬年。
那一刻,便注定她這一生都無法將這個男子從心底抹去了。
有些事情遠(yuǎn)不用長久,就只是絢爛一瞬,便足以忘卻身前事,便足以一生都記得。
她的十六歲生日,家中正開武林大會,沒人會有時間認(rèn)真給她做生日,她的16歲注定要淹沒在國家興亡中。
可是她竟不知,他真的不負(fù)信約,先是送來了2千只蒙古韃子的耳朵,又燒了蒙古的糧草,再是揪出了混入丐幫的霍都。整個英雄大會都一片振奮,人人喝彩。
她應(yīng)是滿心歡喜的。漫天的煙花響起來,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這些字一個一個閃在武林大會的上空,也像烙印一樣印在郭襄小小的心里。
那是專為她一個人的浩大。
那煙花一定極美極美,美得像初生的朝霞。
就像孫悟空看著西邊的朝霞才能走過西行路 ,這一場浩大的煙花,一定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絢爛記憶,若回憶可以下酒,她一定會大醉三日。不愿醒來。
有的人,終其一生,可能都遇不到真正愛的那一個,有的人,即使遇到,也是枉然。
“楊過之于郭襄,是塵世間最遙遠(yuǎn)的距離,郭襄生命中所有愛的煙花,全部在十六歲這年綻放,絢爛、奪目,獨(dú)自美麗?!?/p>
風(fēng)陵渡口初相遇,一見楊過誤終身。
再后來,襄陽城破,她牽著小毛驢滴滴答答的走的時候,一定也是這一件事,讓她的尋覓每一天都是充盈的,從未孤獨(dú)凄涼過。

她在16歲許下了愿望,要大哥哥能找到大嫂。她在他跳下絕情谷的一瞬間無半點(diǎn)猶豫跟著跳下,只為告訴他,我用最后一根金針請你達(dá)成我最后一個愿望,請你不要死。
他問她,你為什么要跟著跳下來。
她還是想也不想就答:我見你跳下來,便跟著來了。
如此直率和真誠。
后來,兩軍對陣,她被綁在高臺上,終于看見了大哥哥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她真心的為他高興,最出格的一點(diǎn)也只不過是在蒙古大營里,碎碎念:
可惜我遲生了二十年。倘若媽媽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學(xué)會了師父的龍象般若功和無上瑜珈密乘,在全真教道觀外住了下來,自稱大龍女,小楊過在全真教中受師父欺侮,逃到我家里,我收留了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會跟我好了。他再遇到小龍女,最多不過拉住她手,給她三枚金針,說道:『小妹子,你很可愛,我心里也挺喜歡你。不過我的心已屬大龍女了。請你莫怪!你有甚幺事,拿一枚金針來,我一定給你辦到。
可她亦知,終不能夠。
華山絕頂,楊過攜小龍女隱居,神雕俠侶終篇。
幾年后,當(dāng)她遇到了“昆侖三圣”何足道,何足道愛慕郭二小姐,與她琴音相和《蒹葭》。
如果我沒見過太陽,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沒有遇見楊過,也許,神仙眷侶,可惜的是,這世界上,我卻已經(jīng)見了這樣這樣的浩大,這樣這樣絢爛的煙花。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歡。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天涯思君不可忘。
小毛驢滴滴答答,看滿山黃花。朝露映彩衣。在尋覓的過程中,她尚不知,她也已成了別人眼中的傳奇,她贈予少林張君寶的一對鐵羅漢,張三豐貼身保存了100年,
楊過等龍女16年,郭襄尋找楊過24年,而張三豐,藏了一百年。
“人這一生,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在我最美的年華遇到你?!?/p>
“一生至少該有一次 ,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 ,
不求有結(jié)果 ,不求同行 ,不求曾經(jīng)擁有 ,
甚至不求你愛我 ,只求在我最美的年華里 ,遇到你 ?!?/p>
少年子弟江湖老,紅顏少女白發(fā)新。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
幾十年的時間匆匆而過,何足道那盤棋尚沒有下完,已然風(fēng)云改換,天地異色。僅僅一頁書的距離,竟是紅顏彈指,沓然無蹤。
“忽憶故人今總老”。再出場時,已經(jīng)是24年后。
《倚天屠龍記》里借俞蓮舟之口,說了郭襄的結(jié)局。
郭女俠走遍天下,找不到楊大俠,四十歲那年忽然大徹大悟,便出家為尼,后來開創(chuàng)了峨嵋一派。
寥寥一段,可是當(dāng)事人經(jīng)歷了怎樣的波折婉轉(zhuǎn),究竟還是不知。
這24年里,她曾經(jīng)走過了多少地方,去過多少次終南山,終也是不知。
我走過山時,山不說話;
我路過海時,海不說話;
小毛爐滴滴答答,
倚天劍伴我走天涯,
大家都說我因?yàn)閻壑鴹钸^大俠,
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
其實(shí)我只是愛上了峨眉山上的云和霞,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煙花。
秋風(fēng)詞
李白
秋風(fēng)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fù)驚。
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dāng)初莫相識.
當(dāng)年那風(fēng)陵渡,一定是一副很美的畫面:獨(dú)臂的大俠,和紅顏少女,站在灼灼風(fēng)中,她看見他的臉,在明月下,豐神俊朗,她的手攥著那塊面具,臉紅的想,原來你生的這樣好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