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曾讓我無數(shù)次的感到討厭 。?
母親是一個南方人，卻不是那種溫婉曼妙，帶著江南水氣的女子。相反地，她矮小，黝黑，干瘦，像是破屋檐下風(fēng)干的腌臘肉。
母親是逃荒來的東北的，孤身來這冰天雪地，季節(jié)涇渭分明的地方，討生活。
的確是討生活罷了，早市的一個小攤位，賣些花椒大料，端午的時候包一大盆粽子，如此而已。
不可避免的，我家的地上鋪滿了要晾曬的調(diào)料，空氣里充斥著刺鼻的味道。
其實，刺不刺鼻，我倒是不大知道，畢竟從我出生起，我的世界就是這個味道的。這個味道的衣服，這個味道的房間，甚至，這個味道的我和母親。恩，我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味道的呢？是我偷偷喜歡的同桌，那個白凈的，身上有好聞的洗衣粉味的小男孩，他對我說的。
那時的我，討厭家長會，無他，偏生因為我好成績，班主任總會表揚我。于是，我的母親，那個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的母親，對著家長們的夸贊，四處道謝，笑得一臉燦爛。? ? ?
我成了一個傳奇。
但好像不是因為我是那個年級第一，因為他們的原話是我是那個媽媽在學(xué)校旁邊的胡同里賣調(diào)料，卻還考了年級第一的小姑娘。
稚嫩的心，無比敏感。年少的我，愈加沉默，弓著身子，豎起一身的刺，仿佛一只機警的小刺猬，防衛(wèi)著一切目光，眼角微微上挑的嘲笑，上上下下輕蔑的打量，哪怕是透露著一絲關(guān)切，我都拒絕回應(yīng)。
彼時的我，不明白，神靈真的是存在的嗎？這么聰慧的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粗鄙的母親。我覺得這世間真不公平，我期待著，近乎殘忍地期待著，有一天早上醒來，我將不再屬于這個家。
漸漸的我長大了，我清醒地意識到，想要離開這個終年鋪滿花椒大料的地方，唯一的途徑是努力學(xué)習(xí)。高考，那是我人生中鯉魚的龍門。
終日挑燈夜戰(zhàn)，命運終于聽見我的祈禱。我即將要離開這個家，奔向遠(yuǎn)方的象牙塔。到?jīng)]有人認(rèn)識我的地方，到?jīng)]有認(rèn)識我的地方，我的心，像是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激烈而勇猛地跳動。
不必學(xué)習(xí)的假期，我早早起床，想去幫母親的忙。未至攤位，卻聞其聲。母親臉上一片生機，在和一個買東西的陌生人交談，不是親戚，不是朋友，是甚至不曾見過的陌生人?！拔业呐畠簭男【褪沁@片學(xué)習(xí)最好的，對對對，就是那個大學(xué)，是。。。是可以報更好的學(xué)校，她為了給家里省錢，非要報免費師范生。。。唉，孩子懂事著呢，是做爹媽的沒本事。。?！蹦赣H原本眉飛色舞的五官，漸漸沉寂，連背部彎曲的弧線，都變得哀傷起來。
我沖回家，翻出高考錄取參考書，是大大小小的圈，是密密麻麻的線。原來我每一個不曾入眠的夜晚，母親也有自己的心事。
是了，母親都知道。我的委屈，我的退讓，我的隱忍，母親她都懂得。
母親臉上的高原紅，是后天的吧，大抵是東北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粒，在母親臉上留下的印記。母親原本厚厚笨重的棉鞋，踩了這么多年，怕是也不擋風(fēng)了吧。母親手上的口子，新添的，結(jié)痂的，是搬運裝滿調(diào)料的籃子硌得，還是粽子葉的鋒利邊緣劃得？可就是這雙手，一雙我看到就會聯(lián)想到雞爪子的手，牽著我學(xué)會走路，幫我蓋上踢下的被子，為我一遍遍翻看高考材料。
也許這雙手，它并不溫柔細(xì)膩，也沒能為我阻擋著人間的鋒利?？伤植诘挠|感，默默地說著，別怕，有我在。
可這樣的母親，竟覺得對不起我。可這樣的母親，我竟曾經(jīng)也覺得她對不起我。
也許，家人是不懂得的。
不懂彼此的付出，不懂彼此的心境，甚至于我們不是很懂彼此的人生。只有時過境遷，才能依稀看清時光的原貌，懂得那些晦澀的情緒。
然而，當(dāng)時的懂得又有什么重要呢？
生活本就是一地雞毛，讓我們順利克服一個又一個無解的難題，經(jīng)歷一件又一件難以啟齒的心事的，不是什么都會的好腦子，而是不論發(fā)生什么，我相信你絕不會放開我的篤定，是堅定的彼此守護的心。
一直以為，愛是美滿，愛是永恒，愛是沒有雜質(zhì)的水晶，愛是聚光燈下的耀眼鉆石。不，不是的，愛，也許是淤泥里的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我們不喜歡，甚至于有點討厭，可偏偏拾起它的人是我，我拾起的是它。
恰如，那個夜晚，母親對我說，改志愿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要擔(dān)心，媽媽身體好著呢，放心的去上學(xué)吧。臺燈昏黃的光柔柔地打在母親的臉上，母親仿若西方油畫里的神，目光堅定而溫柔，眼角眉梢的皺紋都盛滿愛意?；秀遍g，我真的以為母親就是神。
的確，神靈是存在的吧，只是它沒有辦法聽到世人嘈雜的所有祈禱，所以創(chuàng)造了母親，代替神靈無時不刻守護在我們身旁。
也許你討厭極了深夜一身酒氣的父親應(yīng)酬回家，可當(dāng)他搓熱本冰涼的手，才小心翼翼撫上你的面龐的時候，你知道你絕對不能討厭面前的為生計奔波的男人。也許你討厭極了在路邊祖父母在街頭撿水瓶，可當(dāng)他們獻(xiàn)寶似的給你拿出你早已吃膩零嘴，你知道你絕對不能討厭面前的一生辛勞老人。
原來，所謂愛，不是不討厭，而是絕對不能討厭的意思。
? ? 當(dāng)我來到理想的大學(xué)，打開行李箱，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花椒大料的味道。這味道依舊討厭的很，只是我的心里卻不復(fù)當(dāng)年般晦澀。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生命的起源，是我身體里流淌的血液，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