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年輪
三十四歲的陳明站在城市邊緣那棟快完工的高樓下面,瞇著眼看了看天。初秋的陽光還很毒,空氣里全是塵土和汗水的味道。他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個冷饅頭和一包咸菜。這是他今天的午飯,也是他這些年無數(shù)頓午飯的縮影。
十年前,陳明二十四歲,從老家那個偏僻的小村莊來到這座叫濱海的大城市。那時候他渾身是勁兒,覺得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掙到錢,過上好日子。
他先在電子廠打工,一天干十二個小時,手指磨得粗糙變形,宿舍十二個人擠一間,又吵又悶??伤а廊讨?,每月發(fā)了工資就往家里寄錢。他想,攢夠了錢就回家蓋房、娶媳婦。
可廠子效益不好,沒活干的時候就放假,放假就沒工資。廠里人際關(guān)系也復(fù)雜,他不會巴結(jié)人,常被組長刁難。干了兩年,錢沒攢下多少,腰和頸椎倒是落下了毛病。
他辭了工,跟著老鄉(xiāng)去了建筑工地。工地的活更累,搬磚、扛水泥、綁鋼筋,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腳開裂。他干活實在,學(xué)會了看圖紙、砌墻,還學(xué)了點水電手藝,以為自己總算有了吃飯的本事。可他沒想到,工地上最要命的是“欠薪”。
有一年快過年了,開發(fā)商沒錢了,老板跑了。幾十號人干了大半年,一分錢沒拿到。那是陳明最難熬的一個冬天。他和工友們四處找老板,去項目辦公室堵門,去老板可能出現(xiàn)的每個地方蹲守。他們在寒風(fēng)里一站就是一天,有時候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有人撐不住走了,可陳明和幾個工友不甘心。那是他們用血汗換來的錢,怎么能說沒就沒了?
他們天天聚在一起商量辦法,有人提議去找開發(fā)商,有人提議去找總包方。他們一趟趟跑,嘴皮子磨破了,好話說盡了。終于,在春節(jié)前半個月,總包方迫于各方壓力,答應(yīng)先墊付一部分工資。雖然只有應(yīng)得的七成,但總算能回家過個年了。拿著那沓皺巴巴的票子,陳明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第一次覺得,在這座城市里,像他這樣的打工者有多不容易。
那之后他不敢再回工地,去了物流公司當倉庫管理員?;顑狠p省些,工資也能按時發(fā)。他很珍惜,把倉庫管得井井有條。可電商一興起,傳統(tǒng)物流被沖得七零八落,公司開始裁人。他沒學(xué)歷、沒背景,又成了被裁掉的那一個。那年他快三十歲了。
三十歲是個不上不下的年紀。老家和他一般大的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他還是一個人,像沒根的草。爹媽一次次打電話讓他回去,說在鎮(zhèn)上找個活,再娶個媳婦,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他動搖過,可又覺得不甘心——吃了這么多年的苦,就這么灰溜溜回去,對不起自己。
他留下來了,開始送外賣、跑網(wǎng)約車、擺地攤。送外賣怕超時怕差評,跑網(wǎng)約車刨去油錢和抽成剩不了多少,擺地攤還得跟城管打游擊。有一回下暴雨,他騎車滑倒了,胳膊膝蓋都摔破了,飯灑了一地。顧客不光不體諒,還投訴了他,平臺罰了錢。那天晚上他回到租的小單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一回覺得撐不下去了。
他給家里打電話,他媽哭著說:“兒啊,回來吧,媽不要你掙大錢,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彼罩謾C,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知道爹媽老了,他不能再由著性子漂了。
就在他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的時候,以前工地認識的一個工友來找他,說有個新工程缺人,問他去不去。他猶豫了好久。工地讓他吃過太多苦,可打零工實在掙不到什么錢。他想,最后再干一年,攢點錢,這回一定回去。
他回到了工地,就是現(xiàn)在他站著的這棟樓。他干鋼筋工,天天爬在高高的架子上,把一根根鋼筋綁到一塊兒。他話少了,學(xué)會抽煙了,有時候歇下來,叼著煙望著遠處城里的高樓,心里想的是老家的爹媽和自己那看不到頭的將來。
他照樣省吃儉用,把大部分工資寄回去。爹媽用他寄的錢翻修了老房子,還托人給他說了門親事。女方是鄰村的寡婦,帶著一個孩子。他沒挑,覺得自個兒這條件,有人肯跟就不錯了。兩個人通了幾回電話,女方說只要他踏實肯干,日子總能過好。
他心里頭有了盼頭。他想著,等這個工程干完,拿了工資就回去結(jié)婚,在鎮(zhèn)上找個穩(wěn)當活兒,守著老婆孩子和爹媽,再也不過這種漂著的日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工程快收尾的時候,工地上出了事。一個工友拆架子的時候摔了下來,當場人就沒命了。雖然跟陳明沒關(guān)系,但工地被叫停了。
停工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上次老板跑了的事還像刀刻在腦子里。他心涼了半截。工棚里人心惶惶,有的已經(jīng)開始找別的活路。
他沒動。他坐在鋪上,手里捏著一張爹媽的老照片,兩個人笑得挺慈祥。他想起了他媽的話,想起了那個還沒見上面的未婚妻,想起了自己那點可憐的念想。他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跟幾個要好的工友合計,這回說啥也要把工資拿到手。他們一邊穩(wěn)住其他工友,一邊去找項目部交涉。項目部說老板聯(lián)系不上,讓他們自己去找。他們不死心,四處打聽老板的下落,終于從一個材料商那里問到了老板的另一個手機號。
他們開始天天給老板打電話,發(fā)信息。老板一開始不接,后來接了也是敷衍,說再等等。他們不放棄,又找到了總包方的負責(zé)人,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偘降娜撕烷_發(fā)商也有合同關(guān)系,聽說工地出了事故還欠著農(nóng)民工工資,也怕事情鬧大了影響驗收,答應(yīng)幫忙協(xié)調(diào)。
日子一天天過,工地一直停著,老板還是躲著不見人。他們帶的錢花光了,一天就啃饅頭喝涼水??烧l也沒有說放棄。他們隔兩天就去項目部問消息,去總包方辦公室等回復(fù)。
就這樣熬了將近一個月。終于有一天,總包方的人打來電話,說老板同意發(fā)工資了,讓他們?nèi)ロ椖坎款I(lǐng)錢。陳明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啃一個干饅頭,他愣了好幾秒,然后猛地站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當天下午,他和工友們趕到項目部。老板沒露面,但錢打到了項目部的賬上。當陳明拿到那厚厚一沓現(xiàn)金的時候,手直哆嗦。他不像別人那樣忙著數(shù)錢,而是把錢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這不光是錢,這是他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才換來的,是他對爹媽的交代,是他往后日子的指望。
拿到錢的當天,他就給家里打了電話。他說:“媽,我就回來,再也不出來了?!彪娫捘穷^,他媽哭得說不出話。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工棚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快完工的高樓。夕陽照著,挺氣派。他在這兒流過血、受過傷,可現(xiàn)在他得走了。
他沒坐火車,專門坐的長途汽車。他想慢慢看看路兩邊的景,也好好想想這十年。車窗外頭,城里的高樓越來越遠,換成了莊稼地和村莊。
他靠在窗戶上閉著眼。二十四歲那年來城里,滿心都是勁兒,后來在電子廠、在工地、在物流公司,被人坑過、被人攆過,摔過跟頭、流過眼淚。這十年,真像做了一場又長又累的夢。
車到站了。他背著包走下來。老遠就看見爹媽站在那兒等他。爹的頭發(fā)白了大半,媽臉上的褶子也多了。一見他,媽幾步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就哭:“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爹沒吭聲,拍了拍他肩膀,眼圈也紅了。
陳明看著爹媽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刷刷地掉。他哽著嗓子說:“爸、媽,我回來了。我再也不走了?!?br>
夕陽底下,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挺長。他知道往后日子可能也不富裕,還是會有難處,可他不怕了。他有家了,有根了,有個能回去的地方了。
三十四歲這一年,他苦過、累過、絕望過,可到底他也明白了,過日子就是這樣,一步步走,一步步扛。那些年他在外頭受的罪,像一圈圈看不見的年輪,長在他骨頭里,把他從一個毛頭小子磨成了個頂事兒的男人。往后的路還長,可他信,只要能踏踏實實地活,總會一天比一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