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之作,也是被冠以巔峰的未竟之作,可以說是陀翁的畢生集大成之作。我查看了一下,國內(nèi)譯本有九種之多,我讀得是耿濟之的1941年時完成的譯作,前邊有鄭振鐸的序。沒有比較,不敢說優(yōu)劣,但是讀耿的譯作,感覺還是很符合我們的閱讀習(xí)慣的,用詞也比較講究,所以收獲很大,但因其可觀面很多,如碩大鉆石,有的是自己涉足很少的領(lǐng)域,體會自然淺而少,遂也不敢亂說,這兒僅就自己感觸深的一點,有三問,算是聚焦式的思考吧!
《卡拉馬佐夫兄弟》的素材是當(dāng)時的一個真實的違背人倫的弒父案,經(jīng)陀翁加工成一個以血案為胞衣的融合哲學(xué)和宗教及教寓為一體的(極具)深度小說,一貫的“上帝存在嗎”之問,大篇幅的思辨出自人物之口,大段的心理刻畫深入“秘境”,豐滿了人物,脫掉了枯燥,讀完令人掩卷而思不止。
小說中的死去的父親,老卡拉馬佐夫,是一個有兩任妻子,與一個瘋女鬼混,生了三個兒子和一個私生子,真實的為私生子斯麥爾佳科夫所殺,卻由與他有沖突的長子米卡頂罪的悲劇人物。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悲劇?我想用三個子問題來探討一下。
第一個子問題是:老卡該死嗎?
我們先看一下作者給老卡的人設(shè)。
他是一個面對受人尊敬的佐西瑪長老都不知道尊重的、滿嘴跑火車、甘愿繼續(xù)扮演小丑角色,面對給他人生帶來第一桶金的給他帶來豐厚嫁資的第一任妻子——米卡的母親——無限制使用言語暴力逼其出走,面對外出經(jīng)商時誘騙來的美貌的第二任妻子——伊凡和阿廖莎的母親——威嚇相向使其癲癇病頻發(fā),面對可憐的幾乎獲得所有人同情的瘋女——斯麥爾佳科夫的母親——酒后濫情導(dǎo)致懷孕繼而生產(chǎn)后致死,面對撫養(yǎng)米卡的內(nèi)兄惡言相向,面對孩子時污言穢語波及孩子的生母,幾乎沒有一個孩子得到他的撫養(yǎng),那怕是基本的溫飽。
他是一個擅長經(jīng)營的腰纏萬貫的富翁,卻不盡丈夫、父親之責(zé)的薄情寡義之人,不知道上帝為何物,只知縱情聲色,狂飲亂喝,終于在爭奪“魅惑”的格魯申卡時被脾氣暴躁兼懷嫌恨因父巧奪而失去母親遺產(chǎn)的米卡暴打。
他是一個在米卡揚言要殺死的情況下,在等待格魯申卡時,為處心積慮佯狂裝病的斯麥爾佳科夫殺死的人。
用最后的來自彼得堡的辯護(hù)律師的話說,他是一個從未盡過父親責(zé)任的人,即使殺死他的確實是米卡,也不能稱之為弒父!他根本不配當(dāng)父親。
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這是一個老了的壞人,老了的人渣,死,不足惜!
可是他,罪不至死!
你可以說他為夫不仁,為父不慈,為老不尊。
你也可以指控他坑蒙拐騙,取財不義。
你也可以指責(zé)他無信仰,無同情心,不知道尊重人,只知道追隨欲望而生活。
但,這些都罪不至死!
從宗教角度說,除了上帝,沒有人可以對他行使審判權(quán)。
從法律角度說,任何個人無權(quán)剝奪他的生命。
他的荒唐、淫亂、無恥,多是道德上的污點,他不該死!
那第二個子問題顯然就可以針對行兇者而問,如何限制自己的惡,如何筑柙限猛虎?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斯麥爾佳科夫的行兇是在他聞聽了伊凡的無神論后,推出什么都可以做的結(jié)論,也就是破除最后一道限制惡的柵欄。
斯麥爾佳科夫有自命不凡的一面,有追求體面的一面,可是出身的先天性卑微給了他難以愈合的傷害,老仆人夫婦只是養(yǎng)了他,對他的性格形成沒有任何影響;老卡欣賞的是他的廚藝,還有似乎他不應(yīng)該有的雄辯,或許只是把他當(dāng)做寵物,這無疑是對他后天性的致命傷害。所遇不公,應(yīng)該是盤亙在他心頭已久的積怨;沒有宣泄口,應(yīng)該是積怨膨大的酵母;癲癇病的折磨,加大了他的無望。他,可以,怨天尤人!
他沒有了對上帝的信仰,不可能像阿廖沙一般的樂觀,也不可能有像米卡的贖罪意識;他也沒有像伊凡那樣接觸新的社會思潮;他也不可能像從農(nóng)奴制走出來的格里戈里般的甘居人下。他是老鴉窩內(nèi)出現(xiàn)的假鳳凰,剩下的只有詭辯給他的滋養(yǎng)。
沒有敬畏,沒有善的引導(dǎo),看不到希望,加上虛無主義的慫恿,破柙而出,咆哮噬人是早晚的事,殺死老卡,嫁禍米卡,嘲諷伊凡,他確實完成了驚艷的杰作。
反向而行,應(yīng)該是他限制心中惡虎的幾道柵欄,可惜都給他“幸運”的避開了!
不該死的卻被殺死的老卡,他之死誰之過?
老卡自己要擔(dān)三分責(zé),作惡多端,死于子手,有點自斃的味道;
米卡要負(fù)一分責(zé)。作為長子,給兄弟們一個惡的示范。
伊凡要負(fù)一分責(zé),是他從理論上武裝了作惡者。
阿廖沙要負(fù)一份責(zé),他在聽了佐西瑪長老的預(yù)見后,并沒有警告父親,阻止米卡,給斯麥爾佳科夫以可乘之機。
紅顏格魯申卡要為曖昧負(fù)一分責(zé)。
格里戈里要付一分教育責(zé)。
將軍夫人及后來的撫養(yǎng)者要付一分教育責(zé)。
斯麥爾佳科夫僅需負(fù)一分責(zé)。
也許,真應(yīng)該說一聲,萬物合謀!
在宗教大法官、佐西瑪長老的訓(xùn)誡、魔鬼——伊凡的夢魘、審判時的雙方辯護(hù),這四段精彩處,恰是思想觀念的對沖,也是悲劇的深刻背景,值得細(xì)細(xì)品味!
看看,被殺的老卡、流放的米卡、瘋了的伊凡、自責(zé)的阿廖沙、自殺的斯麥爾佳科夫;想起: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用到此處,也算切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