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昨晚大姐和我通電話，說一月份大哥出殯的那幾天，我們在院里守著的時候，經(jīng)常是大姐在家里陪著你，你和大姐說你也就再過一個年了。你說大哥不在了，你也撐不下去了。

我聽了更加心碎欲裂。26年1月13號大哥的離開，對一個92歲的母親的打擊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我們以為看著大哥受了17個月不能動不能吃人間煉獄般的煎熬，他的離開你也能慢慢接受，可是73年母子割裂的創(chuàng)痛你自己默默隱忍，直到終于病倒，兩個月時間，我們那個耳聰目明、說話中氣十足的母親就一點一點衰弱下去，最終棄我們于不顧，靜靜離去了。

你果真只過了這個春節(jié)。之前你還和我說，你覺得95就是一個壽數(shù)，我以為我媽堅強的意志一定會撐過去，你還會陪著我們，你還不能拋下日夜守護你的三哥，他六十年的生命一直和你相依相伴，你讓他一個人怎么過，我和你說起過很多次，我說媽，為了我們你也要健健康康的，你說是，為了我孩兒們。

可我們就這樣突然失去了你，不能相信發(fā)生的是真的現(xiàn)實。提到你的年齡，好像應(yīng)該早有準(zhǔn)備，我們也都不想讓你受病痛折磨，可是當(dāng)你撒手人寰，我回去看到的是已經(jīng)穿好衣服無聲無息躺在那里的你，怎樣呼喊你都不會應(yīng)一句、一個字、一縷呼吸，你讓我怎么承受啊媽！他們不讓我把淚滴到你臉上，不讓我揭開綢緞被子看你，我不管，一次又一次我凝視你安祥如嬰兒般的面容，我在你額頭上吻了又吻，你感覺到了嗎？你心疼大哥，你可有對我們?nèi)f般不舍，你怎么能這樣匆忙訣別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我們哪一步?jīng)]做對讓你受了委屈媽你告訴我們。

后來，陰陽先生對我說，你媽3月27號出殯，你別回來，你孩子早就定好3月28日結(jié)婚，這個不能變，給孩子辦，你這兩天多守守你媽，然后回去給孩子辦事，29號回來給你媽服三。

天?。∵@簡單幾句話的安排，有誰知道五雷轟頂?shù)奈以撊绾危?！一邊是生我的人最后的告別，一邊是我生的人新婚大喜。媽，你知道我是懷著怎樣復(fù)雜和愧疚的心情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一直到你順利下葬、孩子婚禮如期舉行、我穿著紅衣為孩子辦婚禮、我也去你墳頭跪別，哭著告訴你和我爸孩子辦事了一切很順利如今想來那時的我怎么空洞得像表演說著一些一文不值的話，這一切之后的今天，我心里的愧疚和虧欠有增無減。

我無法面對這一切，無法面對身處這一切之中的自己，我想和你說說話，媽，我想聽你開導(dǎo)我，可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只剩下我困在一堆理不清的混沌里。

3月20號上午，我躺在你身邊，和你枕著同一個枕頭，我叫你：媽。你緩慢地：哎。你的聲音在短短幾天之內(nèi)變得如此蒼老，和之前精神矍鑠底氣十足的你好像不是同一個人，我說我下午回呀，孩子辦事我得回去準(zhǔn)備我沒辦法，你閉著眼睛慢慢地說：我知道。這三個字讓我頓時心如刀割，你那幾天大部分時間已經(jīng)很嗜睡，可是這三個字你又是如此清醒，你知道我的難，你只盼著我的好，我所有的選擇都是你期盼的，你永遠永遠不會怪我，你給我的只有保護、幫助和包容，只有無盡的愛。

哥哥姐姐說，從那以后，你便沒有說過一個字沒有過任何回應(yīng)，你把最后的話語留給了我：這三個字：我知道，是你最重的牽掛。

我離開家兩天之后的第三天早晨，你在難受痛苦了整晚之后永遠閉上了眼睛。哥哥姐姐怕影響我辦事怕我連夜奔波說你很平穩(wěn)，我錯過了最后能守護你的一晚，這成為我心底難以言說不敢觸及的遺憾。三哥說其實那晚你要在，眼睜睜看著不能為她老人家解脫一點痛苦，你會更痛不欲生的。媽媽，你是不想讓我傷心嗎，可是你讓我余生都在愧疚里無法自拔。

我連下葬時最后的告別也沒能參加。我不知道最后一天你的樣子，我只記住了你離開時如嬰兒般安然的面容。

家人不讓我告訴孩子，可我不能這么做，我不能讓他連到姥姥靈前磕頭的機會都失去。孩子趕回去給姥姥磕頭告別，也在婚禮現(xiàn)場咽回了哽咽，他穩(wěn)穩(wěn)地進行了自己的婚禮，帶著來自姥姥深沉的愛和無盡祝福。

有一些時候我的心里嚎啕大哭淚流成河，可我沒有眼淚，我像是一個空心人，我不讓身邊的人知道我媽媽不在了，我在那幾天克制得很好，和一無所知的幫忙的朋友們?yōu)楹⒆訙?zhǔn)備婚禮。

我思考再三還是穿起了紅色禮服，手上戴著你留給我的戒指，兩個孩子的人生大事他們期盼已久，親家滿心歡喜準(zhǔn)備著，我得有我的態(tài)度。我不讓我媽離世的消息帶給婚禮任何影響，這是我能給她的我的保護，我不想?有任何人有任何一點談?wù)?，欣慰的是兒子說任何人沒有任何資格。

我對著前一天剛剛安葬了母親，第二天就藏起傷痛趕來參加孩子婚禮的娘家人鞠躬致謝，感恩他們滿滿的親情帶來最深的祝福。對我對孩子，這是無比珍貴無以倫比的禮物。

媽媽，這日子，你安排得剛剛好。

你一直守護著我，一直幫著我順利完成了孩子的婚禮。一直預(yù)報的有雨只飄了幾點，后來陽光重現(xiàn)，像你溫和慈愛的面容。

就這樣，我夢游一般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最莊嚴的兩件事，最喜慶和最悲傷，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的心情，幸福的日子，帶著說不出的遺憾和悲傷。

媽媽，兩個孩子很好很好，善良懂事，他們回去看望了你和哥哥姐姐們，帶著祝福踏上征程，開始了新的人生。我很安心。你放心吧。

仿佛一夜之間，我肩上的責(zé)任突然瓦解，茫然無措也思念成河，眼淚此時才滔滔不絕有了真實的形狀，淋濕了永遠永遠沒有你的日子。

洗菜的時候?qū)γ娴牟ＡО殃柟夥瓷涞剿魃⒊鲷贼缘墓?，我想著你媽媽，你如此飄渺虛無，我的心被你挖空。

打開柜子看到我每次回家沖咖啡的杯子，我的心便痛起來，每周我都怕開車瞌睡一路喝著咖啡急切地回去看望你，自此以后，我該投奔誰而去？

把淘汰的手機都重新充電，打開翻找你的相片，拼命地重溫你的面容，你從此變成了照片里的樣子，告訴我們這叫做永別。

三哥發(fā)來的文字痛徹心扉，他一個人在沒有了你的空蕩蕩的家里如何熬過一夜又一夜漫漫思念。每次三哥上班出門，你都和他說手機、鑰匙別忘了，我之前總是說媽你不用管那么多，他不是孩子了?？墒悄忝看味紙?zhí)著地說，兩眼殷殷地望著，我后來不再說了，我知道這是一個母親的拳拳愛念，我為什么不讓她囑托，我又憑什么不讓她囑托。如今想再聽到已是不能，只剩想念綿綿無期。

媽媽，我想躺在你身邊握著你的手，我們之間情感的表達總是含蓄又羞澀，直到最后那些日子我們才情不自禁撫摸你擁抱你不舍得你受一點點苦不舍得放開你。

我想坐在你身邊陪你看養(yǎng)生堂，在你記不下來的時候像二姐那樣一次次給你拍照給你念，而不是躺在臥室里面看手機。

我想在你說媽惦記你們想你們的時候說媽我也惦記你我也想你，而不是不好意思地回避。

我想像原來那樣給你洗漱從頭到腳給你剪指甲讓你干干凈凈，可是最后的日子你虛弱得不敢動你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而這是多么寶貴多么幸福的機會，永遠不再有。

我想和你說說話，只有你能解開我心里這一個又一個結(jié)，你的安慰是我此時最需要最渴望，可你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只剩下我們縮在各自的角落獨自消化各自心里的遺憾和創(chuàng)痛。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時光，碎裂為從此以后無數(shù)想你念你的瞬間。

媽媽，今年的清明，我們已失去了你。是不是想著你和爸爸、大哥團聚，就能少一點對你徹骨的思念？

媽，和我說說話吧，告訴我們你在那邊過得很好，別讓我們?nèi)绱丝释途炷睢?br>

夜夜等你來我夢里。 可你為什么悄無聲息……

此時此刻，我坐在車里奔向沒有你的家，外面綠樹粉花春光明媚，我突然呼吸急促淚如泉涌。這么好的季節(jié)春色美艷卻是無限傷感，淚來得無比真實痛徹心扉，而你已全然不知，只留給我無盡虛空萬千不舍痛得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