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有多愛一個人，才愿意為他從天黑等到天明，從青絲等到白發(fā)。這樣至死不渝的愛情世間能有多少？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的石評梅在《墓畔哀歌》里寫到：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一顆的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

她與高君宇那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令無數(shù)的人為之扼腕嘆息。而珍珠這一個物品，從古至今出現(xiàn)在詩歌里的次數(shù)不計其數(shù)，就是這樣一個物品又承載著多少人的相思之情？

有這樣一首詩，講述了一個悲情的故事，這首詩就是《紀歲珠》。這首詩的作者是清代的詩人汪洪度。有些時候，我們喜歡一首詩詞，或許是嘆服它那精妙絕倫的煉句，比如“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被蛟S是因為它那詞句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纏綿悱惻的情感，比如“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庇只蛟S是因為它那低聲訴說著的故事，就比如“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倍@首《紀歲珠》，就是講了這樣一個悲情的故事。

鴛鴦鸂鶒鳧雁鵠，柔荑慣繡雙雙逐，幾度拋針背人哭。

一歲眼淚成一珠，莫愛珠多眼易枯。

小時繡得合歡被，線斷重緣結(jié)未解。

珠累累，天涯歸未歸？

——汪洪度 《紀歲珠》

這樣的一首詩，悲的不是詩句，而是藏在序言里的故事。使人還來不及讀詩就已經(jīng)感受到了那種悲傷之意。詩的序言曰：“鄉(xiāng)鄰某，娶婦甫一月。即行賈，婦刺繡易食，以其馀積，歲置一珠，用彩絲系焉，曰紀歲珠。夫歸，婦沒已三載。啟篋得珠，已積二十馀顆矣?！?/p>

故事里講的是在徽州歙縣，有一位商人，他與一女子剛剛成婚不到一個月，便要離家遠行去做生意，留下新娘子一個人在家里。新婦獨自在家每日靠著刺繡來度日，然后將繡好的繡品賣出去，聊以度日。一天又一天，日子就這樣在平淡如水中過去了，而那個商人出門已經(jīng)好多個月，鮮有音書寄來。到了后來，已經(jīng)沒有了消息。

婦人靠著刺繡度日，到了年尾的時候，除了買些必需的生活用品以外，如果還有剩余的銀兩，這位婦人就會將這剩余的銀兩拿去買一顆色澤圓潤的珍珠，然后用彩線打個絡(luò)子，將珍珠放在一個精致的盒子里，稱之為“紀歲珠”。就這樣一年買一顆珠子，年年復年年。不知過了多少年。

等到遠行的商人再回來時，婦人已經(jīng)因病去世三年了。他在收拾家里的時候，發(fā)現(xiàn)妻子的梳妝臺上有一個精致的盒子，他打開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串用彩線絡(luò)在一起的紀歲珠。拿起來數(shù)一數(shù)，竟然有二十好幾顆。

“鴛鴦鸂鶒鳧雁鵠，柔荑慣繡雙雙逐，幾度拋針背人哭?！兵x鴦、鸂鶒、大雁、天鵝都是成雙成對的結(jié)伴而行，一雙靈巧的手不停地繡著物品?？粗矍暗倪@些景物，多少次都將繡花針放下躲在一個角落里，悄悄地抹眼淚。

這首詩的第一句就是以景物襯托出人物的思念與悲傷。鴛鴦、鸂鶒、大雁，還有天鵝都是一種水鳥，它們的特征就是成雙成對的。詩中的女主人公看見眼前的場景，怎么能不流淚？水鳥們都是成雙成對的，而她新婚不過一月，丈夫就到別的地方去做生意了。新婚燕爾，獨留新婦獨守空房。見此情此景，這種孤獨與委屈誰能忍得??？

古時候的女子十三、四歲就成婚的有許多，這樣一位年紀輕輕的女子才成婚就獨守空閨，還要靠著刺繡才能度日，想來她的生活也過得十分的拮據(jù)。丈夫常年不在身邊，有什么困難與委屈都得自己一個人扛下來，多少次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忍不住偷偷哭泣。

“一歲眼淚成一珠，莫愛珠多眼易枯?！钡纫粋€人是什么滋味？是從天黑到天明的清冷，是從青絲到白發(fā)的歲月留下的痕跡。這一年又一年的等待都換來了什么？不過是一歲一顆珍珠罷了。不要覺得這一顆顆珍珠是那么的色澤光亮，惹人喜愛，這不過是一個女子一年又一年的青春換來的。丈夫出門在外，不知何時才回來，這一顆顆的珍珠像是女子的眼淚一般，也是對丈夫一年又一年的思念。這些無盡的思念到頭來都化成了這一顆顆的紀歲珠。從這種隱形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情感轉(zhuǎn)化到實質(zhì)的物體上。而這個物體就代表女主人公那強烈的思念。

“小時繡得合歡被，線斷重緣結(jié)未解。”小時候就能用一雙巧手將千絲萬縷的彩線繡出一件件精美的繡品，那時候繡的錦被到如今線斷又重新連接繡好了，只是出門在外的人至今未有歸期。這心底的惆悵與思念又該怎么來排解？

“珠累累，天涯歸未歸？”一歲一珠，已經(jīng)裝滿了一個小匣子，出門在外的人他回來了嗎？

詩的最后一句，以懸念結(jié)尾，留給我們無數(shù)的想象，女子等的那個人到最后回來了嗎？還是一直沒有回來？

詩句總是寥寥幾筆，使人不能得知商人回沒回來，而看詩句的序言我們才知道，商人最后還是回來了。只是不知為何他要二十多年才回來。在他不在家的這二十多個的春夏秋冬，也不知道這個婦人是怎樣熬過來的。這其中的酸楚與悲哀，都不忍讓人去仔細探究。

從古至今，有多少像詩中的女子那樣，一個人撐起一個家，說起來也令人唏噓不已。這一顆顆的紀歲珠到底記的是年歲還是對丈夫無窮的思念？亦或者是一年又一年虛度了的青春年華？也許，在這多年的等待之中，歲月磨平了棱角，若不是那盒子里一顆顆的珍珠替她記著，恐怕她自己也已經(jīng)忘了等了有多久了。這一盒子里的珍珠啊，就是這個女子一生的故事了。

一顆顆珍珠歷經(jīng)歲月的洗禮依然光澤依舊，那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繡品依舊鮮艷明麗，唯獨老去了她的容顏，孤影自憐。一輩子，就在等一個人中過去了，她不會知道他最后回來了。說到底還是匣中珠累累，天涯人不歸。（配圖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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