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豆豆

呼蘭河傳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老胡家的小團圓媳婦兒。她一出場，就吸引了我的眼球。

蕭紅在書中寫道：

“她的頭發(fā)又黑又長，梳著很大的鞭子。普通姑娘們的辮子都是到腰間那么長，而她的辮子盡快到膝間了。她臉長得黑乎乎的，笑呵呵的?！?/strong>

她的頭發(fā)又黑又長、臉黑乎乎的，她是健康的；她笑呵呵的，她是活潑的。她見了“我”就笑，還說她自己12歲，謊稱14歲是因為長得高怕人笑話，可見她又是天真率直的。在自己原來的家，想必她也一定是有人寵愛的。

可她卻因為曾被指腹為婚，要遠離親人到婆家去。到了婆家，她最初應當也是懷著美好的愿望去的。她一點也不害羞，吃得了三碗飯，坐得筆直，走得飛快。

這樣大大方方的一個孩子，現在我們看來自然是優(yōu)點，可在當時人的眼中，卻得了個“不知羞”“不像團圓媳婦”的罪名。于是，街坊鄰居的閑話來了，婆婆的虐待折磨也跟著來了。

沒幾天，這孩子就開始挨打，而且婆婆打了，街坊鄰居還在一旁助威說：“早就該打的，哪有那樣的團圓媳婦一點也不害羞”。

婆婆因而更加理直氣壯，說這不過是個下馬威，“你聽著吧，我回去我還得打她呢”，因為這孩子本能地反抗了，她受不了打，她不順從，面對打她的婆婆，她又咬又踢。

于是，從夏天到冬天，這小姑娘天天挨打，而且不是普通的打，是狠狠地打，吊在房梁上用皮鞭子抽，打昏過去用水澆，打得全身烏青出血，甚至，還用燒紅的烙鐵烙腳心......

這哪里是打孩子，這簡直是監(jiān)獄的酷刑了！再健康的身體，受這樣的折磨，也難以承受啊，更何況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到了冬天，這個曾經笑著來到這個婆家的孩子，終于扛不住病倒了，沒有了哭叫。后來，婆婆花大價錢給她請所謂的仙家，跳大神、吃偏方，這孩子被治成了瘋子，夜里突然坐起來，看了人會害怕，眼里總是充滿淚水。

再后來，這婆婆又請道人抽帖兒、用大缸在光天化日下用燙水給小團圓媳婦洗澡、捉鬼、招魂，愣是一點點把這半瘋的孩子，給活活折磨死了。

小團圓媳婦最終被草草埋葬了，可老胡家的事兒卻沒有結束。

他家的大孫子媳婦跟人跑了，奶奶婆婆死了，兒媳婦一個為心疼花了大錢在小團圓媳婦身上哭得瞎了眼，一個因為兒媳婦跑了郁悶成了半瘋子，可似乎沒有一個是為小團圓媳婦的命運，而悲傷的。

一個鮮活的生命結束了，她原本懷著對未來的美好愿望而來的，卻帶著凄慘的哭聲、累累的傷痕、對這世間的控訴，離開了。

蕭紅寫道：

“他們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們實實在在地感得到寒冷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想擊退寒涼，因此而帶來了悲哀。”

“逆來了，順受了。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有人說，既然這小團圓媳婦在婆家過得這么艱難，她逃回自己家，豈不是好了？

可她能逃回去嗎？

逃回去，她會有更好的命運嗎？

蕭紅能對小團圓媳婦的身世，寫出如此令人深刻的文字，其實，也是在表達她自己內心的悲涼。

大概和小團圓媳婦一樣，她也曾在小時被祖父寵愛，健康活潑地在自家的后花園瘋跑，有一個笑呵呵的童年。但她也不幸曾被家里訂婚，因為婚姻問題也曾做過反抗，她不愿意走上小團圓媳婦的路。

而她的反抗，沒有換來家人的理解，帶來的是父親和她的“斷絕關系”，先是被自己的家拋棄了，后來被迫和未婚夫同居后懷孕，又被未婚夫拋棄了。

之后，蕭紅輾轉流離，雖然一直在抗爭，但終究是扛不住生活的重壓，不幸年紀輕輕就因病過世了。

她能在生前，成功塑造出小團圓媳婦這樣一個讓無數人流淚的形象，也就不奇怪了。因為，她原本就是在表達內心的吶喊。正如她曾這樣解讀自己說：

“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一個女人?！?/strong>

（本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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