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秦國通過商鞅變法強盛后，采取巧妙的斗爭策略兼并六國、統(tǒng)一天下的歷史過程。
戰(zhàn)國之初，七雄爭衡，都力求統(tǒng)一，當時的秦國不過是被各諸侯國視為落后的戎狄之邦。然而經(jīng)過自秦孝公以來幾代人的共同努力，終于在秦王嬴政時兼并了六國，完成統(tǒng)一中國的大業(yè)。秦國秦獻公去世后，其子秦孝公為使秦國富強起來，便向全國發(fā)布求賢令，征集富國強民的良策。衛(wèi)國的公孫鞅（即商鞅）聽到消息后來到秦國，向秦孝公提出了使秦國富強起來的五項主要變法措施，即廢井田、開阡陌、重農(nóng)桑、推行獎勵軍功政策等。秦孝公對公孫鞅的主張給予稱贊與支持。新法推行十年后，秦國逐漸富強起來，后來居上。隨著國力提升，秦國向東方六國展開了全面的攻勢。
秦國在兼并六國的征戰(zhàn)中，運用連橫的策略成功瓦解了六國的合縱聯(lián)盟，對各諸侯國實行各個擊破。燕文公資助蘇秦游說諸侯各國聯(lián)合起來攻打秦國，形成了由韓、魏等六國的合縱聯(lián)盟。約定若秦國進攻六國之中任何一國，其他國家要派兵支援，如果哪一國不履行盟約義務，其他五國聯(lián)合起來對付他。針對六國合縱，秦王派張儀開展了他的連橫外交活動。張儀從秦國擁有的軍事實力、有可能發(fā)動的攻擊，及各諸侯國所處的地理位置和兵力方面，分析了他們面臨的形勢，希望各諸侯國從自身利益出發(fā)做出選擇。張儀的游說打動了各諸侯國王，經(jīng)過多年努力，張儀先后說服魏國向秦國求和，使楚國、韓國、齊國、趙國接受連橫的策略，促使燕國獻出五座城池、改善與秦國的關系，通過連橫瓦解了六國的合縱聯(lián)盟。
為了兼并六國實現(xiàn)國家的統(tǒng)一，秦國在不斷以武力攻擊諸侯國的同時，還采取反間計策，離間各諸侯國的君臣關系。秦王嬴政采用李斯計謀，派能說善辯之人攜帶金錢、珠寶游說各國國君。對于各國的名流權臣，凡是可以收買的不惜重金收買，不肯接受收買的，派刺客進行暗殺。借機挑撥各國的君臣關系，從內(nèi)部瓦解各國的防衛(wèi)力量，然后派重兵發(fā)動進攻。秦王派間諜送給趙王寵臣金錢，讓他誣陷趙國大將李牧等謀反，使李牧等被捕殺、罷免，從而使各諸侯國力量大為消耗。自此后，秦國經(jīng)過不斷征伐，終于兼并了六國，統(tǒng)一了天下。
【原文】
周顯王七年，秦獻公薨，子孝公立[1]。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余[2]。楚、魏與秦接界。魏筑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3]。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4]。于是孝公發(fā)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5]。
【注文】
[1]顯王：即周顯王（？—前321年）。戰(zhàn)國時周王。名扁。公元前368年至前321年在位。周烈王弟。顯王五年（前364年），秦、魏石門（今山西運城西南）之戰(zhàn)，秦大勝，秦獻公稱霸。二十五年（前344年），魏惠王稱王。逢澤（今河南開封東南）之會后諸侯朝周。四十四年（前325年），秦惠文王稱王。其后諸侯相繼稱王?！ ?b>秦獻公（？—前362年）：靈公子。初出奔于魏。前385年，庶長改舉行政變，他被從河西迎入即位。秦獻公元年（前384年），下令禁止人殉。次年，遷都櫟陽。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后與晉戰(zhàn)于石門，大捷。又與晉、魏戰(zhàn)于少梁，俘魏將公孫痤。在位二十四年卒?！ ∞埃╤ōng）：按《禮記·曲禮下》：“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薄氨馈薄稗啊薄白洹薄安坏摗本哂袆e尊卑的作用，代表了貴族的四個等級。 孝公：即秦孝公（前381—前338年）。名渠梁。獻公子。前361年即位。與齊、楚、魏、燕、韓、趙并立，當時諸侯輕視秦國。他任用商鞅進行變法，廢井田，開阡陌，實行縣制，獎勵耕戰(zhàn)。從此秦國日益富強，屢勝魏軍，渡過洛水向東拓地，奪取魏城安邑。前350年由雍遷都咸陽。
[2]河、山以東：即黃河、崤（xiáo）山以東?！ ?b>淮：即淮河。古稱淮水。中國四大河之一。源出河南省桐柏山，東流經(jīng)今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蘇省入洪澤湖。
[3]鄭：即鄭縣。在今陜西華縣?！?b> 洛：即北洛河。一名北洛水，在今陜西省。 上郡：郡名。戰(zhàn)國魏文侯置。秦時治所在膚施（今陜西榆林東南）?！ ?b>漢中：即漢中郡。戰(zhàn)國秦惠文王時置，治南鄭縣（今陜西漢中市）。因在漢水中游得名?！ ?b>巴：這里指巴郡，秦惠文王時滅巴國置郡，治江州縣（今重慶嘉陵江北岸）。 黔（qián）中：即黔中郡。戰(zhàn)國楚國置。轄境約當今湖南省西部和貴州東部，后地入秦。治所在臨沅縣（今湖南常德市）。
[4]翟（dí）：通“狄”，古族名。 擯（bìn）：排除，遺棄?！ ?b>會盟：古代諸侯之間的集會、訂盟。
[5]發(fā)憤：發(fā)奮振作。
【譯文】
周顯王扁七年（前362年），秦獻公去世，其子孝公即位。當年孝公二十一歲。這時黃河、崤山以東有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強國，淮河與泗水流域之間有十幾個小國并存。楚國和魏國與秦國接壤。魏國修筑長城，從鄭縣沿著洛水直到上郡。楚國北起漢中郡，南到巴郡和黔中郡。他們都把秦國視為未開化的夷狄排斥在外，不允許秦國參加中原大國的約盟活動。為此，秦孝公決心發(fā)憤圖強，廣施恩德，修明政治，立志要使秦國富強起來?！驹摹堪四?，孝公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后世開業(yè)，甚光美[1]。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nèi)憂，未遑外事[2]。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3]。獻公即位，鎮(zhèn)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4]。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庇谑切l(wèi)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5]?！咀⑽摹縖1]穆公：即秦穆公（？—前621年）。春秋時秦國國君。嬴姓，名任好。秦德公之子。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在位時選拔賢能，任用蹇叔、百里奚、由余為謀臣擊敗晉國，俘晉惠公，滅梁、芮兩國。后在淆（今河南三門峽東南）被晉軍襲擊，大敗。轉而向西發(fā)展，攻滅十二國，稱霸西戎。周天子致賀，秦自此強大?！ ♂╭í）：即岐山。在今陜西岐山東北。 戎（róng）：中國古代族名。西北民族之一。殷周有鬼戎、西戎等。春秋時有已氏之戎、北戎、允姓之戎、伊洛之戎、犬戎、驪戎、蠻戎七種。秦國西北有狄豲（huán）邽（guī）翼之戎、義渠之戎、大荔之戎等。戰(zhàn)國時，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山戎，各分居山谷，均有頭目。一說“戎”在殷代為獫（xiǎn）狁（yǔn）、緄（gǔn）戎、犬戎等，后因移動而加地名為之區(qū)別。舊時，“戎”或“西戎”是中原人對西北各族的泛稱之一?！ 〔杭捶讲９糯T侯中的領袖之稱，為一方之長。[2]厲、躁、簡公、出子：戰(zhàn)國前后相繼的秦國國君。嬴姓。厲：即秦厲共公（？—前443年）。又作秦共公、秦刺龔公。悼公之子，繼悼公即位。躁（zào）：即秦躁公（？—前429年）。秦厲共公子，繼厲共公即位。前442年至前429年在位。即位后南鄭（今屬陜西）曾發(fā)生反叛，義渠伐秦至渭河南。簡公：即秦簡公（？—前400年）。公元前414年至前400年在位。戰(zhàn)國時秦國國君。名悼子，秦懷公子。在位時，魏軍西進，盡占河西（今陜西北部黃河與北洛水間的地帶）。疏浚洛水，建城重泉（今陜西蒲城東南）以加強防御，又實施令吏帶劍、初租禾等措施。出子：即秦出子（前388—前385年）。戰(zhàn)國時秦國國君。前386年至前385年在位。秦惠公子即位二年，大庶長菌改迎立靈公之子公子連（獻公）于河西，出子與母被大臣所殺。 遑（huáng）：空閑，閑暇。[3]先君：前代君主。[4]鎮(zhèn)撫：安撫?！ ♂悖哼w移。 櫟（yuè）陽：戰(zhàn)國時秦之都，在今陜西西安。[5]公孫鞅（約前390—前338年）：戰(zhàn)國時衛(wèi)國人，公孫氏，名鞅，亦稱衛(wèi)鞅、商鞅、商君鞅、商君。少好刑名之學。初為魏相公孫痤家臣，痤死，西入秦以強國之術游說秦孝公，得孝公信任。從孝公時起任左庶長，實行變法。其后，遷大良造。率師攻魏，大破魏軍，俘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陜西商洛市商州區(qū)東南）十五邑，號商君。孝公死，惠文王立，因遭誣陷，舉兵反抗，兵敗被殺，處以車裂?！咀g文】周顯王八年（前361年），秦孝公通令全國說：“從前我國的先君秦穆公，立足岐山、雍地之間，修明德政，加強武備，東平晉國之亂，使秦、晉兩國以黃河為界，向西稱霸于戎狄等族，拓地達數(shù)千里，被周天子封為方伯，各諸侯國都前來祝賀，為后世開辟了基業(yè)，極其光彩榮耀。后來恰逢秦厲公、躁公、簡公與出子在位時社會相繼不安定，國家動亂不止，政局不穩(wěn)，無暇顧及國外事務。魏、趙、韓三國攻占先君所辟河西地，給秦國帶來莫大的恥辱。獻公即位后，平定安撫邊境，將都城遷到櫟陽，并準備向東征伐，收復秦穆公時的故土，恢復穆公時的政令。我每當想到先君未竟之志，常痛心不已。不論賓客或臣民，有能獻計獻策，使秦國強盛，我將封他高官，賞給他土地?！毙l(wèi)國公孫鞅聽到這道命令，于是西行來到秦國。
【原文】
公孫鞅者，衛(wèi)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1]。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進[2]。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奈社稷何？”[3]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wèi)鞅，年雖少，有奇才，愿君舉國而聽之[4]。”王嘿然[5]。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蓖踉S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為君謀，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6]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wèi)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7]！”衛(wèi)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jiān)以求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8]。公大悅，與議國事。
【注文】
[1]庶孫：旁支。與嫡孫相對，指妾媵（yìng）所生之子及其系屬?！ ?b>刑名之學：戰(zhàn)國時代法家的一派，以申不害為代表，強調(diào)循名責實，強化君主專制。刑通“形”，故刑名也作“形名”。
[2]公叔痤（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魏國大臣。曾任魏武侯、魏惠王相國。魏惠王時率軍戰(zhàn)勝韓、趙聯(lián)軍于澮水北岸，擒趙將樂祚。魏惠王賞以田一百萬畝，他辭謝，說是吳起教導有方，是部下巴寧、爨（cuàn）襄之功，魏王因賞巴寧、爨襄各田四十萬畝，賞吳起后裔田二十萬畝，又賞他田四十萬畝。同年，他在少梁（今陜西韓城）被秦軍擊敗俘虜。
[3]會：恰好，正好。 魏惠王（前400—前319年）：即梁惠王。戰(zhàn)國時魏國國君。公元前369年至前319年在位。名罃（yíng）。魏武侯之子。在位時國都從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至大梁。在位時魏國在七國中最強盛。曾于逢澤會諸侯，稱王，是中原諸侯中首先稱王者。后屢遭秦國擊敗，先后失去河西、上郡。去世后其子嗣即位，即魏襄王。在位時開鑿了黃河至圃田澤（今河南中牟縣西）間的大溝及鴻溝的一段，對農(nóng)田灌溉與水運有重要作用。 諱：避忌，有顧忌不敢說或不愿說的話。
[4]中庶子：官職名。西周及春秋戰(zhàn)國諸侯國負責掌管諸侯、卿大夫之子的教育。漢代以后成為太子屬官。 舉國：整個國家。
[5]嘿（mò）然：嘿同“默”，不說話，不出聲。沉默無言的樣子。
[6]謝：認錯，道歉。
[7]悖（bèi）：指謬誤，錯誤的，不合情理的。
[8]嬖（bì）臣：受寵幸的近臣。 景監(jiān)（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秦人。有寵于秦孝公。商鞅聞孝公求賢令而西入秦，通過他求見孝公。開始三次進說，均不中旨。他也受到孝公斥責，但仍薦之不止。終使孝公起用商鞅，實行變法，令秦一躍而為七雄之首。
【譯文】
公孫鞅，是衛(wèi)國公室庶出的子孫，喜好法家刑名之學，最初為魏國國相公叔痤的家臣，公叔痤知道他賢能，有才干。還沒來得及推薦，因身患重病，魏惠王前來看望，擔心地問：“如果您的病萬一不治，國家大事該怎么辦？”公叔痤回答說：“我手下的中庶子公孫鞅，雖年紀輕，卻有奇才大略，希望國君把國家交給他來治理。”魏惠王聽了默不作聲。公叔痤又說：“如果您不能重用公孫鞅，就一定殺掉他，不要讓他離開魏國?！蔽夯萃醮饝蟊汶x去。公孫痤又立即向公孫鞅道歉說：“我做事歷來本著先君后臣的原則，因此先替國君謀劃，然后再告訴你，你趕快逃走吧！”公孫鞅說：“國君既然不聽信您的話任用我，又怎么能聽信您的話來殺我呢！”所以一直沒有逃走。惠王離開公孫痤之后，對左右侍從們說：“公孫痤病得很厲害，真是讓人心痛??！他讓我把國家交給公孫鞅治理，然后又勸我殺掉他，這豈不是荒唐嗎？”于是公孫鞅來到秦國，經(jīng)寵臣景監(jiān)推薦見到秦孝公，陳述自己富國強兵的謀略，秦孝公聽了很高興，便和他商討國家大事。
【原文】
十年，衛(wèi)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wèi)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是以圣人茍可以強國，不法其故[1]?！备数堅唬骸安蝗?。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2]。”衛(wèi)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學者溺于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3]?！惫唬骸吧??！币孕l(wèi)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4]。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5]。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6]。僇力本業(yè)，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7]。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屬籍[8]。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9]。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10]。
【注文】
[1]法：仿效。
[2]甘龍（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人。秦國大夫。主張“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苯ㄗh秦孝公因民而教，據(jù)舊法而治，與大夫杜摯（zhì）一起反對商鞅變法。
[3]溺（nì）：沉溺，陷入不良的境地，不能自拔?！ ?b>不肖（xiào）者：小人，不成材之人?！ ?b>拘：拘束、限制。
[4]左庶長：爵位名。戰(zhàn)國時秦設置。為二十等爵的第十級。庶長，意為眾列之長。秦漢兩代因之。秦時多以軍功得之。漢武帝時，卜式曾多次捐助財物，賜爵左庶長。
[5]什伍：古代戶籍與軍隊的編制。戶籍以五家為伍，十家為什，十家相連，互相擔保，叫什伍。軍隊以五人為伍，二伍為什。 收司：相互檢舉告發(fā)，一家有罪，九家相連糾坐。 連坐：一人犯罪他人連帶受罰的規(guī)定。戰(zhàn)國秦商鞅變法時所創(chuàng)。秦法又有軍事連坐，戰(zhàn)爭期間一人逃亡而同伍其余四人連坐，主將戰(zhàn)死而衛(wèi)兵連坐。后代也多沿用。
[6]率（lǜ）：規(guī)格，標準。
[7]僇（lù）：同“戮”。努力，盡力?！ ?b>粟：谷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密集，籽實去皮后就是小米。舊時泛稱谷類。 復：免除（賦稅、徭役）。 末利：古指工商業(yè)。 ?。╠ài）：懶惰，松懈?！ ?b>收孥（nú）：收其室家，沒為官奴婢。
[8]宗室：與君主同宗族之人?！ ?b>屬籍：屬，隸屬。隸屬宗室之籍。
[9]臣妾：西周、春秋時對奴隸的稱謂。男奴叫臣，女奴叫妾。
[10]芬華：茂美。引申為榮耀顯達。
【譯文】
周顯王扁十年（前359年），公孫鞅準備變法，秦國貴族們都反對。公孫鞅對秦孝公說：“對普通百姓，不能和他們一起商討開創(chuàng)的事業(yè)，只能和他們分享事業(yè)成功的快樂。真正品德高尚的人不會與世俗同流合污，成就大事業(yè)的人不會與大眾一起謀劃。所以圣賢之人如果想使國家富強，就不能墨守成規(guī)?！贝蠓蚋数埛瘩g說：“不對，按舊規(guī)章處理政事，官員們做起來熟悉，百姓安定不亂。”公孫鞅說：“普通人一般都安于舊習俗，學者也局限在自己的見聞中，這兩種人，可以任他們?yōu)楣?，使其守法，但不能和他們討論舊章以外開創(chuàng)的事。有智慧的人制定法規(guī)政策，愚笨的人接受法規(guī)制約；賢能的人變革舊的禮制，庸碌的人死守成法。”秦孝公說：“說得很好。”于是任命公孫鞅為左庶長，制定變法命令。新法規(guī)定將五家編為“伍”、十家編為“什”，彼此監(jiān)督，一家犯法，株連同什伍之家。檢舉揭發(fā)罪犯與殺敵立功受同等的賞賜，隱情不報藏匿罪犯與叛國投敵受同樣處罰。建立軍功的人按軍功標準給予封爵和獎賞；私下斗毆，依據(jù)情節(jié)輕重給予懲罰。努力從事本業(yè)、辛勤耕織使糧食布匹豐收的人，免除其賦稅徭役；因懶惰又不務正業(yè)而貧窮，罰全家為國家的奴隸。即使是帝王宗室成員，沒有軍功也不能載入宗室名冊。明確尊卑爵秩的等級，并以等級確定田宅、奴隸、衣服的數(shù)量。有功勞的可顯示榮耀，無功勞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榮耀顯達。
【原文】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1]。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2]。乃下令。
【注文】
[1]募：廣泛征求?！ ?b>金：古代錢幣數(shù)量名稱。二十兩或一斤為一金。
[2]輒（zhé）：總是、就。
【譯文】
法令制定后，并未立即公布，公孫鞅擔心百姓不相信，就在國都櫟陽南門立下一根三丈高的木桿，招募百姓中能將它搬到北門的人賞給他十金。人們覺得奇怪，沒有人敢去搬。于是公孫鞅又說：“能搬走的賞五十金?！庇袀€人把木桿搬到北門，立刻獲得五十金。這時，公孫鞅便下令頒布變法。
【原文】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shù)[1]。于是太子犯法。衛(wèi)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碧?，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2]。明日，秦人皆趨令[3]。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于公戰(zhàn)，怯于私斗，鄉(xiāng)邑大治[4]。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wèi)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北M遷之于邊。其后民莫敢議令。
【注文】
[1]期（jī）年：一周年。
[2]公子虔（qián）（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人。秦孝公太子駟的右傅。孝公用商鞅變法，他因縱太子犯法而受劓（yì）刑。孝公去世后，太子立，為秦惠文王。他誣告商鞅造反，秦遂誅殺商鞅，滅其家。 公孫賈（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秦孝公時人。太子駟（秦惠文王）之師。秦孝公用商鞅變法，他因縱太子犯法而被施以黥刑?！?b> 黥（qíng）：在臉上刺上記號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做刑罰，后來也用于士兵，以防逃跑。
[3]趨令：服從命令。
[4]邑：城市，古時縣的別稱。
【譯文】
變法推行了一年，秦國的百姓來到都城議論新法不便的數(shù)以千計。正在這時太子又觸犯法律。公孫鞅說：“新法令不能順利推行，就是因為位居上層的人帶頭犯法?！笨墒翘邮菄睦^承人，不可能對他實施刑罰，于是刑罰處罰了他的右傅公子虔，又以黥刑（臉上刺字涂墨）處罰了他的老師公孫賈。第二天，秦國人聽說后，便都開始遵守法令。法令施行十年，秦國出現(xiàn)路不拾遺、山中沒盜賊的景象，百姓為國奮勇作戰(zhàn)，不敢私下械斗，鄉(xiāng)村城鎮(zhèn)都得到治理。這時，那些當初認為新法不便的人又來說新法的好處，衛(wèi)鞅說：“這些人都是擾亂法令的刁民！”把他們?nèi)简?qū)趕到邊境去。自此之后，百姓不敢再議論法令的是非。
【原文】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1]。國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于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2]。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zhàn)攻之世，天下趨于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3]！韓懿侯薨，子昭侯立[4]。
【注文】
[1]信：信譽。
[2]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春秋時期齊國與魯國作戰(zhàn)，魯國三次失敗，魯莊公請求獻遂城的土地與齊求和，后來齊桓公與魯莊公在柯（kē，古邑名。春秋、戰(zhàn)國時的齊邑。在今山東陽谷縣東北阿城鎮(zhèn)）地會盟，魯國將軍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齊桓公，在盟誓壇上脅迫齊桓公歸還魯國的土地，桓公只好答應。事后桓公后悔，想殺掉曹沫，齊國丞相管仲不同意，齊國終于還回侵占魯國的土地?！ ?b>齊桓公：參見前“桓、文”條注?！?b> 曹沫（生卒年不詳）：即曹劌（guì）。劌一作翙（huì）。春秋時魯國人。魯莊公時，齊攻魯，他隨莊公迎戰(zhàn)齊軍于長勺（今山東萊蕪東北），建議莊公待齊軍三鼓氣竭，即擊鼓反攻。莊公依計，遂獲大勝。又傳莊公十三年，齊桓公與魯莊公在柯（今山東陽谷縣東北阿城鎮(zhèn)）相會，他持劍相從，脅迫桓公訂立盟約，收回魯失地。 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春秋時期，晉文公進攻原國，命令攜帶三天的口糧。到了三天，原國還不投降，晉文公就下令晉軍撤退。這時間諜出城來報告說：“原國很快就要投降了?！避娎魝円惨罄^續(xù)圍困原城，但晉文公卻下令退兵，以表示信守圍攻三天的決定。待晉兵到了附近的孟門地方，原國便宣布投降了?！ ?b>原：古國名。姬姓，西周初封國，在今河南濟源西北。 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魏文侯（？—前396年），戰(zhàn)國時魏國的國君。一次在與群臣飲酒時，天下雨，魏文侯想起他與虞人（管理山林的人）約好當日要打獵，便親自去告訴虞人因下雨不能打獵了。
[3]粹白：粹，純，不雜。純粹?！ ?b>刻?。?/b>待人、說話冷酷無情；過分的苛求?！?b> 詐力：欺詐與暴力?！ ?b>畜（xù）：撫養(yǎng)，養(yǎng)育。
[4]韓懿（yì）侯（？—前363年）：戰(zhàn)國時韓國國君。公元前374年至前363年在位。名若山。韓哀侯子。公元前374年，韓嚴殺哀侯而立之，并改元。韓懿侯時，乘魏亂，與趙合兵攻魏，助魏公子緩爭位，敗歸。同年，韓、趙遷晉桓公于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晉亡。 昭侯：即韓昭侯（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韓國國君。前362年至前333年在位。即位不久，任申不害為相，修術行道，循名責實。在位三十年，國勢安定，諸侯不敢來侵伐。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信譽，是君主的法寶。國家的保衛(wèi)要依靠民眾，民眾的保護要依靠信譽。不守信譽，國家就不能驅(qū)使民眾，失去民眾，國家就無法保住。所以古時的君王不敢欺騙天下，建立霸業(yè)的人不敢欺騙四方鄰國，善于治理國家的人不欺騙人民，善于治家的人不欺騙親人。不善于治理國家的人則恰恰相反，欺騙他的鄰國，欺騙他的百姓，甚至于欺騙他的兄弟、父子。上級不信任下級，下級不信任上級，上下之間離心離德，直到失敗為止。靠欺騙方法獲得的一點利益醫(yī)治不了致命的創(chuàng)傷，得到的不能彌補失去的，這難道不令人痛心嗎！當年齊桓公不違背與曹沫的盟約，晉文公不貪圖攻伐原國的利益，魏文侯不背棄與虞人打獵的約會，秦孝公不廢除搬木桿賞賜的承諾，這四位君主治國之道雖稱不上完美，而公孫鞅可以說尤為刻薄，他們都處在春秋戰(zhàn)國的攻伐時代，社會都爭相用欺詐來謀取利益，尚且不敢忘記依靠樹立信譽來籠絡民眾，更何況在天下安定時候的當政者呢！韓懿侯去世，子韓昭侯即位。
【原文】
十一年，秦敗韓師于西山[1]。
【注文】
[1]西山：古山名。在今河南省宜陽境內(nèi)熊耳山以西的地方。
【譯文】
周顯王扁十一年（前358年），秦國在西山擊敗韓國的軍隊。
【原文】
十四年，秦孝公、魏惠王會于杜平[1]。
【注文】
[1]杜平：古邑名。戰(zhàn)國時秦邑，在今陜西省澄城縣境內(nèi)。
【譯文】
周顯王扁十四年（前355年），秦孝公與魏惠王在杜平舉行會盟。
【原文】
十五年，秦敗魏師于元里，斬首七千級，取少梁[1]。
【注文】
[1]元里：地名，在今陜西澄城縣南?！ ?b>少梁：古邑名。在今陜西韓城市西南。本西周梁國，春秋時滅于秦，稱少梁邑。后屬晉。戰(zhàn)國屬魏，又入秦。秦惠王時改名夏陽。
【譯文】
周顯王扁十五年（前354年），秦國在元里擊敗魏國的軍隊。斬首七千人，占領少梁。
【原文】
十七年，秦大良造衛(wèi)鞅伐魏[1]。
【注文】
[1]大良造：爵位名。也作大梁造、大上造。秦國二十等爵的第十六級。為高級貴族爵位，常為國君出謀劃策和統(tǒng)兵作戰(zhàn)。
【譯文】
周顯王扁十七年（前352年），秦國大良造公孫鞅率軍攻打魏國。
【原文】
十八年，秦衛(wèi)鞅圍魏固陽，降之[1]。
【注文】
[1]固陽：此固陽即西漢時的稒陽縣地，在今內(nèi)蒙古包頭市東古城灣。
【譯文】
周顯王扁十八年（前351年），秦國公孫鞅率軍圍攻魏國的固陽，迫使固陽歸降。
【原文】
十九年，秦商鞅筑冀闕宮庭于咸陽，徙都之[1]。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nèi)息者為禁。并諸小鄉(xiāng)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2]。廢井田，開阡陌[3]。平斗、桶、權、衡、丈、尺[4]。趙成侯薨，太子肅侯立[5]。
【注文】
[1]商鞅：參見前“公孫鞅”條注。 冀闕（què）：冀，記之意；闕系宮殿、陵寢、祠廟等前面的附屬建筑，多是成對建置，先立較高的磚石臺基，臺上建單層或有重檐房屋。冀闕也稱魏闕，古時宮廷外的門闕，朝廷所下教令，當記于此門。
[2]令：這里指縣令，官名。簡稱令。為縣級行政機構長官。戰(zhàn)國時韓、趙、魏和秦、齊等國已稱令?！ ?b>丞：官名。輔佐官統(tǒng)稱。戰(zhàn)國時縣丞稱丞，為縣令副職。
[3]井田：商周時期的一種土地使用管理制度。所謂“井田”，以一方里為一井，一井九百畝土地，劃為九塊，每塊一百畝，八家各耕種一百畝，余下一百畝，八十畝為公田，二十畝為盧舍?！ ?b>阡陌：也作千百、仟佰。指田間的道路。
[4]平：治理，整治?！?b> 桶：量器，即后代的斛。 權：秤錘。 衡：秤桿，秤。
[5]趙成侯（？—前350年）：戰(zhàn)國時趙國國君。名種，趙敬侯之子。因趙都邯鄲（今屬河北），故又稱邯鄲君。前374年至前350年在位。在位時攻衛(wèi)，取鄉(xiāng)邑七十三，使衛(wèi)更弱小。后又攻齊至甄（今山東鄄城北），與韓遷晉桓公于屯留（今山西屯留南），晉遂絕祀。其后，又攻齊至長城，而邯鄲亦為魏所攻破，魏又以邯鄲還趙，盟于漳水之上?！ ?b>肅侯（？—前326年）：戰(zhàn)國時趙國國君。名語。趙成侯之子。公元前349年至前326年在位。在位時與魏惠王會于陰晉（今陜西華陰東），攻打魏國的首垣邑（今河南長垣縣東北）。后又攻魏，圍魏之黃城（今河南內(nèi)黃西），不能下，趙以漳水、滏水（今滏陽河）的堤防為基礎，筑南長城，以防齊、魏。后屢與齊、魏戰(zhàn)，互有勝負。
【譯文】
周顯王扁十九年（前350年），秦國公孫鞅在咸陽修建宮廷翼闕，并把國都遷到咸陽。又下令禁止居民父子、兄弟同室休息。把許多小鄉(xiāng)鎮(zhèn)村落合并為一個縣，設置縣令、縣丞等官員，一共設了三十一個縣。廢除舊的井田制度，打破舊的土地疆界。統(tǒng)一了斗、桶、權、衡、丈、尺等計量單位。趙成侯去世，太子趙肅侯即位。
【原文】
二十一年，秦商鞅更為賦稅法，行之[1]。
【注文】
[1]賦稅：田賦和各種捐稅的總稱。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一年（前348年），秦國公孫鞅改革賦稅制度，并頒布施行。
【原文】
二十六年，王致伯于秦，諸侯皆賀秦[1]。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于逢澤以朝王[2]。
【注文】
[1]致：使處于。 伯（bà）：通“霸”。諸侯盟主。
[2]逢澤：戰(zhàn)國時魏地，在今河南開封東南。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六年（前343年），周天子封秦國國君為諸侯之長，諸侯各國都來祝賀。秦孝公令公子少官率領軍隊在逢澤與各國諸侯會盟，并一起朝拜周顯王。
【原文】
二十九年，衛(wèi)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1]。何者？魏居嶺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2]。今以君之賢圣，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后秦據(jù)河、山之固，東鄉(xiāng)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yè)也[3]?！惫珡闹剐l(wèi)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御之。軍既相距，衛(wèi)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盵4]公子卬以為然，乃相與會；盟已，飲，而衛(wèi)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5]。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6]。乃嘆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衛(wèi)鞅商於十五邑，號曰商君[7]。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8]。
【注文】
[1]譬（pì）：比喻、比方。
[2]阨（ài）：通“隘”，險要。 山東：即指崤山以東或華山以東地區(qū)，又稱關東。亦指戰(zhàn)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崤山，在今河南省西部。
[3]畔（pàn）：通“叛”。 鄉(xiāng)（xiàng）：通“向”。
[4]相距：對峙。距通“拒”?！ ?b>遺（wèi）：送交?！ ?b>公子卬（áng）（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魏將。魏惠王時，秦公孫鞅伐魏，公子卬率師抵御。公孫鞅詐與其結盟，卻暗藏埋伏，他遭襲擊而被俘虜，魏軍大敗。 書：信。
[5]甲士：披甲的戰(zhàn)士。泛指士兵。
[6]去：離開?！ ?b>大梁：都城名，在今河南開封西北，戰(zhàn)國時魏國都城。
[7]商於（wū）：古地名。“商”和“於”兩邑的合稱，在今陜西商洛境內(nèi)。
[8]楚宣王（？—前340年）：戰(zhàn)國時楚國的國君，名良夫，趙悼王之子，楚肅王弟。公元前369年至前340年在位。在位晚年，秦用公孫鞅變法，南侵楚地。 威王商：即楚威王（？—前329年）。戰(zhàn)國時楚國的國君，公元前339年至前329年在位，名商，楚宣王的兒子。曾北伐齊國，敗齊于徐州（今山東滕州東南）。
【譯文】
周顯王扁二十九年（前340年），公孫鞅對孝公說：“秦國與魏國，如同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國吞并秦國，就是秦國吞并魏國，這是為什么呢？因為魏國居于險要的山嶺以西，建都在安邑城，與秦國以黃河為界，獨自占據(jù)崤山以東的地利。當國勢強盛時就會向西侵略秦國，國力衰微時便向東收土自保。當今秦國在您圣明賢德領導下，國勢強盛，而魏國前幾年已被齊國打敗，各諸侯國都背叛了他，我們可趁機攻打魏國。魏國抵擋不住我們的攻擊，就會向東遷徙，然后秦國就可占據(jù)黃河、崤山的險固之地，向東制服各諸侯國，這是帝王的宏偉大業(yè)?！鼻匦⒐犎×斯珜O鞅的建議，派他帶領軍隊去攻打魏國。魏國派公子卬率軍抵抗。兩軍對壘，公孫鞅送信給公子卬說：“當年你我是好朋友，現(xiàn)在都成為兩國的將領，我不忍心互相攻殺。我們可見面締結盟約，快樂地痛飲一番后，罷兵回國，使秦、魏兩國的百姓安心。”公子卬信以為真，于是前來與他見面，雙方盟誓完畢，正在暢飲時，公孫鞅埋伏的武士偷襲并俘虜了公子卬。秦軍乘勢攻打魏軍，魏軍慘敗。魏惠王得知兵敗的消息后惶恐不安，派使者以獻出河西之地的條件向秦國求和。被迫離開安邑，遷都大梁。這時魏惠王嘆息說：“我真悔恨當初沒聽公孫痤的話！”秦孝公封給公孫鞅商於的十五個縣，故號稱商君。楚宣王去世，他的兒子羋商即位為楚威王。
【原文】
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1]。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fā)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復納之秦。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fā)兵北擊鄭[2]。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3]。
【注文】
[1]惠文王：即秦惠王（前356—前311年）、秦惠文君。戰(zhàn)國時秦國國君，名駟，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311年在位。即位開始，車裂公孫鞅，但對新法無所更改。親政后，派大良造公孫衍擒魏將龍賈，魏獻河西地于秦。推行連橫策略。其后，用司馬錯之策，派張儀、司馬錯伐蜀，破蜀軍于葭萌（今四川劍閣東北），滅蜀。又使魏章大破楚軍于丹陽，俘虜屈匄（gài）等將領七十余人，取楚漢中之地。
[2]之：往。 鄭：古國名。姬姓。周宣王時封弟友（鄭桓公）于鄭（今陜西華縣東）。西周末年遷徙至東虢（ɡuó）和鄶（kuài）之間。后犬戎殺幽王，并殺桓公。鄭武公即位，滅鄶及東虢，取其地，建立鄭國。居今河南中部，都新鄭（今河南新鄭）。春秋初年頗強。鄭簡公時，子產(chǎn)執(zhí)政，實行改革，使鄭國得到發(fā)展。后漸衰弱，為韓所滅。
[3]車裂：俗稱“五馬分尸”。古代一種酷刑。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時分馳（快跑），撕裂尸體。春秋時即有此刑，戰(zhàn)國時也常見。 徇（xùn）：對眾宣示。此指示眾。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一年（前338年），秦孝公去世，他的兒子秦惠文王即位。因公子虔的門下人誣告公孫鞅要謀反，秦惠文王派官吏追捕他。公孫鞅逃到魏國，魏國人拒絕接納，又將他送回秦國。公孫鞅和他的門徒到了商於，發(fā)兵向北攻打鄭國。秦國出動軍隊攻打公孫鞅，殺了他，將尸體車裂示眾，并誅殺其全家。
【原文】
三十四年，秦伐韓，拔宜陽[1]。
【注文】
[1]拔：攻下；攻取。指奪取軍事上的據(jù)點。 宜陽：古邑名。戰(zhàn)國韓地，在今河南宜陽西。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四年（前335年），秦國出兵攻打韓國，攻占宜陽城。
【原文】
三十六年。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秦王不用其言[1]。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2]。且秦之攻燕也，戰(zhàn)于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zhàn)于百里之內(nèi)。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于此者。愿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3]?！?/b>
【注文】
[1]洛陽：中國古都之一。三國前作雒陽，三國魏改洛陽。后也有通用。周成王時周公營雒邑，為成周城所在。戰(zhàn)國改稱雒陽，以在雒水北得名。秦置縣，為三川郡治所?！ ?b>蘇秦（生卒年不詳）：字季子。戰(zhàn)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學縱橫之術游說各國，初至秦說惠王，不用。乃東至趙、燕、韓、魏、齊、楚，游說六國合縱御秦。他出任從約長，并相六國，歸居于趙，被趙封為武安君。其后秦使人誑齊、魏伐趙，六國不能合作，合縱瓦解。他入燕轉入齊，為齊客卿。與齊大夫爭寵，被人刺死。一說他自燕入齊從事反間活動，使燕得以破齊，后反間活動暴露，被齊車裂而死?！ ?b>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自己的意見。
[2]燕（yān）：即燕國。本作郾、匽。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召公奭（shì）。在今河北北部和遼寧西端，建都薊（jì）（今北京城西南隅）。戰(zhàn)國時成為七雄之一。又以武陽（今河北易縣南）為下都。燕王噲時，因內(nèi)亂，一度被齊攻占。燕昭王時，曾占齊國七十余城。同時燕將秦開擊退東胡，向東北擴展，設立了上古、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等郡。昭王去世后，被齊打敗，所得齊地全部失去。后被秦攻破，燕王喜遷到遼東。前222年為秦所滅。 文公（？—前333年）：釐公之后。前361年即位。前334年，蘇秦來燕游說合縱抗秦，他賜予車馬金帛使之至趙聯(lián)合趙肅侯，合縱成功，蘇秦任從約長。秦惠王為分化合縱局面，與燕聯(lián)姻，以女為燕太子妻。前333年病死?！ ?b>被（pī）：通“披”。
[3]從（zòng）親：從，同“縱”。結為合縱的盟約國。
【譯文】
周顯王扁三十六年（前333年）。當初，洛陽人蘇秦向秦惠文王獻兼并天下的計策，秦王沒有采納。蘇秦離去后到燕國游說燕文公說：“燕國之所以沒受到敵人的攻擊，是趙國在南面做屏障。如果秦國要攻打燕國，必須遠行千里之外；趙國若是攻打燕國，只在百里之內(nèi)?，F(xiàn)在不擔憂百里之內(nèi)的憂患，反倒重視千里之外的事，沒有比這更失策的了。愿大王能與趙國合縱結好，成為親密無間的命運共同體，那么燕國必然就沒有憂患了。
【原文】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于趙，秦之所害亦莫如趙[1]。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后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2]。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無韓、魏之規(guī)，則禍中于趙矣[3]。臣以天下之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國為一，并力西鄉(xiāng)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計之也[4]。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于洹水之上，通質(zhì)結盟，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撓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東矣。[5]”肅侯大說，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于諸侯[6]。
【注文】
[1]害：患。
[2]蠶（cán）食：比喻逐步占領。 傅：通“附”。附著。
[3]規(guī)：相勸、謀劃。
[4]衡人：主張連橫的人?！ ?b>與（yù）：參與；在其中?！ ?b>愒（hè）：通“喝”?？謬?。
[5]?。╤uán）水：古水名。即今河南北境安陽河。源出林州市隆慮山，東流經(jīng)安陽市、縣至內(nèi)黃縣北入衛(wèi)河?！ ?b>通質(zhì)：古代列國互派人質(zhì)，作為守信的保證?！ ?b>撓：擾亂、阻止。 從（zòng）：通“縱”?！ ?b>擯（bìn）：排除。
[6]說（yuè）：通假字，同“悅”?！ ?b>尊寵：尊重寵幸?！ ?b>賚（lài）：賜予。
【譯文】
燕文公采納了蘇秦的建議，資助他車輛馬匹，讓他去游說趙肅侯。蘇秦對趙肅侯說：“當今這個時代，崤山以東地區(qū)建立的國家沒有比趙國更強大的，對秦國構成威脅最大的也不如趙國，然而秦國所以不敢發(fā)兵攻打趙國，是因為害怕韓國、魏國在后面算計他。秦國如果攻打韓、魏兩國，沒有名山大川的阻擋，可以慢慢地蠶食他們，直至逼近國都為止。韓國、魏國抵擋不住秦國，必然會臣屬于秦；秦國沒有韓、魏在背后的算計，就會把戰(zhàn)禍轉移到趙國。我根據(jù)天下地圖分析，各諸侯國的土地面積總和是秦國的五倍，猜想總兵力是秦國的十倍。如果六國聯(lián)合為一體，共同向西進攻秦國，秦國一定被攻破而滅亡?，F(xiàn)在主張連橫的人都想說服各國以割地的方式去結好秦國，成就秦國的霸業(yè)，他們個人就可以獲得榮華富貴，而對本國遭受秦國的危害卻毫不擔憂。所以這些人日夜以秦國的權勢恐嚇各諸侯，以使他們割讓土地。因此我希望大王要認真仔細考慮一下！我私下為大王打算，不如使韓、魏、齊、楚、燕、趙聯(lián)合起來，共同對付秦國，讓天下各國的將相在洹水上會盟，互換人質(zhì)，締結盟約，共同宣誓：‘如果秦國攻打六國中的某一國，其他五國都要派出精兵，或是阻撓，或去救援。如果哪一國不遵守盟約，其他五國就一起去討伐他！’各諸侯國結成聯(lián)盟對付秦國，秦國必定不敢派兵出師函谷關來侵略崤山以東的國家了?！壁w肅侯聽了之后非常高興，優(yōu)待蘇秦，并很尊重寵信他，給了他豐厚的賞賜，派他去聯(lián)合各諸侯國。
【原文】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余人，禽將龍賈，取雕陰，且欲東兵[1]。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2]。
【注文】
[1]犀（xī）首：即公孫衍（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人。今陜西華陰市東人，初為秦大良造，后為魏國將，主張各國合縱抗秦。曾發(fā)起燕、趙、中山、韓、魏國“五國相王”，后為魏相。犀首，本是魏國的官名，因公孫衍任此官，故又稱公孫衍為犀首?！ ?b>龍賈（生卒年不詳）：魏將。魏惠王時秦大良造公孫衍攻魏，率軍御之，在雕陰大敗，被擒。魏獻河西地予秦?！ ?b>雕陰：戰(zhàn)國魏邑。因在雕山西南得名。在今陜西甘泉縣南洛河西岸。
[2]敗：打敗。使……戰(zhàn)敗?！?b> 從約：合縱之約?！?b> 張儀（？—前309年）：戰(zhàn)國時魏國大梁人。魏國貴族后裔。傳曾學于鬼谷先生。先游說于楚，后入秦，秦惠文王時為相，采用連橫策略，使秦占有河西、上郡及河東、河南部分土地。后為魏相，勸魏背縱約而事秦，被逐回秦。其后，由秦至楚，以割商於之地六百里為誘餌，勸楚背齊親秦。連橫之策使秦占有三川、巴蜀、上郡、漢中之地，他以功封五邑，號武信君。秦武王即位，被逐之魏，相魏一歲而卒。
【譯文】
適逢秦國派犀首為大將率領大軍去攻打魏國，擊敗了魏軍四萬多人，擒獲了魏將龍賈，奪取了雕陰，又準備繼續(xù)向東進軍。蘇秦擔心秦兵攻打趙國將會破壞各國聯(lián)合一致對秦的計劃，考慮到?jīng)]有別人可派到秦國去游說，便用計策激怒張儀，讓他前往秦國。
【原文】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縱橫之術，蘇秦自以為不及也[1]。儀游諸侯無所遇，困于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怒，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赍金幣資儀，儀得見秦王[2]。秦王說之，以為客卿[3]。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睆垉x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
【注文】
[1]鬼谷先生（生卒年不詳）：也稱鬼谷子。戰(zhàn)國時人，居于鬼谷，因此為號。擅長養(yǎng)生持身和合縱連橫之學。
[2]舍（shè）人：官名。戰(zhàn)國及漢初王公貴官都有舍人，是對親近左右的通稱?！ ?b>赍（jī）：懷抱著，帶著?！ ?b>金幣：古代泛指金屬貨幣。
[3]客卿：官名。古代指其他諸侯國人在本國做官，戰(zhàn)國時秦、齊、燕、趙等國都設置。地位為卿，以客禮相待。
【譯文】
張儀，魏國人，當年與蘇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合縱連橫的政治權術，蘇秦自認為才能不如張儀。張儀游說各諸侯國，沒有遇到了解自己的明君，被困于楚國，蘇秦故意將他召回加以羞辱。張儀被激怒，想到各國只有秦國能對趙國形成威脅，于是他到秦國。蘇秦私下暗派門下小官，帶著金錢資助他，才使張儀見到秦王。秦王很高興，任命他做客卿。這時蘇秦派來的人與張儀告辭說：“蘇秦先生擔心秦軍攻打趙國將會破壞合縱盟約，認為只有您才能執(zhí)掌秦國國政，因此才故意激怒您，并派我暗中資助您費用，這些都是蘇先生的計謀?！睆垉x感慨地說：“哎呀！原來我的行動都是在蘇先生的安排當中，自己卻全然不知，可見我比不上蘇先生這已是很明顯的了。請代我感謝蘇先生，在蘇先生用事的時候，我張儀絕對不再說別的！”
【原文】
于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余里，帶甲數(shù)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1]。韓卒超足而射，百發(fā)不暇止[2]。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3]。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4]。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后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zhàn)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后。’[5]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竊謂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注文】
[1]宣惠王（？—前312年）：又稱韓威侯。韓昭侯子。前333年即位。前325年，魏兵伐韓，敗韓將韓舉。前322年自稱為王，與趙王會于區(qū)鼠。前319年，秦兵攻韓，敗韓軍于鄢（yān）。次年，魏、趙、韓、楚、燕五國合縱攻秦。第二年秦攻三晉，大敗韓、魏等軍于修魚，虜韓將申差。韓相公仲建議賂秦合攻楚，不聽，秦增兵伐韓，前314年，秦大敗韓軍于岸門，韓只得以太子倉為質(zhì)向秦求和。前312年，與秦合兵攻楚，大破楚軍丹陽，斬首八萬?！?b> 帶甲：春秋末年、戰(zhàn)國時對步兵的通稱。因穿帶甲胄而得名。
[2]超足而射：其意是抬腳踏弩射箭。 暇（xiá）止：指沒空閑時間停止。
[3]跖（zhí）勁弩（nǔ）：跖，翻踏。指腳踏勁弩發(fā)射。射弩時，人坐著，抬起腳去踏弩，用手搬動引發(fā)機關，立即發(fā)射。
[4]宜陽：古邑名。戰(zhàn)國屬韓，西接于秦境，地當函谷出兵之路。在今河南洛陽西?！ ?b>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時鄭邑。原名虎牢，后改。戰(zhàn)國屬韓。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sì）水鎮(zhèn)西。此地形勢險要。
[5]鄙：郊野之處。
【譯文】
于是蘇秦又去勸說韓宣惠王：“韓國方圓九百多里的土地，有甲士幾十萬，天下的強弓、勁弩、利劍都產(chǎn)于韓國。韓國士兵雙腳踏弩射箭，連射百發(fā)而不停止。以韓國勇猛士兵，披上堅固的盔甲，帶上強勁的弩弓，手拿鋒利的寶劍，以一當百不成問題。如果大王屈服于秦國，秦國一定要你割讓你的宜陽、成皋兩城。今年給了，明年又提出割讓別的地。這樣下去將無地可給，如果不給就會前功盡棄引來禍端。況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國的貪婪是無止境的，以有限的地應付無窮的貪欲，這就像常言說的花錢買怨恨，自找苦吃，沒打一仗就丟了土地。俗話說：‘寧為雞頭，不做牛尾?！笸跄@樣賢明，擁有韓國強大的軍隊，卻落個牛尾的名聲，我私下里為大王感到羞愧！”韓宣惠王接受了蘇秦合縱的建議。
【原文】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shù)，曾無所芻牧[1]。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眾[2]。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3]。乃聽于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愿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4]?！蔽和趼犞?/b>
【注文】
[1]廬廡（wǔ）：廬，村屋或田間小屋；廡，大屋。房屋。 數(shù)（cù）：密?！ ?b>芻牧：放養(yǎng)牲口。
[2]絕：斷。 輷（hōng）輷殷（yǐn）殷：輷輷，同“轟轟”，象聲詞。殷殷，震動聲。形容車馬奔馳震動的聲音。
[3]蒼頭：戰(zhàn)國時以青巾裹頭的軍隊?！ ?b>奮擊：奮力擊敵。也指能奮力擊敵的士卒、精兵?！?b> 廝（sī）徒：古代指服賤役的人。
[4]熟：經(jīng)久而深入；精審?！ ?b>敝邑：古代稱自己國家的謙辭。 詔（zhào）：本指告知，訓誡。秦始皇后，專指皇帝所發(fā)命令。
【譯文】
蘇秦又到魏王那里說：“大王的領地方圓上千里，表面上看地方雖然不算大，然而村鎮(zhèn)房屋非常稠密，幾乎到了找不到放牧的地步。人口稠密，車馬眾多，日夜行駛不絕，轟轟隆隆，像三軍行走那樣熱鬧。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實力不弱于楚國。現(xiàn)在我還聽說大王的士兵，武士有二十萬，蒼頭軍二十萬，奮擊軍二十萬，服雜役的十萬，戰(zhàn)車六百輛，戰(zhàn)馬五千匹，卻聽從群臣的淺見，想去臣服秦國，希望大王詳加考慮。因此趙王派我向您建議，共立盟約，望您明察決斷?！蔽夯萃跬饬怂恼f法。
【原文】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余里，帶甲數(shù)十萬，粟如丘山[1]。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zhàn)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fā)于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2]。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斗雞、走狗、六博、阘鞠[3]。臨淄之涂，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4]。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也[5]。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zhàn)，勝存亡之機決矣[6]。韓、魏戰(zhàn)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zhàn)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后。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zhàn)，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wèi)陽晉之道，經(jīng)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7]。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后也[8]。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9]。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注文】
[1]齊王：即齊宣王（？—前301年）。戰(zhàn)國時齊國國君。田姓，名辟疆。齊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任命田嬰、儲子為相，整飭吏治，國勢漸強，加強合縱同盟，以抵抗秦國。齊宣王六年（前314年），乘燕國內(nèi)亂，派軍進攻燕國，幾乎滅燕。因齊軍暴虐，燕國民眾紛起反抗，被迫撤退。在位期間繼其祖齊桓公、父齊威王在稷下設置學宮，廣攬學者、游士，任其各抒己見，講學議論，使稷下之學臻于極盛?！ ?b>四塞之國：四面都有險要屏障的國家?！稇?zhàn)國策·齊策一》：“齊南有太山，東有瑯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滨U彪注：“四面有山關之固，故曰四塞之國也?！薄 ?b>帶甲：披甲的將士。 丘山：土山。
[2]三軍：指周代諸侯大國上、中、下軍的合稱。 五家：指齊國的臨淄、平陸、阿、即墨、莒（jǔ）五個都。戰(zhàn)國時，齊國曾建置五個都，與其他國家的郡相當，都設有選練的常備兵。 雷霆（tíng）：這里指作戰(zhàn)的威力極大。 倍：翻。 泰山：山名。古代岱山又稱岱宗，位于山東省中部，春秋時改泰山。為中國“五岳”之一。因地處東部，故稱“東岳”。 絕：穿過；越過?！?b> 清河：河名。黃河經(jīng)淇水的一段稱清河，自今河北館陶縣至威縣?！ ?b>涉：徒步渡水?！ ?b>渤海：我國的內(nèi)海，位于山東半島與遼東半島之間。 臨淄（zī）：古邑名。在今山東淄博東北舊臨淄縣城西北?！ ?b>度（duó）：推測；估計。
[3]斗雞、走狗、六博、阘（tà）鞠（jū）：指古代的各種游戲。斗雞，雞與雞相斗的游戲。走狗：縱狗行獵。六博，也作六簙、陸博。共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每人六枚相博，故名六博。阘鞠，也作踏鞠，是一種踢球游戲，鞠，古時的一種皮球，內(nèi)充實毛，可用腳踢，也可用棍打。
[4]車轂（gǔ）擊：車輪的軸互相碰擊?！ ?b>摩：摩擦，蹭?！ ?b>連衽（rèn）成帷：指人的衣襟連起來成了帷帳。衽：衣襟?！ ?b>揮汗成雨：大家用手抹的汗，甩出去，就像下雨一樣。形容人多。
[5]境壤：邊界的土地相連接。
[6]決：決斷，決定。
[7]陽晉：古邑名。戰(zhàn)國衛(wèi)邑。在今山東鄆（yùn）城縣西。 亢（kāng）父：古邑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市西南?！ ?b>方軌：指兩車并行。
[8]狼顧：狼走路時?；仡^張望，以防后面襲擊。這里比喻心里不踏實，有后顧之憂。
[9]恫（dòng）疑：恐懼、懷疑?！ ?b>虛喝：虛張聲勢嚇唬威脅?！ ?b>驕矜（jīn）：傲慢、驕傲自大。
【譯文】
蘇秦又到齊國去游說齊王說：“齊國四面險要，土地兩千余里，披甲士兵數(shù)十萬，糧食儲備堆積如山。精銳的齊國三軍，可抵擋五國的兵力，進攻如飛箭迅速，作戰(zhàn)如萬鈞雷霆，撤退時如風雨消失，無影無蹤。有了他們，即使軍隊需要兵丁，也不需翻泰山、過清河、越渤海去征取。臨淄城內(nèi)有七萬戶居民，以我推測，每戶男子不少于三人，不必到邊遠的鄉(xiāng)縣去征兵，僅臨淄城里能當兵的人就夠二十一萬。臨淄城富足殷實，城中的人沒有不斗雞、遛狗、下棋、踢球的。臨淄街道上，車多得軸頭相互碰撞，人多得肩挨肩，他們的衣襟連起來成了帷帳，眾人揮起汗來如下雨一般。韓、魏兩國所以非常害怕秦國，是因與秦國邊境接壤的緣故，雙方作戰(zhàn)，用不了十天，勝負存亡就可決定。韓國、魏國如果戰(zhàn)勝了秦國，則兵力也損失過半，四方邊境難以堅守；如果敗給了秦國，國家便面臨著危亡。所以韓國、魏國對與秦國交戰(zhàn)很慎重，常常表示出忍讓屈服。如今秦國進攻齊國就不同了，秦軍要背靠韓國、魏國的領土，經(jīng)過衛(wèi)國陽晉的要道，再通過亢父的險要地段，車輛不能并行，騎兵只能單行，只要派一百名士兵守住險要，即使一千人也不敢通過。秦國雖然想冒險深入，卻又畏懼韓國、魏國在其背后活動，所以秦軍疑心重重，只能虛張聲勢，而不敢貿(mào)然進攻齊國。由此看來，秦國難以侵犯齊國是明擺著的。你們不仔細考慮秦國對齊國的無可奈何，卻想向西屈從于他，這是齊國群臣的失策。現(xiàn)在還好，齊國沒有俯首屈從秦國之名，卻有強國之實，因此我希望大王要稍加注意謀劃此事！”于是齊王也聽取了蘇秦的建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