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很煩惱,有個女人的影子一天到晚都在他眼前晃悠,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
他也煩惱沒人信任他,沒人站在他這邊。他們都說他愛上了她,可他說他不僅現在不會愛上她,以后也不會愛上她,要是在很早以前他們就已相遇,他說他同樣也不可能愛上她。他的朋友只是一笑,但不知是笑他當局者迷呢,還是笑他自欺欺人?
現在他也覺得很可笑,可笑的不是他的朋友們都誤會了他,可笑的是他自己,他怎么會對這些說辭如此在意,他怎么就讓一個他口口聲聲說不愛的女人擾亂了心思。原來他自己就是一個笑話。
但他卻怎么都笑不出來,就算真有一笑,那也是強顏歡笑。一個早上他都漫無目的地四處走來走去,他低著頭,腦子里浮想聯翩,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差點撞到別人的電動車,其實是擋著了別人的路。那個場景也很有趣,騎電動車的也是個女的,她在拐過那個轉角時就已經鳴笛提醒轉角另一邊過路的行人,可他腦子都不聽自己使喚,耳朵似乎也失靈了。他還是低著頭,而騎電動車的女子倒很小心警惕,她刻意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就是怕“撞”上像他這樣橫沖直撞的人,不過他的突然出現也著實嚇了她一跳,她急忙剎住了車,并馬上放下雙腳以緩沖電動車的動力,他那會兒倒回過神來了,但并未作出任何反應,反倒是對方一連跟他說了幾聲抱歉,他也沒給出相應的回饋。然后他跨了一步邁向左邊,沒想到她也將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他又跨了一步邁向右邊,她也跟著將車轉到了同一邊,結果這樣一左一右重復了幾個輪回,他和她誰都沒能過到另一邊。不過他沒怪她,她也沒怪他,這種情況誰都會遇到,你想著給別人讓路,別人也想著給你讓路,只是湊巧你們都想到了一起去,都讓到了同一邊,結果誰都沒能給誰讓路,我還是擋著你的路,你也還是擋著我的路。也正因為這樣,他反倒笑了,這次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發(fā)自內心的笑,其實他笑的同時她也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他又低下了頭,他不知道她看了他一眼,他只是轉身,朝著與自己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離去,而如果她繼續(xù)沿著她之前的方向騎行的話,她和他就處在了同一個方向上,不過她跟他一樣,也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本來就是萍水相逢,沒有誰想刻意跟誰走到一條道上去。
他和她都做出了相同的選擇,這到底也是一種默契。
就這么兜兜轉轉了一上午,他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氐阶约旱奈葑雍笏蚕裥量喙ぷ饕惶斓娜四菢又苯友雒娴乖诹舜采?,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其實他知道自己有在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不過他還是自言自語地否認說他不可能會愛上她,他的朋友們沒跟他站在一邊,反倒是今早他遇到的那個女子,他往哪邊,她就跟著往哪邊,總算有人和他站到了一邊,他自我安慰道。但他還是避免不了不去想她,現在躺在床上的他閉上了雙眼,他回想起了他和她的初遇:
那天她火急火燎地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正好迎面撞上了抱著許多資料的他,很顯然,猝不及防的他來不及躲閃,資料散落了一地,她馬上蹲下身子撿起并大致整理了一下那些資料,然后說了幾聲對不起后就起身離去,他記得,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匆忙離開了,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在風中飄曳的背影,他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正當他準備離去時,他發(fā)現自己的資料里還夾雜其它的東西,他猜想那應該是她在匆忙間不小心把它錯當成是自己的了,于是他也沒細看就直接將它抽離出來然后高舉著手大聲對她呼喊道:“嘿,你的東西落我這兒了!”她聽到后轉過了頭望見了他手里的東西,人群中大多數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那個物什上,他清晰記得當時的她看到自己手上的東西后臉上頓時一片緋紅,人群中也一片嘩然,跟在他身后的他的那幾個朋友也都忍不住笑了笑說:“你傻啊,不看清是什么東西就這樣大張旗鼓亂叫?!彼粫r也傻了眼,待到他看清是什么東西時,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越發(fā)顯得無奈,連當面解釋的機會都沒了,更何況這不全是我的錯,他開始在朋友面前低聲埋怨。她這么趕,應該是急著上廁所吧,可如今這個東西都掉了,不知她還上不上的成,再也沒說什么,他順手就將那個女生的私密處用品扔到了垃圾桶里。
如今想來,不僅她尷尬,他也很尷尬,自己也無緣無故的就成了別人眼中流氓。一想到她當時那難堪的深情,他反倒笑了起來,這也不是強顏歡笑,倒更像是在幸災樂禍,但也不懷惡意,聽說不懷惡意的幸災樂禍是滿是好意的刻意在乎。但他只是聽說,道聽途說。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現在看來除了自己似乎不會再有人相信他沒有愛上她,”他說,“包括今早我偶遇的那個騎電動車的女子,我和她并沒有想到一起去,原以為她和自己是站在一邊的,可沒想到又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們雖然都讓到了同一邊上去了,但我往左時,她卻是在往右,我往右時,她卻是在往左,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我們都處在了同一個方位上,最后我們不都是選擇了相反的方向各奔東西嗎?原來從頭至尾她都沒有跟我站在同一邊!”他唉聲嘆氣……
“我如此自戀,”他又對自己說,“自己越來越可笑了!”
屋外有人叫他吃早飯,他懶得理睬,只是翻了個身照樣躺在床上,他忘卻了饑餓,他腦袋里不可置疑想到的還是那個害他成了“流氓”的女人。她們的膽子不都是很小的嗎?她們不都是非常怕黑嗎?可為什么她一點都不怕,他和她的第二次相遇居然是在一個烏漆嘛黑的夜晚,他是偶然見到她的,他看見她時她正在一個平時人極少且比較隱秘的公園里跑步,或許夜跑是她的一個習慣,因為在以后的很對個日子里,當他偷偷到那個他們第二次相遇的地方時他都看見她在跑步,第二次遇到她時,她估計不會認出他來,回想第一次相遇時的匆忙和尷尬,她對他恐怕就只留下些不好的印象,也許不久前她已經將他忘了都說不一定。她穿著一身寬松的黑色運動服,不得不說男人生來就很好色,他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瞄了幾眼她的身體,就算沒有像其他女生一樣穿著緊身服她細致有型的身材還是凸顯得很明顯。他就待在那里看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周圍沒有其他人,他的一切行為都顯得如此肆無忌憚。天越來越黑,夜空中除了半輪月亮再看不到一點星光,這樣也好,任它“一枝獨秀”,誰與爭“風”。他看得出神,不知停棲在哪棵樹上的烏鴉發(fā)出了一聲詭異的叫聲,他被這叫聲嚇了一跳,而她卻絲毫不感到害怕。原來女生的膽子也并不小,自己的膽子反倒比女生還小,他感到有點羞愧。后來她沿著一條小徑返回,他覺得他應該澄清一下上次的誤會,得找個合適的時機跟她解釋一下,于是他也沿著那條小徑跟了她一路,他那小心翼翼的程度弄得他特別像一個鬼鬼祟祟跟蹤別人的壞人,她似乎也發(fā)現了端倪,但她沒有回過頭去,而是加快了腳步。他發(fā)現自己暴露了,他得抓緊時間跑上前去解釋清楚,不然自己就真的變成了圖謀不軌的流氓。
“喂,你站住,我有話跟你說,”他大聲朝她喊叫,“你不要跑啊,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就這樣,她跑,他追,過了沒多久,他們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大道,這時她才將頭轉向了他,毫無顧忌,現在就算他真的想圖謀不軌怕也是沒這個機會了。她轉過頭的第一件事就是望了望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神中她大致能感受到他確實不像什么壞人,這才開口跟他說上了話:“你是誰?為什么要跟著我?你究竟想干什么?”她一連串問了許多換成是其他女生遇到這種事同樣也會問的問題,他倒不那么心急,他跟她說,我就是上次那個……那個被你撞到然后我手上的資料散落了一地的那個人,也是那個被別人當成流氓,也被你當成流氓的……傻子……
她回答道:“原來是你!那天你確實挺傻,但你也別誤會,我沒有把你當成流氓?!?/p>
聽她這么一說,他如釋重負,然后笑著繼續(xù)解釋道,剛剛看到一個人特別像你,但又不太確定所以就這么跟著你走了一路,這一點上他跟她說了謊,現在躺在床上的他倒開始慶幸自己那時沒有說漏嘴。本來是想就上次的那件事跟你說聲抱歉的,但自己弄巧成拙,差點真被你當成了流氓。
她接著回復道:既然事情已經明了,你也就不需要再跟我道歉,更何況這不全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太魯莽了。這其中她說的某句話倒跟他之前事發(fā)后自己跟朋友埋怨時說的那話如出一轍。不過他說這話時是在埋怨她,她說出相似的一句話時卻是在原諒他,原來女人不僅可以比男人大膽,還可以比男人大度。
說完她轉身走了,留下的又是那個漸行漸遠的在風中飄曳的背影。在她還沒走遠時,他又追問了一句:“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一樣不怕黑呀?”
她沒再回答他,他其實還想問她她叫什么名字。
她還有幾個問題沒回答我呢,我必須要知道答案,自那天以后,他經常這樣跟自己說,這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去見她的理由,他后來確實又去了很多次,在同樣的時間段,在同樣烏漆嘛黑的夜晚,剛開始他并不認為她還會去哪里,之前說夜跑是她的一個習慣也僅僅只是個猜測,他也就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tài)去了那里,她也如他所愿像之前一樣在公園里一個人靜靜的跑著步,他不再躲在某個角落里,而是假裝像其他散步的行人那樣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這次倒能光明正大,四下一片漆黑,她跑得如此投入,估計也不會注意到他,一切也都如他所料,她沒有發(fā)現他,他就在她絲毫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偷看了她很多次。她將頭發(fā)綰成了一團,但他心里總有一種被她千絲萬縷的頭發(fā)拂掃過后所產生的酥癢之感。她曼妙的身姿,輕捷有節(jié)奏的步伐,總是給人一種好像是在思考什么的眼神,無一不引他注目,還有她那不怕黑或是根本就喜歡黑暗的個性,也讓他無比著迷,這短短幾天他在她身上看到的他所能看到的一切也都無一不使他日夜牽掛。一見未必鐘情,生情未必日久,也就是在這短短幾天,他對她,已暗自傾心,但這一切他卻渾然不知。平時這個時候他都在和朋友打球,可這幾天他每每打到一半就對朋友說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如果這種情況就只出現一次他的朋友興許還會相信他,但他經常這樣,他那些打球未盡興的朋友倒開始懷疑起他來了 ,而且他跟朋友說再見后走的是一條他平時很多少走的路,他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直到有一次他的朋友像他之前跟著她一樣悄悄跟在他身后來到了那個公園,他們才明白這幾天他為什么會無緣無故就突然找個借口說有事要離開。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著她,他的朋友也看著他。他們認出了她就是上次那個他讓她出丑也讓他自己出丑的那個人,他們相互之間什么都沒說,不言而喻,他們默契地得出了同一個結論——他愛上了她。但對于這種情況往往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接下來發(fā)生的事也都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那一天后的第二天晚上,他照常去和朋友打了會兒球,等到了他該找借口說有事要先離時,他的朋友反倒比他先開口:“今天就先到這里吧,我們明晚繼續(xù),你不是還有正經事要辦嗎?我們就不耽擱你了,不過‘事成之后’可別忘了跟兄弟幾個報聲喜?!甭犃T他一時間反倒不著急走了,他問:
“什么事成之后?報什么喜?你們在跟我打什么啞謎?”
“誰跟你打啞謎了,反倒是你,遇到好事自己藏著,把我們幾個蒙在鼓里。”他的朋友異口同聲說。
“莫名其妙,有話直說。”他有點不耐煩。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他的一個朋友質問他道,“其實這種事沒必要遮遮掩掩,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不就是暗戀個人嘛,你一個大老爺們,難道還怕我們羞你不成。”
聽到“暗戀”這個詞,他吃了一驚,“誰暗戀誰呀?”他逼問他的朋友,生怕他們說話只說一半。
“其實昨晚我們幾個跟著你去了那個隱秘的公園,雖說這樣有點不太仗義,在這里先跟你說聲抱歉,但如果不這樣,我們又怎么知道這幾天你無緣無故就找理由離去的真相呢?”他的朋友稍顯得埋怨,“況且是你騙我們在先!”
你們……他有點啞口無言,他說,我只是對上次那件讓她出丑的事感到抱歉,并且我只想跟她做個朋友,僅此而已,根本就沒你們想的那回事。
他的朋友都覺得他是在為自己辯解,他們也知道他平時很少跟女生接觸,也沒交過什么女朋友,當真正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時,應對起來還真會有點措手不及。“越是不自知的人,說明他陷得越深,也就是說他愛她愛得越深,這個人她不簡單啊”他的朋友在他的感情問題上再次達成了默契,“姑且他說是什么就是什么,朋友做著做著說不一定就做不成朋友了呢?”
他們沒再說什么,他今天也沒再到那公園里去看她跑步。
“為什么他們會說我愛上了她呢?”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他又開始自言自語,“難道男人跟女人交朋友就只是想跟她們做男女朋友嗎?”
哪怕他覺得他的朋友對自己有所誤會,他后來還是會經常到那個公園里去,不過每一次他都沒有站到她面前跟她說他想跟她做朋友,這樣周而復始,他的朋友對他的“誤會”越來越深。
他繼續(xù)回想下去,不過接下來的事讓他又憤怒憎惡又羞愧自責。
那就先說說讓他憤怒憎惡的吧。他不記得是在具體的哪一天,總之那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后,他去拜訪自己的恩師,走到恩師家門口時,他看到她正在和恩進行交談,他覺得納悶,恩師跟她什么關系,以前怎么從沒聽他提起過這個人?他也就沒去打擾,只是待在一旁,他隔她和恩師并不遠,偶爾還能聽到他們談話內容的只言片語,只是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感覺不像在交談,而是在爭理吵架,接下來的談話內容也恰巧證明了他自己的猜測。他的恩師對她說:
“你什么時候才能放下?”
“估計放不下了,除非哪天我死了。”
“別說這些晦氣的話?!?/p>
“只要你還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我這一生都會很晦氣?!?/p>
“那你打算這樣恨我一輩子?”
“不!你根本不配讓我恨。恨一個人說明他還在乎這個人,而你只是個罪惡的可憐蟲,我對你就只剩下憐憫。”
恩師有點無言以對,最后說道:
“那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能放下?”
她回答說:
“或許吧,說不定今天你死了,我明天就能放下?!?/p>
她每句話都說得鏗鏘有力,他聽到后異常氣憤,他待恩師如待自己的父母,辱罵詛咒恩師,也就是在辱罵詛咒自己的父母,他立馬沖上前去,不由分說,就剛才她說的那番話狠狠地訓斥了她一頓,她也吃了一驚,說,怎么又是你?!這關你什么事!他接著回應道:“他是我恩師,你罵他就是在罵我。我也真是看錯你了,想不到你是個‘毒舌婦’!”她噗嗤一笑:“我們就只見過幾次面,看錯我了?!那你認為你之前又看對了我什么?上次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糊涂,現在看來你和他一樣,本身就是一個糊涂的人?!彼盅a充了一句:“不過現在你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了,我就是這么個人!”說完她又像前幾次一樣轉身走了,留下的也是跟前幾次一樣漸行漸遠的在風中飄曳的背影,不過這一次他卻不再像前幾次那樣一直盯著那個背影看,他也將身體轉了過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選擇與她背道而馳。
他問他的恩師:“發(fā)生了什么事?她為什么要這么跟你說話?!?/p>
恩師回答道:“沒什么,只是犯了個錯,正祈求她原諒呢,看來這是不可能了”
“那也只是她太小心眼?!彼麑Χ鲙熣f。
在他的印象中,他從沒見過他的恩師如此低聲下氣求過別人什么,誰都有難言之隱,他也沒再多問。只是他對她徹底失望,他平時最看不得小心眼的人,沒想到今天她就成了這么一個讓他討厭的小心眼的人?,F在他對她除了憎惡,再無其它。
那之后,他晚上再也沒到那個公園里去看她跑步,而是將整個夜晚都花在了和朋友打球玩樂上。哪怕是這樣,他心里時時刻刻想的還是她,他是在恨她嗎?果真如此,說明他還在乎她。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找借口說要先走一步,他的朋友反倒有點納悶,并問他:“今天為何不到公園里去?還是說你已經向她表明了心思,但被她拒絕了?”他回答道:“今天只打球,不提她,一想到她我就覺得惡心。”
“你不說,我們就好奇,一好奇就瞎猜,一瞎猜,這心思就不在打球上了?!?/p>
“我只能跟你們說她羞辱了我恩師,也羞辱了我?!?/p>
“那你呢?”
“我教訓了她一頓?!?/p>
“出氣了沒?”
“沒有。”
“是覺得你還沒幫你恩師出氣,還是你自己心里憋著口氣出不來?”
他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也就沒再回答。他的朋友也發(fā)現情況確實很糟糕,誰都沒再說什么話,還是繼續(xù)打著球。但現在心思不在打球上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自己,他也不是在打球,更像是在出氣。有的時候力道過大,一個球打下來差點打到朋友的腦袋上?!盀榱艘粋€不相干的女人,你瞎折騰自己干嘛,或者說你早就已經愛上了她,然后現在突然想退出但你發(fā)現自己猶如深陷泥潭已無力自拔?!”他那差點被球打著腦袋的朋友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他聽完這話后心里也像被球惡狠狠砸到一般,也感覺有點無地自容。他憤怒道:“我不僅現在不會愛上她,以后也不會愛上她,要是在很早以前我們就已相遇,我同樣也不可能愛上她?!?/p>
“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一個他口口聲聲說不愛的女人而跟我們賭氣,看來他生病了”他的一個朋友說。
“而且病得不輕!”他的另一個朋友說。
“怕已是病入膏肓!”又有一個朋友補充道。
那晚,他們不歡而散。
又過了幾天,他的朋友見他還在為上次那件事生著悶氣,并問他:“你果真沒有愛上她?”
“沒有?!彼鸬馈?/p>
“那你這樣又是為什么?”
“我只是沒想到她是那種人!”
“什么樣的人?別人是什么樣子關你什么事!”
“我……”
“你到底是在乎她是什么樣的人呢,還是在乎她這個人?”
“……”
“那去找她,或去找你恩師,問清楚她和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再一次沒有了言語,不過當天晚上他確實又去那個公園見她去了,但他還是像前幾次那樣只是待在一旁看著她跑步,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她這次披散著頭發(fā),它們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高昂著頭,目光如炬,若有所思。他看著她嘆氣道:“我真的在乎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嗎,還是說我確實在乎你這個人?”
這個問題他思索了許久,現在他躺在床上也還是在為這個問題兒苦惱,但他始終沒有辦法承認自己愛上了她。
也就是在他又去見她的第二天,他終于下定決心去找他的恩師當面問清楚,得知真相的他也感到無比羞愧自責。
他問他的恩師:“雖然這是你的私事,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和她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和她又是什么關系,你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p>
恩師答道:“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因為我想證明個事實。”
恩師笑了笑:
“那你今天問的是關于她的,還是關于我的?”
“都有?!?/p>
恩師還是一笑:
“你們之前認識?”
他:
“萍水相逢,也說不上認識?!?/p>
恩師:
“是你認識她她沒認識你,還是她認識了你你沒認識她?”
他:
“現在我們誰也不認識誰?!?/p>
恩師:
“那看來是你認識了她她沒認識你,而且你開始在乎她了。”
聽罷這話,他的臉登時變得火燙。他之前經常到公園里偷看她跑步,時間久了,他差不多也“認識”了她,而她就只見過他幾面,她對他就說不上認識。我在乎她?恩師也像他的朋友一樣這么認為嗎?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恩師:
“原來有誤會的不是我和她,而是她和你?!?/p>
又說:
“這是個解不開的結,說來話長。從頭至尾地說我也沒那個心思,那就長話短說,這里面藏著個真相。”
這個真相就是:她是我的女兒,我是她的親生父親,在她五歲那年,我和她母親離了婚,之后的十多年她一直跟著她的母親一起生活,今年她二十二歲了,她的母親在兩年前得病去世,醫(yī)生說她操勞過度,積累成疾,最后不治而終。她母親的離去對她打擊很大,她原本就很痛恨我,現在更是對我恨之入骨,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能體諒她,對一個從小就沒有父愛現在又失去至親的人來說,她已足夠堅強。我也不怪她,我只是不想讓她這么痛苦地活著。我勸她放下,她說除非她死了或我死了,不然她一生都不可能放得下。如果真的有的選,我多希望能為她做上一件事。
他沒再多問,他還能再問些什么呢?他再一次覺得無地自容,上一次讓自己無地自容的是覺得朋友說自己愛上了她是在貶低他,這次感到無地自容卻是他自認為是他貶低了她。他想證明的事實,如今已經證實了。所謂事實,也就是他沒看錯人。
“如今誤會已經澄清了,”恩師最后說道,“這之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p>
“我的事,我該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也糾結思考了一下午,他終于爬了起來,“我真的很糊涂,我的腦子里還有理性嗎?”他如今還是深感自責,可依舊沒有下定決心是否要再次去跟她道歉,他還有這資格嗎?
那么他愛她嗎?他的朋友都說他愛她,他的恩師也暗示他愛她。
他還是鼓足勇氣去了那個公園,這次也不再是為了道歉,道歉只是借口,他不想再做傻子,也不想再糊涂了。他同樣也不希望自己再成為一個笑話,原來可笑的不是他誤會了別人,而是他誤會了自己沒有愛上她。
如今他終于承認自己愛上了她。
他比平時更早地去到了那里,她還沒出現,他在原地來回踱步,手心冒著汗,他的心撲通撲通狂跳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緊張如何向她解釋上次的事呢?還是如何向她表白?總之他當時的心情錯綜復雜,難以言表。她到達那里后,他直接果敢地站到了她跟前,說:“你先聽我說?!?/p>
她說:“我跟你沒什么可說的?!?/p>
說完她正準備離去,他立馬拉住了她的手說:
“你聽我把話說完,雖然我現在已經沒資格這么要求你,”
又說:
“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世?!?/p>
她吃了一驚,這才將頭轉向了他,“然后呢,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他:
“對上次訓斥你的事感到非常抱歉?!?/p>
她:
“也還是個誤會!你的道歉我也接受,那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就這樣冰釋前嫌。她掙脫開了拉住她的那只手,又準備轉身離去,他叫住她說:
“還有一件事……”
她:
“你說?!?/p>
他:
“上次,你差點把我當成流氓的那次,我說我看到一個人但不確定那是不是你,我跟你說了謊,其實我早就認出你來了,我還一直偷看你跑步?!?/p>
她:
“那我真把你當成是流氓也不為過?!?/p>
他:
“那之后的很多個夜晚我又經常來到這里?!?/p>
她略顯驚訝:
“嗯……”
她暗自說服自己他來到這里不是為了自己。
他不知該問什么,隨便脫口而出:
“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一樣不怕黑?”
她:
“我不知道,但我不怕黑?!?/p>
氣氛變得尷尬,他不知還會問出什么奇怪的問題,她也知道接下來他跟她說的話會讓自己措手不及,便敷衍道:“時間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逼綍r這個時候她依舊還跑著步。
他:
“問完最后一個問題你就走?!?/p>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脫不了身:
“那你盡快講完?!?/p>
他在原地支吾了片刻,說:
“聽說……聽他們說……我……愛上了……你”
她: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他:
“我……我不知道?!?/p>
她低著頭笑了笑。藏在人心中難以啟齒的愛,總是會讓這個人在做出決定時變得遲疑。她深諳這個道理,那她已經知道答案了嗎?這我也說不清楚,女人的心思相較于男人更叫人難以揣摩。她轉身離去,他也沒再阻攔她。
“其實……其實我是愛你的……”當她走遠時,他開口說了這么一句話,可現在說給誰聽呢?說給自己嗎?他折騰了這么久就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答案?!他跟她說了這么多,卻還是連別人名字都不知道。
他離開了那個公園,在回家的路上,他又碰到了那個騎電動車的女子,也還是跟第一次遇到她的情況一樣——他又擋著了別人的路。不過這一次,當他往左邁向一邊時,對面的她也往左將車子轉向了另一邊,就一次,他們都各自給對方讓出來了路。他和她終于想到了一起去。他愛她。這一天,他們都與他站到了同一邊。
聽說我愛你。
聽他們說。
聽我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