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國都姑臧? 明王府

“孤讓你盯著隴南王，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立即匯報，他私造龍袍，你為何現(xiàn)在才報來？”我讀完寫在絹帛上的情報，抬眼問跪在面前的人，有些動怒。

“殿下恕罪！”那人磕頭道，“容屬下稟告。”

“說?！?/p>

“稟殿下，隴南王兩個月前在后園湖底秘密開鑿了密室，本來只負責灑掃書房的我也被派去運土了，施工期間隴南王派了很多家兵日夜盯著我們，互相不能說話，所以消息根本傳不出去。”

“密室修好后，我們這些修過密室的人又被安排去里面干活，但每次在密室里干活的時候，我們的眼睛都被蒙著，只能聽著家兵的指揮走路，有天我抱著一箱子東西進一個房間的時候，不小心被絆倒了，東西撒了出去，立馬就聽見一個人喊什么‘金線毀了怎么織龍袍’，然后他就沒再說話，我被家兵打了個半死。”

“聽見‘龍袍’二字，我覺得事情非同小可，晚上回去后就把藏起來的‘假死藥’服了一點，第二天他們以為我死了，就把我扔到了后園外面的荒郊，我這才撿回一條命，趕緊回來報信?！?/p>

他說完，又磕頭：“殿下恕罪！”

我聽罷，嘆了口氣，擺擺手說：“孤知道了，辛苦你了，下去領(lǐng)賞，好好休息吧。”

“謝殿下！謝殿下！”他把木地板磕得有點兒響，“屬下告退?！?/p>

我又召進來幾個親信，讓他們帶著自己的手下，都扮作平民，潛入金城，就在隴南王府周圍盯著，不要打草驚蛇，一有異動就立即報來。他們領(lǐng)命而去。

過了一會兒，書蘭拿著兩卷書簡進來了，遞給我，說：“剛剛從甘南送來的，我在門口正好碰見了，就給你拿進來了?！?/p>

我接過，打趣道：“王妃什么時候改當傳書吏了？”

書蘭挨著我坐下來，敲了一下我的頭，笑道：“做你的王妃可真累，什么事都要干！”

我拆掉一封書簡的膠泥鈐印，展開讀了起來。是起居注，說皇帝最近無故昏迷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也不讓太醫(yī)看病，天天只服仙丹，還索要大量女子服侍。三天前騎馬打獵不慎跌入冷水湖中，受了驚嚇，救起后又長時間昏迷過幾次，現(xiàn)在幾乎臥床不起了，仍然拒絕太醫(yī)診治。

另一封書簡是御林軍都統(tǒng)完顏信寫來的，此人是我的親信。他也說皇帝最近突然停止了一切游獵活動，連行宮都不出了，說是在修仙，他懷疑是皇帝的消息都被劉真和內(nèi)監(jiān)們壓了下來，問我接下來怎么辦。

書蘭撓撓頭：“這......這很難辦啊?！?/p>

“怎么說？”

“總不能你來下令讓太醫(yī)救治皇帝吧？”

“呵呵，不用，我不能越俎代庖啊?！?/p>

“那怎么辦？”

“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jiān)到現(xiàn)在都沒有正式的文書發(fā)過來，說明他們根本就不想讓我知道這件事，更不想讓我干涉，所以我現(xiàn)在只能假裝不知道，看他們想干什么再說。就先吩咐完顏信靜觀其變吧?！?/p>

書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那隴南王你打算怎么對付他？”

“他現(xiàn)在沒有任何實權(quán)，卻在私造龍袍，野心不小啊?！蔽铱吭陂缴纤妓髁艘幌?，說：“他肯定也知道皇帝病重的事了，不然不會這么大膽?；实垭m然說過要傳位給他，但是現(xiàn)在皇帝的身體狀況，估計清醒點兒都費勁，下詔的可能性比較小，所以他要準備造反奪位了?！?/p>

我又拿起那張帛書看了一眼，說：“我疑惑的是，他要造反的話，又沒兵權(quán)，也沒有公開募兵，他的兵從哪里來？不過，不管怎么說，要等他先造反才行，我才能名正言順出兵鎮(zhèn)壓而不落人口實。我已經(jīng)派人盯著他了?！?/p>

“梆——梆！”門外兩聲清脆的更鼓響過，二更天了。

“行了，休息吧？”書蘭燒掉帛書，又把那兩封書簡扔進水鼎，看著上面的字跡全部消失了才過來，抱著我撒嬌道。

“好?！蔽倚χ鹚チ藭總?cè)室。

五天后，我收到了一封秘密軍報，東面的宋國發(fā)兵進入了我國隴東地區(qū)，令我直冒冷汗的是，沿途各城居然毫不抵抗，打開城門讓宋軍入境，即將到達金城。

誰給他們的膽子！

我立即發(fā)出虎符調(diào)遣駐守在京城周圍的五萬隴西精銳兵力火速趕往金城拒敵。

恰好我派去金城監(jiān)視隴南王府的人也趕來報信，說隴南王發(fā)了檄文，要聯(lián)合宋軍討伐我，替天行道清君側(cè)。這小子果然造反了，還借兵造反！

這天傍晚時分，我去了皇宮。

大涼國都姑臧? 皇宮

“現(xiàn)在形勢危急，請皇后移駕甘州?！币灰姷交屎螅揖图贝掖业卣埶x京。

皇后倒是不慌不忙，一副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完全不把我的焦急當回事。她讓我坐下，才笑道：“沒想到殿下如此關(guān)心我?！?/p>

我語塞，又說：“皇后，宋兵快到金城了，姑臧危矣，快快離京吧！”

“你知道皇帝為什么突然病倒了嗎？”皇后卻問。

“......”我楞了一下，答道：“臣不知?！?/p>

“是我讓他病倒的?！被屎舐唤?jīng)心地說。

我驚訝得不由自主向皇后膝行兩步：“怎么回事？”

“一年前，有幾個自稱來自終南山的術(shù)士求見皇帝，說有西王母處得來的仙丹方子，煉制出仙丹服用后可以長生，皇帝就信了，天天在吃。這件事，殿下肯定知道吧？”

“是，臣知道?！?/p>

“可殿下不知道的是，那幾個術(shù)士，是我找來的?！被屎笳f。

“這是為什么？”

皇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接著說：“這次皇帝去甘州狩獵，臨行前，我給了術(shù)士一種叫草烏頭的藥，讓他們煉丹時加進去，給皇帝吃。這種藥連續(xù)吃一段時間，就會神志不清，出現(xiàn)痙攣和昏迷，再加上他吃的那種仙丹本就是一種毒藥，二者混在一起，加強了藥性?！?/p>

皇后從衣袖里取出一個白布小包，倒出幾塊褐色的草根樣的東西，繼續(xù)說：“本來以為皇帝會在兩個月以后才病倒，沒想到他擅自加大了丹藥劑量，又日日縱情聲色，算起來，現(xiàn)在也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氣若游絲了?！?/p>

“為什么這么做？”我一下子站了起來，萬萬沒想到皇后如此溫順單純的人居然對皇帝下此毒手。

“殿下，”皇后仰起臉哀婉地凝視著我，“殿下，讓我從這個墳?zāi)估锍鋈グ?，我不想待在這個黑得無邊無際的寒冷地獄里，我真的好冷，真的好害怕??！”一滴清淚從她光潔的臉上滑落，鉆進了她的紅羅衫，“只有殿下你，才能讓我覺得這世間還有一絲亮光，還能讓我多看它一眼......”

皇后絕望的眼神讓我不忍心多看，唉，這個可憐的女人啊......

我重新跪了下來，忍不住伸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淚，她啜泣了起來，把臉埋進我懷里哭得柔腸寸斷。我心如刀絞，卻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抱著她，輕輕地撫著。

好久以后，天已經(jīng)黑了。

“皇后，”我說，“皇后，還是離京吧，姑臧馬上就不安全了，好嗎？”

皇后沒有動彈，依舊伏在我懷里，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像睡著了。

我又說了一遍。

皇后才開口：“不用了，和殿下在一起很安全?！?/p>

“不是，隴南王......”我正要解釋，皇后坐了起來。

“殿下不必擔心，”皇后理了理我的衣服，“我能退兵。”

“如何退？”

“殿下靜候佳音就好。”皇后拉著我站起來，把她的丁香花羅帕放進我袖子里，送我出殿。

我對皇后的花半信半疑，回到王府時已是后半夜，我剛準備再次調(diào)兵布防，就接到了隴東幾城的太守陸陸續(xù)續(xù)飛馬傳來的軍報，內(nèi)容讓我大吃一驚，天邊微微泛起了白光，我顧不得疲倦，怒氣沖沖抓起佩劍去了皇宮。

果然，皇后也沒有就寢。

“皇后，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這些軍報放在幾案上，問道。

皇后看罷，卻笑了：“殿下，的確是我讓他們打開城門的，宋兵，也確實是隴南王請來的?！?/p>

我按著腰間佩劍，豎起眉盯著她：“皇后要和隴南王一起造反？”

“殿下要殺我嗎？”皇后看著我的佩劍，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

“皇后為何要這么做？”

“宋軍入境，并未殺生，也未占城池，他們的目的，不是來與大涼為敵?！被屎笃鹕?，走到一盞燈燭前撥著燭芯。

“那是為何事而來？”我依舊按著劍。

“平叛，平隴南王叛亂?！?/p>

“宋兵來平叛？”我生氣道，“這叛大涼就可平，何必宋兵來！”

“殿下且慢動怒，聽我說完。隴南王也已得知皇帝病重，隨時都會駕崩，皇帝無嗣，他是皇帝的親弟弟，所以他很有可能就是皇位的繼承人。但他與你一直不睦，你是他登位的最大阻礙，所以他才趁此機會打起清君側(cè)的旗號，借兵來攻伐你。他給宋國皇帝，也就是我皇兄，寫了一封信，并派了使者前去宋國，許諾事成之后，將隴東的城池都劃歸宋國，而且還會向宋國稱臣，年年納貢?！?/p>

“皇后是如何知道的？”我疑惑道，依舊緊緊攥著劍柄。

“殿下，”皇后笑了，“別忘了我是宋國公主，宋國皇室還是記得我的。殿下請想想，如果隴南王登上大位，我將何去何從？要么是在叛亂中趁亂被殺，要么就是被尊為太后關(guān)進南宮，孤獨老死?！?/p>

“這......”

“是我皇兄派人傳信給我，說了隴南王的陰謀，又問我隴南王可信否。哼，這隴南王和皇帝都是一丘之貉，如何能信？我在回信中告訴皇兄，涼國皇帝沒有病危，請他不要相信隴南王，別做這種破壞涼宋兩國交好的惡事，而真正要除掉的人，反而就是隴南王。”

“反間計？”

“對，皇兄同意了，假意答應(yīng)使者借兵給隴南王，緊接著，我用皇帝的玉璽密令隴東各太守，宋兵來時，打開城門就好，不必驚慌抵抗，讓他們秘密入境，直達金城?！?/p>

我聽得呆住了，我本來想等隴南王公開逼宮的時候再動兵，皇后卻搶先一步在隴南王剛剛露出反跡的時候就把他鎮(zhèn)壓下來了。不過這樣也好，倒省得我背一個屠戮皇親的罪名了。

“現(xiàn)在，宋兵估計已經(jīng)在圍剿隴南王了吧?！被屎罂粗巴鉂u漸亮起的天空，嘆道。

我松開劍柄，起身告退。不看到最后結(jié)果，我是不會相信的。

大涼國都姑臧? 明王府

將及平明時，我回到王府了，早有侍衛(wèi)站在書房門口候著，說金城來人要見我。

原來是我派出去的那幾個親信。

“殿下，隴南王兩天前發(fā)了討伐您的檄文后立即封鎖了金城，屬下派來傳信的人，不知到王府了嗎？”

“到了，帶來的檄文孤也看過了?！?/p>

“殿下，隴南王昨天下午已經(jīng)被突然到金城的兩萬宋兵控制了，也繳獲了他私造的龍袍，即日便交付我軍，押赴京城受審?！?/p>

“嗯，金城太守呢？”

“屬下打聽到，金城太守自隴南王脅迫他調(diào)動金城守軍和百姓反叛時，就摔破符璽自殺了?！?/p>

“怪不得一直沒有文書傳來?！蔽覈@口氣，惋惜道，“好了，最近勞累你等了，去領(lǐng)賞休息吧?！?/p>

“謝殿下，屬下告退?！?/p>

書蘭從側(cè)室趿拉著腳走出來，看起來很疲憊，她最近也沒有好好休息，日夜陪著我處理軍報、發(fā)公文。

“怎么這么早就醒了？”我抱她坐在腿上，擁著她，很心疼地問。

書蘭懶洋洋地摟著我脖子，癱在我懷里，半瞇著睡眼夢囈似地說：“你也沒睡，我睡不踏實?！?/p>

“隴南王被捕了，要送來京城。”

“我剛才聽見了，”書蘭閉著眼，“那宋兵怎么打發(fā)？”

“我在金城外布防了五萬軍隊，又讓隴東各城太守召集兵民做好作戰(zhàn)準備，以防宋兵反水，必要時，得強迫他們退出大涼?！?/p>

書蘭沒說話，我以為她睡著了，輕輕起身準備抱她去側(cè)室安放時，她忽然問：“皇帝呢？”

“皇帝？皇帝現(xiàn)在臥床不起，怕是病得很重了?！蔽冶е呄騻?cè)室走邊說。

“那，那他要是真的駕崩了，誰來繼位呢？”

“不知道，”我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脫下衣服和鞋子，“誰來當皇帝，現(xiàn)在真的不好說?！蔽覀?cè)躺在她身邊，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你手握全國大權(quán)，這事得由你來決定啊。”書蘭把手搭在我身上說。

我笑了，拉過蠶絲被給她蓋好，說：“先處理隴南王，至于皇位誰來坐，這里面變數(shù)很大，以后再說吧?！?/p>

“嗯嗯。”書蘭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沒睡，等書蘭睡熟后，就出來寫了一封給皇帝的文書，陳述隴南王反叛以及宋兵入境之事，但只字未提皇后。

皇帝雖然病重不省人事，但仍然是一國之君，這些國事還是要呈上去的。

大約卯時了，我正在用早膳，書蘭揉著惺忪的睡眼出來了。

“怎么又醒了？”我笑話她道，“去丐幫玩了？怎么連衣服都不穿整齊了？”

書蘭靠在我肩膀上又合眼打起了瞌睡，都不搭理我，不然的話，早都反唇相譏了。

我輕輕搖了搖她，看她沒動靜，便又抱起她放在側(cè)室床上：“沒醒跑出來干嘛？夢游??？”讓她好好睡一覺吧，不能老是陪我熬著。

我就著粥吃了幾塊桂花糕，正準備以皇帝的名義下詔感謝宋軍平叛時，忽然侍衛(wèi)進來報道：“殿下，宋國使者求見?！?/p>

“宋國使者？”

“是，現(xiàn)在正在萬國館等候?！?/p>

“備車?！?/p>

“是！”

大涼國都姑臧? 皇宮

送走宋使后，我去了皇宮。

“聽說殿下接見宋國使者了？”皇后繡著羅帕，問道。

“是，他們要退兵了，但沒有提出任何條件，也沒索要報酬?！?/p>

“很好?！?/p>

“皇后如何退兵的？”

宋國雖與我朝交好，但絕對不可能放棄這種能趁火打劫我國的機會，所以我必須一直防備著他們在我國境內(nèi)的任何舉動，而且我覺得宋國這么輕易就退兵肯定不是因為我打算發(fā)兵驅(qū)逐他們了。

“殿下可知最近宋國有何大事嗎？”

“大事？”我想了一下答道：“趙國揚言要攻宋了?！?/p>

“正是，宋國在自己急需兵力的時候，還派兵來參與平叛，其實是想借此討好大涼，希望大涼到時候可以出兵相助。至于他們無條件退兵，我只是告誡他們做事要留后路而已，千萬不要拔刀砍自己人。”

“皇后高見。”

皇后放下繡繃，挨著我坐下，輕輕把頭倚在我肩上，耳語道：“殿下，皇帝駕崩了?！?/p>

“什么？”我震驚道。

“原來殿下不知，就在隴南王起事的那天，皇帝就駕崩了?！?/p>

“甘南沒有消息傳來，皇后怎么知道的？”我安插在皇帝身邊的那么多耳目都還沒消息報來，皇后居然這么快就知道了，我越發(fā)覺得皇后這人不簡單。

皇后笑而不答。

我想起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脫口而出問道：“嗣君是誰？”

“不知道?！被屎笪⑽u頭。

我隱隱感到不安，但我不相信皇后不知道。

“皇后希望怎么處置隴南王？”我問。

“大涼律法，私造龍袍可是謀逆的死罪，”皇后摸著我搭在膝上的手，淡淡地說，“殿下依律發(fā)落就好了?！?/p>

“是?！蔽覀}促地抽回手，紅著臉應(yīng)道。

“殿下！”皇后的語氣似乎有些嗔怪，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幽怨而失落，也流露著深深的無助。

“皇后，臣該去準備審判隴南王的事了，臣告退?！蔽亿s緊起身，害怕自己再失態(tài)越禮，便匆匆出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