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簡筆畫視角的中國古代社會生活圖景

————讀王學泰先生的《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有感

? ? ? 史偉鋒

? 說起中國古代社會的文化道統(tǒng)，并不是我們所想當然的是鐵板一塊，而是一張漏洞百出的鐵板和一盤散沙并存，并且，這盤散沙有時會力大無比，掀起巨浪，將鐵板打翻。

? 這種局面是源自于主流社會——宗法社會，以及脫離了宗法體系的游民社會。二者并存，一明一暗，或半明半暗，偶爾局部合作，整體永遠斗爭。

? ? 1. 宗法社會

從西周至近代，三千余年的宗法社會，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

? ? 第一，西周至戰(zhàn)國未年。這一階段基本上是家國同構的，即家與國兩個組織是一體的：宗子（嫡長子）與國主一體，宗法網(wǎng)絡與行政系統(tǒng)一體。周天子既是姬姓的大宗宗子，也是天下的共主。周天子把小宗分封為諸侯，諸侯在其受封之地立國，又是該國的大宗，如此等等一直延伸至大夫，自由民。

? 第二，秦漢至李唐五代。這一階段宗法家庭結構與行政系統(tǒng)脫離。豪門強宗的地主莊園庇蔭又役使同宗和異姓小農(nóng)，國家行政力量只能作用于無豪門強族可依附的小門小戶，從而便行成了皇權專制國家與地主豪強爭奪對農(nóng)民的統(tǒng)治權的局面。

? 第三，兩宋至近代。這一階段是家庭宗法制度，同一個宗族的人們聚居生活在一起，從有一定地位的人中選出族長來管理宗族事務。此階段國家的行政管理與宗法共同維系這個鄉(xiāng)土社會。

? 從概念的實際含義上講，第一階段才是真正的封建社會，第二，第三階段我們應稱之什么社會呢？王學泰先生稱之皇權專制社會。

? 1.1宗法社會的特點：等級，秩序。所以，宗法社會的人一般分為下列等級身份：

? 皇帝（平天下）

? 諸侯（治國）

? 士大夫（齊家）

? 四民（士（小吏）、農(nóng)、工、商）

? 宗法社會中每個人都是宗法網(wǎng)絡中的一個點。前三個等級是統(tǒng)治階級，四民等級是被統(tǒng)治階級。在社會穩(wěn)定時期，即使四民等級也大多有安定的生活，固定的居處，穩(wěn)定的收入。統(tǒng)治者把他們視為社會的柱石，因而，又稱之為“石民”。

? 1.2宗法社會的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為了確保一個人立世為人的價值鏈的順利實現(xiàn)，即修身養(yǎng)性、齊家、治國、平天下。宗法社會的意識形態(tài)：儒家思想。

游民社會

? 2.1什么是游民？

? 平常人們所說的“無業(yè)游民”就不太準確。因為“無業(yè)”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游民?？v論古今，憑借其資產(chǎn)或特權而食利的人就不少。

儒家認為周代實行的是井田制。“田有常制，民有定居，各安其業(yè)”，這時是沒有游民的。先秦法家則只承認耕戰(zhàn)的作用，認為只有務農(nóng)和從軍才是根本，老百姓以其他事情謀生都是“游食”，即是游民。到了戰(zhàn)國時代，“末作文巧”已經(jīng)很難禁了。自漢武帝劉徹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歷代所實行的都是“外儒內(nèi)法”，把不務農(nóng)的人群視為游食或游民的看法幾乎支配了整個皇權專制社會的主導輿論，直到明太祖朱元璋時還說：“若有不務耕種，專事末作者，是為游民，則逮捕之”。清代統(tǒng)治者是把游民與莠民中的游手、無賴、地痞、流氓一律看待的，并且在在造戶口冊時把他們打入另冊，并加以監(jiān)督管制。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來，政府對“游民”的理解是指從事不正當職業(yè)的人群。建國初期所施行的“游民改造”工作，其對象就是從事“乞討、詐騙、偷竊、搶劫、聚賭”等活動的人群。

王學泰先生對于游民的觀點是從人們在其所處的社會結構中的位置出發(fā)的，而不是從他們的思想傾向、道德品質(zhì)、或生活來源、生活狀況以及與某種職業(yè)的關系來確定其身份的。他指出，“游民”是指一切脫離了當時社會秩序（宗法秩序）的人們，其重要特點就在于“游離”。

游民與農(nóng)民不同。“四民”中的農(nóng)民或農(nóng)奴雖遭受役使剝削，但依然是宗法體系中的一員，受其庇蔭，并且認可宗法制度。

游民與流民不同。流民是在大災荒之年離開故土成為“流動”狀態(tài)的人們。他們少則成百上千，多則數(shù)萬人，在“渠魁”、“渠帥”帶領下就食于富庶地區(qū)。整個過程中，許多人是整個宗族作大規(guī)模遷移，他們并沒有脫離宗法秩序，只是舉族換一個地方，或者來年還要再回故土罷了。

不過，流民是社會動亂的主力軍。所以，處置流民是每朝每代的重大的政治問題。

? ? 2.2 游民社會的形成

游民作為階層形成于宋代，游民成為“文化問題”也始于宋代。

我們知道，歷朝歷代都有脫序分子，即游民，而游民又是旋生旋滅的。到了宋代，由于宋代的社會性質(zhì)和特點的原因，游民形成了群體階層。

歷來唐宋并稱，實際上唐代與宋代有很大區(qū)別的。在文化氣質(zhì)和社會結構上可以說是天差地別的。

2.2.1唐宋的文化氣質(zhì)差異

唐代的文化氣質(zhì)從內(nèi)容到形式會讓人感受到一種令人仰望的“貴族精神”。無論是盛唐詩歌、文人狂草、還是金碧山水、龍門石雕，這些都帶有一點后人的不可企及性。例如，“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宋代的文化氣質(zhì)是“世俗化，文人氣”的。它們雖然與我們更切近了，但也失去了我們的崇仰。例如，“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茅檐常掃凈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而到了元代，其文化特色就大體傾向“俗氣，痞氣”了。

為什么唐宋元的文化氣質(zhì)如此不同？社會是文化的載體，社會結構發(fā)生了巨大變遷，文化不可能不發(fā)生變化。

2.2.2 唐宋社會結構的變化

唐代的社會結構是日漸衰微的士族門閥階層與通過科舉制度成為統(tǒng)治集團新主流的庶族地主階層二者共治的結構。舊士族注重經(jīng)學傳統(tǒng)，新地主豪門注重詩文創(chuàng)作。但是，唐末數(shù)十年的戰(zhàn)亂，給這兩類貴族以致命的打擊。黃巢攻破長安時，“殺唐宗室無遺類”。官僚權貴多死于此難，以致韋莊《秦婦吟》中寫道：“內(nèi)庫燒為錦繡灰，天街盡踏公卿骨”。五代期間，持續(xù)數(shù)十年的戰(zhàn)爭又進一步掃蕩了衣冠貴族。五代的興起恰恰是為貴族聞人所不齒的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游民所致。這個時期的帝王將相本就是兵痞游民出身。例如，后梁開國皇帝朱溫、后唐開國皇帝李存勖、后晉開國皇帝石敬唐、后漢開國皇帝劉知遠、后周開國皇帝郭威。他們不僅摧毀了唐代文化賴以存在的物質(zhì)基礎，而且還造就了根本不懂文化為何物的一代統(tǒng)治者。他們所干的僅僅是野蠻地踐踏，使唐代文化基本滅絕，甚至可以說是“靡有孑遺”，人們的文化素質(zhì)急速下降。到了宋代，許多文化領域是從頭開始的，它是在一個全新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文化。

宋代的開國皇帝趙匡胤也出身于游民家庭。五代十國期間大規(guī)模的劇烈的社會震蕩和社會群體的垂直流動，打破了宋以前時期的人們的等級與身份相對固定的并帶有制度化的傾向。這就造成了游民作為一個群體階層出現(xiàn)的前提。宋代的社會結構則成為游民階層形成的必要條件。

? ① 宋代田制、人口與社會結構的變化。

? 不同與以往的朝代新立，朝廷在名義上負有對無地農(nóng)民授田的責任，宋王朝實行“田制不立，不抑兼并”政策。這樣的政策造成了宋代土地流動加快了，失地農(nóng)民大量出現(xiàn)。

兩宋時代人口總體上是不斷增長的。雖然有北宋滅亡、宋金戰(zhàn)爭、蒙古軍隊入侵屠城等社會大事件造成人口急劇減少至谷底的情況。

宋代人們對土地的依附減弱了，處于社會下層的農(nóng)民對官府、對地主豪門的依附也大大松弛了。

② 宋代城市建構的變化

中國古代城市大體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由城堡發(fā)展起來的，如皇帝所在的京城（長安、洛陽）和戰(zhàn)國時期大大小小諸侯國的都城——后來演變成州郡府縣的治所之地。這些可視為政治城市。一類是在商貿(mào)集市、草市或交通樞紐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這些可以視為經(jīng)濟城市。

宋以前的城市是“城郭”制的，即城內(nèi)有宮室、宗廟、官署，倉庫等，城外有“郭”區(qū)，即大片的居民區(qū)和市區(qū)。城與郭中的“里”（后又稱作“坊”）是城市居民的居住單位。大小約一平方里，四周有墻，中間有一條大道，兩頭設有里門，稱之為“閭”，貴族官吏住閭右，平民百姓住閭左。《管子.八觀篇》中談到：“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里城不可以橫通?！?打開里墻，在城市大道上開門稱作“第”，這是有萬戶侯以上爵位的列侯才有此特權。到了夜里要實行宵禁，上鎖各道里門?？傊?，宋之前的城市是凝固的、封閉的、坊市分離的。

到了宋代則是街巷制的城市。宋代城市是開放式布局，一般城市都鏟除了坊墻，居民們可以面街而居，也可以臨街設肆。民居與市場連成一片，商業(yè)交換繁榮，娛樂業(yè)興旺，白天仿佛不夠用了，夜市隨之發(fā)展起來。

③ 宋代城市的畸形繁榮，市民社會最終未形成。

城市所交換商品嚴重依賴于朝廷的奢侈消費的采購，無助于推動生產(chǎn)力提升，社會進步。交易主體地位不平等、不自由、不獨立，嚴重遭受代表官府利益的行會的控制。

2.2.3 兩宋城市中的游民

宋代“街巷式”城市的發(fā)展，為那些失去了土地和脫離了宗法家族的游民進入城市，并且長久地生活下來提供了可能。在宋代城市中，不僅居住著大量臨時性的“坊郭客戶”，而且也有許多根本就沒有戶籍的編外的游民。南宋陸游在《老學庵筆記》里說：“京師溝渠極深廣，亡命多匿其中，自名為‘無憂洞’。甚者盜匿婦人，又謂之‘鬼樊樓’。國初至兵興，常有之，雖才尹不能絕也?！?描繪宋代汴京風俗們《清明上河圖》中有七百七十多個人物，他們中可以被歸納到游民或接近游民的人物形象，就有船夫、小商販、小手工業(yè)者、和尚、尼姑、道士、江湖郎中、挑夫、轎夫、車夫、算命的先生、乞丐等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2.2.4 兩宋一種特殊的游民——軍漢

① 唐宋兵制的不同

唐代實行的是府兵制。全國設立800個折沖府，每府里的中上等戶出兵卒1000左右，當兵者免去對國家的賦稅義務（即“租庸調(diào)”），但當兵無薪餉，隨身武裝要自備，農(nóng)閑時在鄉(xiāng)間習武，有戰(zhàn)事時起兵赴前線。這種兵役制度是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礎上的。

宋代實行的是募兵制。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從游民中征募其軍隊的主力——禁軍與部分廂軍，并把這確定成固定的制度。每當兇歲災年，大量破產(chǎn)的農(nóng)民涌入城市成為游民，游民往往不是自己一個人，而是拖家?guī)Э?，官府便將他們一起招募入軍隊，同時招募的還有許多是發(fā)配充軍的罪犯。把軍人職業(yè)化，游民一旦從軍，終身服役，難于改業(yè)。于是，宋軍中充斥著大量的市井無賴、無業(yè)游手，婦女兒童，并且，募兵制下的軍人是“終身保骨肉相聚之樂”。但像這樣帶著老婆孩子的軍隊還像軍隊嗎？還能有戰(zhàn)斗力嗎？宋代的臣僚們對于趙匡胤的這種神設計大多持贊頌態(tài)度。例如，晁說之在《元符三年應詔封事》中說：“可以利百代者，唯養(yǎng)兵也。方兇年饑歲，有叛民而無叛兵，不幸樂歲而變生，則有叛兵而無叛民”。一項鎮(zhèn)國大器——兵制，竟成了“兩害相權，取其輕”，怎一個“叛”字了得！南宋吳儆在《論募兵》中說：“饑歲莫急于防民之盜，而防盜莫先于募民為兵…”。把募兵制的目的僅僅定位在“防盜”上，真是無比可悲的趙宋王朝。

② 宋代是游民軍人化還是軍人游民化？

傳統(tǒng)上軍人就是農(nóng)民，士農(nóng)工商。本來農(nóng)民在古代社會地位并不低，可是當農(nóng)民脫離了宗法秩序后流浪于城市成為了游民，就會被人歧視。宋代軍人被社會輕視的根本原因在于他們是游民。統(tǒng)治者把這些“脫序者”納入軍旅這個十分嚴厲的組織中，本意是把游民軍人化，其結果是卻把軍隊游民化。統(tǒng)治者為了防止士兵逃亡，還隨意降低和摧辱他們的人格。例如，在他們臉上刺字、著色，視同囚犯?！端问?兵志七》說：“唐末士卒疲于征役，多亡命者，梁祖令諸軍悉黵面為字，以識軍號，是為長征之兵。方其募時，先度人材，次閱走躍，試贍視，然后黵面，賜以緡錢，衣履而隸諸籍。國初因之?！?/p>

2.2.5 游民知識分子的形成

① 什么是游民知識分子？

游民由于其獨特的生活方式和游離于社會之外的特殊地位，他們的思想意識、理想與情緒自然與皇權專制統(tǒng)治者、地主、士人和農(nóng)民有著極大的差別。如果沒有文字記載，不要說事情過去了七八百年，就是七八十年也會被遺忘得干干凈凈，不會在歷史上留下痕跡。我們應該感謝宋朝這個時代，這個時期出現(xiàn)了一批與以往不同的知識人，他們的經(jīng)歷、生活狀況以及思想意識與游民接近。這樣，游民的生活與想法能夠通過他們的記載得以表達與流傳，使得數(shù)百年后我們今人能基本了解游民情況。王學泰先生稱這些人為游民知識分子。

② 游民知識分子形成的背景

唐代是文武并重的，以前只有文圣人孔子，唐代又樹立了武圣人姜尚，可見其當時尚武之風。宋代則相反，趙匡胤有懲于五代時期的武人亂政、兵變頻仍，于是實行重文輕武的政策。與此相應，科舉制度完善，出身科舉的官僚人數(shù)大幅度增加。因之，宋代的教育也空前發(fā)展起來了，各類學校激增。再因之，刻書成為風氣，書籍成為易得之物。然而，想讀書出仕的知識人，與朝廷所能提供的職位相比，是僧多粥少，于是出現(xiàn)了知識人相對過剩。幸運的是宋代城市的繁榮，特別是出版業(yè)以及其它與文字、文藝相關行業(yè)的繁榮，給了過剩知識人以生活出路，于是游民知識分子階層形成了。

2.3 元明兩代的游民與游民知識分子。

元代與以往朝代不同，統(tǒng)治者公開實行民族壓迫。把人分成四等，漢人，南人處于最底層。“九儒十丐”之說，雖于典無證，可是大批文人士大夫淪為奴隸也是事實。從1234年元滅金起，蒙元統(tǒng)治者就停止了北方的科舉考試，1279年南宋滅亡，蒙元統(tǒng)治者又停止了南方的科舉考試。士人要做官，就要從地方官署的吏胥做起。因為當官的只能是蒙古人、色目人，他們又多不識字，行政管理又必須依靠漢人充當吏胥作翻譯。而以往朝代的吏胥是一個什么社會角色？往往因為其低劣的道德品質(zhì)，常瞞上欺下，禍害百姓，也沒有正常合法的收入，他們是深受社會鄙視的一個角色。中國北方有八十年之久，南方也有三十年之久之后，蒙元統(tǒng)治者才恢復了科舉取士，但也是取足蒙古人、色目人，而漢人、南人被取的寥寥無幾。這與宋代重文輕武的政策形成極大的反差。宋代的文人士大夫是敢于對著皇帝說他們與皇帝共治天下的。這些文人們除了讀書寫文章外百無一能，生活的技能還不如平民百姓。不用說在顢頇的蒙古人官員面前，就是在尚可得溫飽的普通老百姓行列中，也是自覺矮人一等的。歷史上有過暴君、佞臣、軍閥摧殘文人士大夫的事件發(fā)生，但從未有過長達數(shù)十年如此歧視侮辱文人的現(xiàn)象。本來游學、游宦、游山玩水是文人士大夫的傳統(tǒng)，那都是有明確的目的——治學或問道。而元代士人的“游”則是四處奔泊，為求得一頓飽。最后，這些落拓的文士寄居在城市里，與江湖藝人打成一片，為他們撰寫劇本，幫他們排戲，給他們棒場，甚至粉墨登場。例如，我們所熟悉的號稱“雜劇班頭”的關漢卿就是其中之一。

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就是游民出身，而且是一個典型的游民。他當過游方僧人，討過飯，沒有固定的謀生手段，也沒有固定的居所。后來，他參加了韓山童、劉福通旗下的紅巾軍的郭子興部，又加入了明教。因緣際會，憑著他的冒險精神、不受任何約束的手段、永不停息的執(zhí)著追求，終于登上了皇權專制社會的金字塔尖。作為游民出身的朱元璋深知游民群體給社會穩(wěn)定所帶來的危害，所以，他以特殊的法律——《大誥》對游民作了極其嚴格的限制，并且力求杜其根源，使之不能滋生發(fā)展。

元末明初，經(jīng)過三十余年的大規(guī)模戰(zhàn)爭，社會人口急劇下降，游民也減少了許多?？墒?，到了明中后期，由于皇族子孫的迅猛繁衍，朱姓王室的封地面積激增，大規(guī)模的土地兼并又造成了大量的游民的產(chǎn)生。自此至清代，尤其是在清政府嚴酷的統(tǒng)治下，游民群體竟奇跡般地生存了下來，并且呈組織化發(fā)展，直至今日天地會在海外尚有余波。游民群體的發(fā)展大體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即結拜階段、結社階段、會黨化階段。例如，在以中國北方為主要地區(qū)形成了秘密教會——白蓮教，在以中國南方為主要地區(qū)形成的秘密會社——天地會。

2.4 早期通俗文藝作品所反映的游民生活與游民意識

兩宋城市畸形繁榮，促成了消費文化發(fā)展，此時是通俗文藝第一個繁榮時期。通俗文藝的創(chuàng)作者和表演者就是第一代江湖藝人。江湖藝人的過往經(jīng)歷和現(xiàn)實生活形態(tài)都與游民接近，他們的思想性格與游民有一致性。這些反映到他們的創(chuàng)作與表演中。

“樸刀桿棒”是游民游走江湖時保衛(wèi)自己，爭取生存和反抗社會的武器，而“發(fā)跡變泰”是游民們美麗的夢想。前者似乎是實現(xiàn)后者的手段，后者是前者奮斗的終點。從日漸瓦解的現(xiàn)存社會秩序里涌現(xiàn)出的大量游民，決不會有真正的出路，更不可能有輝煌的終點。他們只能在“樸刀桿棒”與“發(fā)跡變泰”的現(xiàn)實和夢想的交替之中不停地掙扎，重復著世世代代的悲喜劇。

① “早期”，是認為這些作品當產(chǎn)生于兩宋，然而，它們寫定或印制的時間可能是在元代或更晚，有的甚至經(jīng)過了元明文人士大夫的修訂。

②“通俗文藝作品”，是指在兩宋城市中的瓦肆（或稱瓦子）里演出的“說話”和雜劇，其中主要是“說話”。 “說話”近似于現(xiàn)今的說評書，但比現(xiàn)今的評書分門別類細致多了?！皹愕稐U棒”和“發(fā)跡變泰”就是兩類重要的“說話”作品。

③江湖藝人，是指說唱雜耍、走馬賣解人的總稱，是游走在城鄉(xiāng)間靠賣藝為生的游民。

④ 兩類“江湖”，第一類是文人士大夫的“江湖”。例如，“身在江湖，心存魏闕”，“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是文人士大夫下野隱居的地方，是安謐的、悠閑的、超脫的、純潔的，是靈魂休息的場所。與之相對的是朝廷、廟堂、市井紅塵。第二類是游民的“江湖”。是游民群體不確定的、未知的、山長水遠的家，是官府和律法難以管到的地方，是化外之民麇集之地，是游民生活和爭斗的空間，它充滿了刀光劍影和陰謀詭計。

? ⑤ “樸刀桿棒”和“發(fā)跡變泰”，是兩類表現(xiàn)游民生活與理想的通俗文藝作品，是產(chǎn)生于兩宋時期江湖藝人之手的原創(chuàng)性作品。江湖藝人把本來十分接近史書的通俗小說，變成了以寫個人英雄（當然是游民化了的人物）事跡的傳奇。這些“個人英雄”往往成為一種“共名”，在民間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例如程咬金、秦瓊、宋江等。因此，兩宋時期“樸刀桿棒”類故事的流傳，逐漸發(fā)展成為以描寫宋江團伙冒險生涯為內(nèi)容的種種通俗文藝作品，在元代出現(xiàn)了大量的“水滸戲”，在明代形成了《水滸傳》。《水滸傳》真實的反映了游民的奮斗與生活，表現(xiàn)出了游民的意識和理想，成為了游民反抗主流社會的教材，成為了“江湖”的百科全書。與《水滸傳》差不多同時成書的《三國志演義》也有著濃重的《水滸傳》的影子。

2.5 游民情緒與游民意識的載體

2.5.1游民意識是否真正存在？

游民群體是一個復雜的存在，這一點是被大多數(shù)歷史學家，社會學家所認可。但是，游民意識是否真正存在，游民意識在中國文化史上是否有重要的地位，則使許多研究者存疑。因為，在研究這個問題時，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到如何評價“農(nóng)民戰(zhàn)爭”，如何分析底層社會，如何評價《水滸傳》、《三國志演義》這些偉大的古典文學作品的重大問題。

王學泰先生認為游民意識真正存。舉一例子，1960年出土的明成化年間（1465---1487）刊刻的《新編全像說唱足本花關索出身傳等四種》，其中的《花關索出身傳》一開篇就寫到劉備、關羽、張飛三人，一見如故，在“青口桃園洞”的“姜子牙廟王”前“對天設誓”，打算今后干一番大事。劉備對關、張二人說道：“我獨自一身，你二人有老小掛心，恐有回心。” 關羽道“我壞了老小，共哥哥去。” 張飛道：“你怎下得手殺自家老?。扛绺鐨⒘宋壹依闲?，我殺了哥哥底老小?！?劉備道：“也說得是?！?于是，張飛到關羽老家蒲州解縣，殺死了關家大小十八口，只是因為不忍心，才帶走了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關羽長子關平，放走了懷有身孕的關羽妻子胡金定，后來胡金定生下了小英雄關索。關羽殺了張飛全家。辦完這些事后，“將身回到桃源鎮(zhèn)，弟兄三個便登程。前往興劉山一座，替天行道作將軍?！?這個殘忍古怪的故事絕不能見容于作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儒家思想，更大悖于華夏民族自古以來重視家庭的傳統(tǒng)觀念。那這是如何解釋？只能是游民意識。

時至今日，游民情緒、游民意識的實際力量，都在社會運動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即使在日常生活中，游民意識以及游民處理事情的方式都不乏具體的可感受性。而當我們研究和分析這一問題時，又常常會感到缺少文獻材料的依據(jù)。

當我們要研究主流社會——宗法社會的思想意識時，可依據(jù)的文獻材料是汗牛充棟，例如經(jīng)、史、子、集等等。 而要研究古代游民意識及其動態(tài)的思想情緒，來自于古代游民知識分子所創(chuàng)作的通俗文藝作品，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2.5.2 游民意識的載體

《水滸傳》，《三國志演義》以及說唐系列小說是游民意識的載體。

前面已經(jīng)講到，兩宋時期的“說話”中已經(jīng)有了關于“水滸”故事和“三國”故事的名目。并且，在北宋時三國故事已經(jīng)深入民間，說三國者稱之為“說三分”。后來出現(xiàn)了《三國志平話》，也就是《三分事略》。再后來才出現(xiàn)了《三國志演義》?！度龂酒皆挕放c《三國志演義》最大的不同是“果報情節(jié)”和“造反招安情節(jié)”。例如，“三分”一開始的一個情節(jié)：漢高祖劉邦做皇帝后屠戮功臣，殺了韓信、彭越、英布。三個鬼魂負屈含冤，告到天帝那里，天帝可憐他們，讓他們分別投胎成為了曹操、孫堅、劉備，劉邦投胎為漢獻帝，曹操等人三分了漢家天下。再有一個情節(jié)：劉關張破了黃巾軍，為漢家天下立了蓋世功勛，但是沒有錢賄賂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jiān)十常侍，不僅沒有得到獎賞，反而遭到太守和督郵的欺侮。張飛怒殺太守，鞭打督郵，三人上太行山落草為寇。后來皇帝殺了十常侍等奸臣，派董成“將七人首級前往太行山”招安劉關張，于是劉關張下山參加討伐董卓。

2.5.3 游民意識在《水滸傳》和《三國志演義》等作品中的表現(xiàn)

① 強烈的反社會性

《水滸傳》中作者不以為非，還作為英雄行為津津樂道的事例：如張青、孫二娘在孟州道上開黑店，濫殺無辜、劫取財貨，時遷偷雞摸狗、跳籬騙馬等，這樣干的目的也就是“糯酒佳肴連夜飲，歌兒舞女列筵席”。

② 斗爭中富于主動進擊精神

無論是劉關張三人，還是李逵、魯達、武松、石秀等人，“該出手時就出手……”，從遇事“先下手為強”，發(fā)展到“誰強誰有理”的強盜邏輯。

③ 強烈的幫派意識

例如，從桃源三結義時劉關張發(fā)誓：“只求同日死，不愿同日生”，發(fā)展到梁山好漢的打劫剪徑、殺人放火，只關注敵我，不管事非。

④ 赤裸裸的殘暴與野蠻

《水滸傳》里梁山好漢卻殺人如麻。例如，那個瘋了似的武松在鴛鴦樓一口氣殺了良賤十多口，眾好漢攻陷大名府時，百姓被殺了五千，扈三娘是日后忠義堂上英雄，她的家卻也胡里胡除被李逵毀滅了……再例如宋江報仇殺黃文炳一段：“李逵拿起尖刀，看著黃文炳笑道……便把尖刀先次從腿上割起，揀好的，就當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李逵方才把尖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眾頭領做醒酒湯。”

⑤ 對待婦女敵視、恐懼、變態(tài)等矛盾態(tài)度

《水滸傳》寫了三十幾個女性，作者把她們寫成水性楊花的淫婦，而且大多被梁山好漢們以極其殘酷的手段處死。如果說閻婆惜、潘金蓮、白秀英等人的被殺，是因為她們自得其所，不太冤枉，那么，李逵把與人私通的狄太公的唯一的女兒“一斧砍下頭來，” 并把這一對青年男女“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雙斧，看著兩個死尸，一上一下，恰似發(fā)擂的亂剁了一陣”。李逵把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男女竟然如此殘酷地殺死！《三國志演義》中，劉備兵敗下邳后，逃難山中，糧絕，獵戶劉安殺己妻，用妻肉款待劉備。作者竟然把這個情節(jié)作為正面意義的故事向讀者講述。

⑥ 金銀財貨情結，眼前利益

《水滸傳》中，“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是梁山好漢們聚義的動機，這本無可厚非。魯智深被金圣嘆定為《水滸傳》中的“上上等”人物，他寫道：“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就這樣的漢子，在款待他的桃花山上把“金銀酒器都踏扁了，栓在包裹胸前度諜內(nèi)”，偷偷拿走，滾下山去。

《三國志平話》寫諸葛亮七擒七縱孟獲，是為了讓他交納幾十萬的金珠。后來，孟獲心服之后又“獻了十車金珠，折箭為誓”，才解決了這段糾紛。這段歷史上的民族關系的重大事件，作者就作出了這樣的解釋。

⑦ 平等——游民對于人際關系的理想

傳統(tǒng)的許多文藝作品是游民文化的載體，人們長久地浸潤其中而不自知。例如人們向往的平等觀念，往往是游民的平等觀念。這種平等實際上是把社會上存在著各個等級、各種職業(yè)的人們?nèi)冀档接蚊竦牡燃壣蟻?。不是把李逵提高到林沖、柴進那樣的水平上去，而是把林沖、柴進降低到李逵的水平上來。

闔卷長思，歷史啊，你欠世界東方一次“文藝復興”！

【參考文獻】

王學泰，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M］，同心出版社，北京，2007.7

謹以此文向王學泰先生致敬。

史偉鋒

二O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