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父親的一生
爺爺扛著把鐵锨,面色鐵青地下了公交車,向飯館走來。此時父親正在做飯準備給母親送去,他并不知道爺爺已經到了門口。怒不可遏的爺爺一腳踹開了飯館的門,陰暗的大堂里頓時充滿了亮光。父親和嬌嬌還沒看清站在門口的黑影是誰,爺爺就已經到他們跟前。爺爺舉起鐵锨便朝父親打去,口中怒罵道:
“我打死你這個雞巴日的!”
父親躲避不及,背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立即往外跑去,爺爺緊跟其后。父親肥胖的身體跑得不快,腿上被爺爺狠狠地打了幾下。跑到門口的父親試圖跟爺爺解釋,但怒火中燒的爺爺根本聽不進去,舉起鐵锨便打。父親再次跑起來時,腿已經一瘸一拐了。年邁的爺爺追不上受傷的父親,他跑幾步就跑不動了,舉起鐵锨向父親扔去,然后站在原地大聲罵父親。這時一向沉默膽怯的嬌嬌,突然有了勇氣。她走到爺爺的身后說:
“大叔,你別急,你先冷靜一下?!?/p>
爺爺立即把怒火轉移到嬌嬌身上,他大罵嬌嬌是不要臉的騷貨。嬌嬌被爺爺粗魯不堪的言語罵得面紅耳赤,流下了眼淚。她一聲不吭地低頭往回走。
“你還想走!你給我站?。 ?/p>
嬌嬌沒理他,繼續(xù)往前走。爺爺追上前一把拉住嬌嬌。兩人在拉扯的過程中嬌嬌摔倒在地。正午的陽光和憤怒讓他失去理智。他對著嬌嬌的肚子踢了一腳。爺爺不知道當時嬌嬌懷孕兩個多月。嬌嬌抱著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這時父親已經跑的很遠了,凄厲地叫聲讓他回頭看了一眼。他顯然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父親立即停止腳步怪叫了一聲,拔腿就向嬌嬌跑去。
“她懷孕了啦,你還往她肚子上打!”
焦急、憤怒、恐懼、絕望、無奈、忍耐所有的情緒融合在一起,形成了這一句表情猙獰帶著哭腔地咆哮。
憤怒的爺爺被同樣憤怒的父親打敗了。爺爺的怒氣消失地無影無蹤,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帶著歉意和不知所措。父親一把推開爺爺,抱起打滾的嬌嬌送往醫(yī)院。年邁的爺爺,經過剛才的驚嚇,早已十分疲憊,被父親毫無防備的一推,一下跌倒在地。
母親和嬌嬌兩人一天之前還是生龍活虎的,誰也沒想到她們會在一天之后躺在同一家醫(yī)院里。
母親被及時搶救過來,但躺在病床上身體十分虛弱,她醒來后發(fā)現(xiàn)病床周圍沒有認識的人。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個上午,沒有人過來看她。洗過胃后的母親腹中空空,醒后不久便感到了饑餓。但病房里的人讓她陌生,死過一次的母親,躺在床上有了強烈的求生欲望。腹中的饑餓感讓她難熬,于是她用虛弱的聲音向離她最近的人發(fā)出了請求:
“大嫂子,我餓得難受,有沒有粥我喝一點?!?/p>
肥胖的中年婦女聽到了母親的請求,轉過身對熱心地對母親說:
“有,有,小米粥。”
這個被母親后來稱為孟姐的婦女,立即從保溫桶里到出來一小碗粥。遞給母親喝了。
“大妹子,你家人里呢?”孟姐好奇的問道。
母親還沒說話,眼淚便掉了下來。
孟姐急忙拿紙給母親把眼淚擦了。
“怎么了這是?”孟姐說。
母親把前因后果告訴了孟姐。
“出院我就和他離婚。”
“男人都一個熊樣,你想想你要是離婚了,他就跟那個妮子好了,你有啥?大妹子要我說你還是別離,你不離婚這件事能壓他一輩子,以后這個家就你說了算了。”孟姐說道。
到出院前母親和孟姐已經 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后來母親也是跟著她一起去南方打工的。
父親再次坐在手術室門前焦急地等待,他這次沒有了好運氣,嬌嬌的孩子還是被爺爺一腳踢掉了。在出租車上父親看著嬌嬌被鮮血染紅的褲子就知道要失去這個孩子了。當這一結果最終被確認時,父親頹然地倒在走廊的椅子上,狹窄的椅子無法承受父親肥胖寬大的身體,他失魂落魄地從椅子上滾了下來,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在安靜的走廊上發(fā)出清晰地聲響。頭部的痛楚讓他得到了某種釋放,他用頭猛烈地撞擊著堅硬的地面,聲音急促響亮,聞聲而來的護士制止了父親的行為,被制止父親的趴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昨天中午還紅光滿面意氣風發(fā)的父親在走廊上背影變得蒼老頹廢。他一手葬送了他本可以過得富足滋潤的日子,從此我父親的人生急轉直下,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母親出院后沒有和父親離婚,父親作出了妥協(xié),他關閉了在鎮(zhèn)上的飯館重新回到村里。我父親徐世光一生最風光的日子結束了。
嬌嬌住院當天下午他父親便糾結了一群人找到了父親的飯館,不由分說便開始砸,父親知道他們來者不善,躲在后廚的角落里不敢出來。在柜子里嚇得發(fā)抖的父親仍被他們揪了出來。無處躲藏的父親身體蜷成一個嬰兒,遭受他們的毒打。他們要求經濟賠償,讓父親給十萬元。父親根本沒有那么多錢,經過討價還價,最終定在了五萬。父親把飯館轉讓了出去,湊夠了五萬塊是父親開飯館以來所有的積蓄,付過錢之后,父親已經身無分文了。那天父親從嬌嬌的病房里出來醫(yī)院出來后沒有再見過她。我聽爺爺說她跟著一個親戚去南方打工去了。
回到村里的父親,懷著對家里虧欠的心情決心要好好過日子。顛慣大勺的父親干不慣地里的活,肥胖笨重的身體使他干起活來笨拙吃力,干不了多久便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于是父親又重操舊業(yè)拿了大勺,在紅白事上經??梢钥匆姼赣H的身影。做了一段時間,父親在村口賣起了熟食和冷菜。那段時間雖然父親名聲掃地,風光不再,可我們家過了一段時間的平靜和睦的日子,回去之后,父親也變得平和了很多,幾乎不再和母親吵架,雖然仍舊喜歡喝酒,但也比以前克制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