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節(jié) 《病中記》1 之 自作孽
文 | 幽然釋
我待在醫(yī)院準備手術的前后十來天里，我的左右臨床來回更迭了兩撥。
起初40床的病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得的是靜脈曲張，手術已經過去了幾天。我準備手術前的四天都是和這位病友度過的。
我本就不舒服，大多數時候是沒什么力氣說話的，也就聽著他們說著我不大明白的安慶土話。老奶奶身子骨挺硬朗的，尤其是那個大嗓門，和超極好的大胃口都讓人看不出她是個病人。
老奶奶的身邊總是陪伴著一個瘦小的老爺爺。每天都能看到這位老爺爺給老奶奶端茶倒水，極盡小事都是親力親為毫不怠慢的。家里人一日三餐都是好吃好喝伺候著，不是骨頭湯就是黑魚湯，菜色也是天天換著花樣送來老奶奶可口的菜肴。
病房里一到飯點就能聞到她餐桌上的美味佳肴，這讓一個已經禁食四天的人如何承受的了，大多時候作為旁觀者的我只能咽著口水，翻過身眼不見為凈。
親朋好友隔三差五就來看望老奶奶，也是沒有誰了?？墒羌幢闶沁@樣，老奶奶還是要和老爺爺說些賭氣的話，氣得老爺爺把短視頻聲音開到最大，蓋過老奶奶的碎碎念。
其實，我大多數情況下是聽不懂地方語言的，除非老奶奶非要與我攀談時，由老爺爺給我做翻譯才能明白過來。
老奶奶說，她是土長的老安慶人，原先去江蘇給子女帶孩子的，結果有一天突然腿腳抽筋，痛到住院，查出來是靜脈曲張，家里有親人是醫(yī)院的醫(yī)生，就轉到蕪湖來醫(yī)治的。蕪湖這里有她的姐姐和侄子侄女照應著，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老奶奶還是挺幸福的人，想來以前也是個為家人盡心盡力的實誠人兒，這才會贏得無數親友的關注和照顧。
致于生活中不能免俗的糟心事兒能看開的，都到了這年歲也都該放下了。老奶奶性格還是挺開朗，說是就喜歡嘮叨，嘮叨完了也就照樣過日子去了。
我手術前一天，這位和藹的老奶奶出院了，又迎來了一位新的病友，她是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實際年齡七十多歲的本地老奶奶。
平日里一定是保養(yǎng)得不錯，才會這歲數了還保持這般模樣，老奶奶的身旁也跟著一個瘦弱又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只是，我當天急著做手術前的各項檢查，結果牽動了膽囊收縮，疼痛加劇也沒有太多心思去觀察這新來的病友。直到下午五點多鐘，我才緩過神來，無力地躺在病床上。
這位老奶奶一走進病房，就對著老爺爺一統(tǒng)數落，嫌棄他這不會做，那做不好的。數落完老爺爺又開始數落病房里這不好，那不干凈的，就連衛(wèi)生間都是不衛(wèi)生的。
頓時，讓我和我的另一位新38號床的病友和陪護家屬一陣難堪！大家都住院了，還去計較一些微末的小事，有什么意義呢？那不如直接去VIP病房，起碼住得舒適一些。
老奶奶始終不肯罷休，說是絕對不會使用病房里的衛(wèi)生間，我和38床的病友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到了夜里，我和38床的病友及家屬才真正領教了老奶奶的“實力”。愛挑剔的老奶奶睡起覺來真的是一點都不含糊。
那打呼嚕聲真的是響徹前后幾間病房，而且這呼嚕聲還會變調，突然的哽滯，嚇得我們一夜都沒合眼，生怕老奶奶有個三長兩短。
老奶奶一直不愿和我們說話，應該還在適應病房環(huán)境。直到有一天，終于忍不住了，對我說，“小妹?。∵@廁所太不干凈了，這怎么上廁所啊？你不嫌臟??！”
我被問得蒙圈，直接說：“你要是嫌棄，第一，可以去病房外找干凈的衛(wèi)生間使用，要不然，就用紙擦拭干凈了坐便器再使用。不然，你認為還有什么比較好的選擇嗎？”
老奶奶一陣無語，只能縮回自己的病床上，繼續(xù)呼呼大睡起來。
夜里睡得真香，突然聽到一陣翻箱倒柜的聲音和喉嚨發(fā)出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當時就把我給嚇醒了，昏暗的燈光下，不停抖動的簾帳。
確認自己身處病房，不然還以為在上演《午夜驚魂》呢！老公是個睡覺很淺的人，這幾天也被隔壁的老奶奶折騰的幾夜都沒法合眼。
大約是經過幾天的接觸，老奶奶覺得我是無害的。手術結束后，我還要留院觀察幾天，就讓老公回家補補覺。
這天夜里，只有我和這位老奶奶，她還挺害怕沒人的環(huán)境，見我一人，才袒露自己的心胸，與我一番攀談。
她一副悲傷的模樣，與我訴說她一生的悲苦。她從小就是家里四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平時都是媽媽不疼爸爸不愛的。長大在造船廠里做著最累最苦的鏟漆工，把腰都累壞了，直到嫁給老爺爺才算過上安穩(wěn)的生活。
聽到這里大約也是上個世紀工人生活的常態(tài)吧！不得不說，老奶奶還是挺幸運的，看的出老爺爺挺喜歡聽老奶奶喋喋不休的嘮叨和埋怨，嘴上總是洋溢著笑容，一點不感煩躁。與老爺爺而言，這不正是一種幸福的方式嗎？
再就是，老奶奶把抽屜打開，映入我眼簾的是瓶瓶罐罐一堆西藥，她告訴我她有高血壓，高血脂等一系列基礎病，最重要的是她還失眠，已經吃了三十年的失眠夜，每夜不吃藥都無法睡下。這大約就是那晚她半夜翻箱倒柜找藥相契合了吧！
再之后，老奶奶又說到她四十多歲的女兒和她不成器的孫子，埋怨自己的女兒不愛惜自己，找了一個沒什么能耐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沒有像老爺爺一樣懂得關心體貼她的男人，甚至還勸她女兒離婚再找個好人家。她也埋怨自己的女兒疏于照顧自己的孫子，沒有盡心盡力培養(yǎng)孫子，讓孫子荒廢了學業(yè)……
吐槽的話兒，說了一宿。我成功地被這老奶奶的喋喋不休催眠了。就連老奶奶的呼嚕聲也聽不見，一覺睡到大天亮。
果然，這世上最適用老奶奶的人除了老爺爺，怕是別無他人了吧！無論老奶奶怎么折騰怎么矯情，老爺爺都樂呵呵地接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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