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周末的午后，黃沖接到了父親黃海波的電話，讓他去一趟中立學(xué)院的老家屬樓。
門一開，他先看見的是一雙繡著小熊的兒童布鞋，然后才是一張怯生生、白凈清秀的臉。
男孩看上去只有七八歲，懷里抱著一本精裝繪本，躲在沙發(fā)角，安安靜靜的，像株被精心澆灌、養(yǎng)在溫室里的小樹苗。
黃海波看見他，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冷淡，只抬了抬下巴，對著男孩說：“叫哥哥?！?br>
小孩揪著繪本的邊角，小聲喊：“哥哥。”
那一瞬間，黃沖忽然就懂了。
這個比他小了近二十歲的孩子，是父親離婚后，和那出軌的阿姨生的兒子。
屋子里的氣息全是陌生的。有女人曬過的被子留下的洗衣液清香，有茶幾上溫著的茶水甜香，還有父子間輕聲說話時，那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松弛感。黃海波說話的語速都比平時慢了半拍，看見小孩繪本翻錯了頁，會伸手過去，指尖輕輕點著書頁糾正，沒有嚴厲，沒有皺眉，只有一種他從出生到現(xiàn)在，從未得到過的耐心。
黃沖站在玄關(guān)，手里還攥著剛拿到的行業(yè)獲獎證書，鞋都忘了換，像個徹底走錯門的外人。
他從小跟著母親陳玲秀長大，母親常年在南非奔波，腰椎間盤犯了疼，就整宿整宿睡不著。他小時候發(fā)燒到迷迷糊糊，摔破了膝蓋流著血，在學(xué)校被人嘲笑沒爸媽管，全都是自己扛。
他曾拼了命讀書，考了全年級第一，攥著試卷坐半個多小時的公交跑到學(xué)院，就想讓父親看一眼，盼他能夸一句，盼他能像別的爸爸那樣，伸手摸一摸他的頭。
一次都沒有。
可眼前這個孩子，輕輕松松就擁有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父親會給他削好切成小塊的蘋果，會彎腰問他功課累不累，會在他不小心碰倒水杯時，第一反應(yīng)是伸手攬住他問 “有沒有嚇到”，而不是他聽了十幾年的那句 “怎么這么不小心”。
黃沖喉嚨發(fā)緊，指尖冰涼。
原來不是父親不會疼人，不是他天生就該被冷漠對待。只是父親把這輩子所有的溫柔、耐心、偏愛與期待，全都攢著，留給了后來這個 “更聽話、更省心、更符合他心意” 的兒子。
他這才懂，自己從來不是不夠好。他只是多余的那一個。
母親遠在異國，父親重組家庭，他像被夾在兩個世界中間的人，哪邊，都不屬于他。
弟弟似乎很喜歡哥哥，抱著繪本跑過來，黃沖低頭看著他問弟弟會玩游戲嗎？
“什么游戲？”弟弟立刻興奮起來，跑回房間，很快抱著一臺黑白掌機出來。
那是九十年代最流行的俄羅斯方塊掌機，灰白色外殼，塑料邊角已經(jīng)有些磨損。開機時，會發(fā)出“滴”的電子音。
“我不會玩貪吃蛇。”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黃沖接過掌機，手指熟練地按下按鍵。
屏幕里的像素小蛇立刻動了起來。黃沖最擅長玩貪吃蛇，他喜歡那只貪婪的小蛇，可以爬滿屏幕。在家沒人陪他，他睡前都會打。他硬是靠那半小時，把所有關(guān)卡都記了下來。
后來很多年，他都習(xí)慣了一個人研究規(guī)則，一個人拼命贏。
因為只有贏的時候，別人才會多看他一眼。弟弟蹲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
“哥哥好厲害！”黃沖沒說話。
他操控著那條像素小蛇，在狹窄的屏幕里快速游走，一次次精準吃掉光點。速度越來越快，屏幕里的蛇也越來越長。
弟弟看得忍不住驚呼?！巴邸€能這樣！”
黃沖淡淡勾了下嘴角。
那是他進門后，第一個真正像笑的表情。
“你試試?！?br>
他把掌機遞過去。
弟弟接過去沒兩分鐘，就撞了墻。
“啊……又死了?！?br>
小孩有點沮喪。
黃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
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在另一個孩子面前，擁有一種絕對的“強”。
不是成績，不是賺錢，不是成年人的身份。
而是一種很幼稚、很簡單的壓制感。
他終于不是那個永遠羨慕別人的小孩了。
于是接下來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教弟弟玩貪吃蛇。
可說是“教”，更像一種不動聲色的掌控。
弟弟每次快贏時，他都會忽然伸手指出：
“這里會撞。”
“別走那邊?！?br>
“你這樣玩不行?！?br>
然后輕而易舉接過掌機，再一次打出更高的分數(shù)。
弟弟起初還很崇拜地看著他，到后面，慢慢開始有些委屈。
“哥哥，你怎么每次都比我厲害……”
黃沖低頭看著掌機屏幕，沒有回答。
因為只有這一刻，他才第一次體會到：
原來“被仰望”是這種感覺。
小時候，他一直拼命追著父親，想被看見?？涩F(xiàn)在。終于也有人，會用那種崇拜、依賴的眼神看著他了。
臨走時，小男孩很乖地抬著頭，依依不舍的跟他說：“哥哥再見?！?br>
黃海波站在門口，只淡淡丟下一句：“你自己路上小心?！?br>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里面立刻傳來父親低聲教孩子讀繪本的聲音，溫和得像一層細密的針，輕輕扎進黃沖的心里。不流血，卻密密麻麻的，一直疼。
他走在學(xué)院的樹蔭下，盛夏的陽光透過枝葉落下來，明明暖得發(fā)燙，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連腳步都發(fā)沉。
這么多年，他在金融圈里翻云覆雨，身邊人來人往，別人罵他瘋、罵他亂、罵他沒有底線?？蓻]人知道，他只是一個從小就沒被穩(wěn)穩(wěn)愛過、也從來沒人教過他該怎么去愛的孩子。
他拼命往上爬，拼命證明自己，拼命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找一點短暫的溫暖，以為錢和權(quán)能填滿心里的洞。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錢，不是名，不是那些轉(zhuǎn)瞬即逝的關(guān)系。他只是想要一份 —— 父親從來沒給過他，卻輕易就全給了另一個孩子的，完整的、不打折扣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