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L原先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后來升入初中竟然也不可思議的分到了一個班，班里的同學(xué)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大神經(jīng)。因為他是一個行為奇特的人，不被其他人理解，也不怎么被人關(guān)注。
短短的頭發(fā)，完全符合老師的標(biāo)準(zhǔn)。一米七以上的個子，細(xì)看之下，五官其實(shí)有幾分俊朗，最有標(biāo)志性的特點(diǎn)是脖子下方有一塊不小的胎記，不過似乎也沒人注意過。
開學(xué)第一天還好，我們都中規(guī)中矩的作了自我介紹，只有他把小學(xué)時的密友的名字全部說了一遍，雖然不過三個，其中一個包括我。沒人認(rèn)識他們都是誰，但他依然認(rèn)真念了一遍。
后來正式開學(xué)，不久后，我慎重的交了第一個朋友，而他似乎已經(jīng)和周圍的大個男生們打成了一片。體育課時，他看見我獨(dú)自一人坐在樹下看著天空發(fā)呆，便從籃球場上跑過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一會抓抓我的頭發(fā)，一會對我動手動腳的，讓我很惱火。但他似乎并沒察覺，而且不斷地教導(dǎo)我，“哎呀，你應(yīng)該多交一些朋友，不能只和原來咱們小學(xué)的人玩?！?br>
“要你管?！蔽液懿荒蜔?，“離我遠(yuǎn)點(diǎn)。”
他的臉皮很厚，也不在乎。過了一會，似乎折騰我折騰夠了，又去籃球場上打起了籃球，但我注意到了一個細(xì)節(jié)——沒有人傳球給他，而他也基本上摸不到球，只是滿場跑，不停地喊“給我給我”，似乎挺開心的樣子。他的球技其實(shí)是蠻好的，可惜似乎也沒人在意。
我這才回想起來，其實(shí)報道的第一天，他就因為不懂規(guī)矩而被一個代課的男老師訓(xùn)了一通，期間還抓耳撓腮的申辯。這是他在小學(xué)時就有的習(xí)慣，那時有人給他講道理，可以原諒他，但現(xiàn)在沒有。有的只是責(zé)罵。
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沒有人打算真正跟他交朋友。
另一個轉(zhuǎn)折點(diǎn)是在開學(xué)幾個星期后的一節(jié)晚自習(xí)，班主任因為有事走了，管紀(jì)律的是副班長，一個皮膚黑黑，戴著眼鏡，目光中隱約閃著兇光的男生。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開始東一下西一下的翻桌斗并和后桌男生搭話，還時不時的跟他做小動作，成功的把后排男生激怒，叫來了副班長。
副班長先是義正言辭的批評了他，他卻并不接受，還不斷地狡辯，言辭有幾分無賴，還有幾分幽默，招來了班里同學(xué)的一陣哄笑和鄙夷。后來副班長不耐煩了，抓起他的書摔在了地上，仿佛在做一件十分正義的事。他又十分委屈似的申辯起來：“你怎么能摔我的書呢，你們這些人不都應(yīng)該是講道理的嘛，你可以在黑板上記我的名字，但不能摔我的書啊……”
他離開座位去撿書，而另一個兇悍的女生卻神兵天降般的跑過去，搬起他的桌子就往教室門走。他伸手去攔女生，卻被副班長攔了下來，他嚷嚷道：“你干什么，你動我的桌子干什么，哎呀，你不能動我的桌子啊……”
女生速度很快，桌子被搬到了走廊上，而副班長也停止攔他。他沖向走廊，準(zhǔn)備把桌子搬回來，卻在沖出教室門的那一刻，聽到身后的門被轟然關(guān)上，還被干凈利落的插上了門栓。
班里一陣喝彩歡呼聲，副班長也鼓掌，對女生的行為表示贊賞，所有人似乎都在慶祝他被攔在了門外。我默不作聲，放下手中急速移動的筆，看向窗外的他。他一會敲敲門，一會拍拍窗子，在走廊里走來走去，仿佛找不到家的瘋子。過了一會，他開始猛烈的敲門，動作的強(qiáng)度提高了不止一倍。不多久，巡邏的教導(dǎo)主任聽到了喝彩聲，前來查看緣由，首先看到瘋狂敲門的L，便阻止了他的行為。此時，門也被打開了，副班長開始向老師告狀，紀(jì)律委員應(yīng)聲附和，亂七八糟的聲音中，我隱約聽到了他的聲音，仿佛狂風(fēng)中瑟瑟顫抖的孤葉，“他們先把我鎖在外面的……”
也許只有我聽見了。因為，似乎也沒人在意。
我暗暗的握緊拳頭，我怎么可以看見同班六年的同學(xué)遭受這樣的待遇，但不多時又松開。小學(xué)臨近畢業(yè)時，老師不無擔(dān)憂的對L說：“你不能再這樣了，小學(xué)的同學(xué)都很善良，可是到了初中就沒有人可以再忍耐你了啊。”是啊，做了錯事的人，就該被教訓(xùn)，我這樣安慰自己。但內(nèi)心深處，仍然有個人在說，“這是不公平的?！?br>
我把這聲音壓了下去。
第二天，班主任總結(jié)了這件事，“咱們班的孩子都很善良，我很欣慰大家沒有像他一樣，不過，同學(xué)們也應(yīng)該多幫幫他。”我聽著，沉吟了許久。晚上，老師讓大家把事情的經(jīng)過都寫下來，寫在一張紙上。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寫，但我可以猜到。我根本不可能抑制住心頭的怒火，開頭第一句便是：孟子曰：“生我所欲也，義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
那篇文章可謂是寫的句句鏗鏘，雖然有些冒傻氣。至今，那張紙已經(jīng)找不到了，不過那時的自己倒真有幾分怒發(fā)沖冠，準(zhǔn)備對簿公堂的熱血，可惜這份熱血，終究沒能一直燃到最后，那是后話了，暫且不提。
后來，那件事的結(jié)果是不了了之，老師心里清楚，學(xué)生心里明白，沒有什么好說的。只有一個人還在那里傻傻的準(zhǔn)備得到一個交代，準(zhǔn)備對簿公堂，舍生取義……
似乎，也沒人在意。
自此，L在同學(xué)心目中的地位已經(jīng)跌到了谷底，他的話沒人聽，他的問題沒人回答，他的行為，只會招來嘲笑。而我，是看著整個過程的，唯一的觀眾。
我不是很喜歡L，甚至可以說是討厭，但我卻在小學(xué)時莫名其妙的幫了他好久，幫他每天抄作業(yè)，幫他溫習(xí)功課，幫他舌戰(zhàn)偶爾辱罵他的同學(xué)，從未后退。雖然他也是個熱心的人。無論什么時候，無論別人出了什么困難，小如尺子忘帶，大如磕破了膝蓋需要酒精和創(chuàng)可貼，都可以在他那里得到不求報償?shù)膸椭?，他總是喜歡帶著這些常人看來沒有必要的東西。而且，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他并不在乎別人的回報。也許他根本不明白，一個人做了好事，是可以得到報償?shù)?。但似乎，也沒人在意。
但盡管如此，他也好幾次傷透了我的心。
我一邊幫他，一邊被他欺負(fù)，成為一些低俗惡作劇的受害者。甚至在我四年級時主動申請和他坐同桌的期間，他擰著我的胳膊，對我說了一句令我至今難忘的話，“你不必這么做，我不需要?！?br>
那是我第一次在課堂上哭，也是唯一一次。
我何必要幫他，何必呢？也許是因為我仍然記得三年級時和班主任陳老師的一個約定。她是至今為止對我最好的一位老師，好到幾乎每天都要找我暢談，要我對她說對班級某件事情的見解，甚至后來這件事在我看來成了一種負(fù)擔(dān)。她對我說，“孩子，你是個善良的人，老師清楚。但有些時候，做不下去的事，就不要再繼續(xù)做了。雖然他也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
我看看她，她的眼睛充滿了慈愛的光芒，但我低下頭去，“不，如果我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了。”
“那你就繼續(xù)做下去吧，但是有什么困難要說出來，老姐幫你解決?！崩蠋熣{(diào)皮的笑了笑。
“嗯?！?br>
“你也知道，他在那些方面真的有一些病?！崩蠋焽@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需要人幫助。”
“你會堅持下去的吧，即便有一天沒有我了？”老師眨了眨眼。
“嗯?！蔽铱戳丝凑诤湍硞€同學(xué)打鬧的他，“我會的。”
就是這個約定。
一邊忍受著他，一邊決心感化著他，卻至今沒有效果。
我何嘗不曾痛苦過，我何嘗不曾憎惡過他。我時常會在忍受到了極限的時候，劈頭蓋臉的罵他一頓，但他總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還對我笑笑，似乎在說，好啦好啦，我開玩笑的嘛。就是這種反應(yīng)，總是讓我不爽到極點(diǎn)。
每次我發(fā)誓見到他就要繞著走，恨不得咬掉他一塊肉時，都會看到他落寞的身影——像一條狗，于是又嘆口氣，開始陪著他。既是因為那個誓言，又是因為他的身上有一種我說不出的光芒。在小學(xué)，乃至初中，我都不曾再看到過這種光芒。
于是，初中的時候，我依然在默默的看著他。前面已經(jīng)說了，他的毛病還在延續(xù)，雖然班主任也嚴(yán)厲的批評過他幾次，請家長更是家常便飯，他卻總是一個表情，一種心理——我不在乎。
在浪口上的那一段時間，他仍不收斂。某個陽光溫暖的中午，我請假在教室做作業(yè)，卻不知不覺的睡著了，我想我睡得很香，而且夢到了小學(xué)時的歡樂情景和逗比體育老師。但是我被一種奇異的清涼和火辣驚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竟然看到了那個笨蛋正在往我的脖子后面涂紅花油和清涼油。在這個黑暗的過程中，一直彌漫著一股刺鼻且詭異的氣味。我一把推開他，黑著臉，跌跌撞撞地沖向洗手間（我還沒睡醒）。他追上來，“這是我精心研制的配方，對防治蚊蟲叮咬很有效果的?！?br>
“我討厭紅花油，還有清涼油?！蔽也荒蜔┑卣f，嘗試著將脖子伸向水龍頭，但不知道是我脖子太長，還是這個動作難度太大，一直都沒有成功。
“那不是清涼油，那是唐太宗膏?！彼贽q道，“你別洗掉了，很貴的?！?br>
我真想將那一盒所謂的唐太宗膏塞他嘴里，那時他就不會再這么胡攪蠻纏。
“你別洗了?！彼^續(xù)說，但我并想不理他。
我終于成功了，成功的將水沖在了脖子上。過了好久，我嘗試著將手放在上面揉了揉，放在鼻子邊一聞，立刻又繼續(xù)將水沖向紅花油肆虐的地方。
事實(shí)驗證，紅花油的氣味沒那么容易消散。于是，我被同桌嫌棄了一下午，期間，她一直在不明意味地笑。
“笑你妹啊。”我嘟囔了一句，雖然這個惡作劇比起他曾經(jīng)做的還算是比較好的了。
后來，我正式和他決裂了。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