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這是她遇到外星人的第五個月。她翻個身，瞇著眼睛，看了眼手機(jī)，剛過四點，鬧鐘還沒響。五點是她出門的時間，隔壁房間的男人會在九點鐘回來，準(zhǔn)時啟動吸塵器，吸塵器是白色的，底下帶著黑色滑輪，透明的過濾網(wǎng)，吸附的主要是貓砂、灰塵以及她和室友的頭發(fā)。吸塵器的轟隆聲，總讓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喊她起床，先不慌不忙地喝口白粥，喊她一聲，吃口菜，再喊她一聲。整整一個小時，她躺在床上，不起床，也睡不著，只是翻來覆去想找回剛剛丟失的夢。她爬起來，在鬧鐘響之前關(guān)掉它。跟往常一樣，門縫下面有兩顆白色的圓形藥丸，她蹲下身，撿起來，丟進(jìn)垃圾桶。男人的房門大開，漆黑里，白色的空氣凈化器，閃著靜謐的藍(lán)光。她往前走，推開廚房門，水壺里漂浮著一只黑色蟲子，上次是頭發(fā)，喝過水之后才看到。她倒掉水，打開水龍頭，順便清洗沉在壺底，薄薄的一層水垢。碳酸鈣和氫氧化鎂。初中課堂上的化學(xué)實驗，元素周期表，哪些是人體必需的微量元素。她打開洗衣機(jī)，在記憶里檢索好用的知識，洗好的四件套，里面多了件灰色短袖和運(yùn)動背心，隨手掛在衣架上。她關(guān)上門，鞋架放在門口，紫色的運(yùn)動鞋，上面放著一把刀，墨綠色的刀柄，刀刃有些生銹。相較于最初遇見外星人的茫然與恐懼，現(xiàn)在的她只是麻木。她不再努力回想，東西原本在什么地方。有些事不值得思考。作為小說家，她只是忠實地記錄。

北三環(huán)，電梯房，主臥是個男人，在報社上夜班，總等到凌晨才出門。次臥是個女孩，畢業(yè)沒多久，忙著找工作，偶爾也跟她一樣打零工。她住在第三個房間。至少有兩周，只要她做飯，都不能離開廚房，否則，她就會在碗里發(fā)現(xiàn)頭發(fā)、蜜蜂，或者青色的被煮到干癟的蟲子。她懶得猜測，做這件事的是在報社上班的男人，還是跟她一樣打零工的女孩。因為不只是他們，她在外面吃過兩次飯，也都吃到了異物，鋼絲球和蒼蠅。就連網(wǎng)上買的菜，帶著水汽的塑封袋拆開，西蘭花上也纏著頭發(fā)，爬著螞蟻。后來再去做兼職，她都帶面包片和餅干，依然有人往她隨身帶的水杯里加料。他們都是很普通的營業(yè)員，面容和善，說話親切，可是他們會做這樣的事情。廚房很小，只有幾平米，四個灶臺，能容納一個人。她常坐在廚房，白色的塑料椅，像守著寶物那樣，守著藍(lán)色火焰，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的黑色湯鍋。男人和女人頻繁走到廚房門前，隔著木門中間的玻璃，仇視地盯著她，或者“轟隆”一聲打開門，再“撲通”一聲關(guān)上。她安靜地坐著，耐心等著鍋里的豆腐和五花肉變得更好吃。

房間在六樓。電梯口住著男人，他養(yǎng)了只橘貓，只喂它吃生肉。貓不僅肥，而且有種叢林走出來的兇狠。平?？倝旱蜕眢w，在過道巡視。有次她剛打開門，橘貓從門前的置物架底下沖出來，咬住吳豆豆的脖子不松口。報社男人姓吳，他養(yǎng)了七只貓，只有豆豆姓吳。大眼睛，明亮的黑眼珠，胡須很短，參差不齊，像是被打火機(jī)燎過。棕白色的毛，頭小身子大，后腿尤其有力，彈跳起來像袋鼠。平常它們都很安靜，只是喜歡撓廚房門。不管誰在廚房里做飯，幾只貓都蹲守在玻璃門前，其中一只貓兩只后爪支撐著身體，前爪禱告似的撓門，其他幾只貓四仰八叉地躺著，很慵懶。吳豆豆很強(qiáng)壯，可是面對橘貓，它被按在地上，沒有還手能力。她拿起門口的掃帚，驅(qū)趕了橘貓。關(guān)上門的時候，心跳都加快了。吳豆豆脖子上套著圈，向日葵的形狀，它拿腦袋使勁蹭她的手，在發(fā)泄不滿，也在尋求安慰。

她不討厭貓，在這個世界上，能讓她討厭的東西其實很少。只是貓實在太多了，到處都是貓毛，她戴著口罩，還是不住地打噴嚏。舒服的客廳也被貓占據(jù)了，靠墻的角落，白色的置物架，五排，擺滿了凍干貓糧，貓罐頭，貓零食。陽臺上，放著半米寬的貓砂盆，還有貓爬架，原木材質(zhì)，四層，棉麻的吊床，支撐爬架的圓柱上纏繞著麻繩，還有亞克力材質(zhì)的太空艙。大玻璃窗前的陽光，都是貓的私享。兩個貓窩，放在地板上。粉色的半米高，另一個是凳子造型，下面是鏤空的貓爪，貓可以鉆進(jìn)去，人能坐在上面。冰箱側(cè)面掛著一排刷毛器，藍(lán)色的、綠色的、棕色的、粉色的。細(xì)長條狀的、滾筒型的、圓形的、雞毛撣子狀的。男人幾乎沒有社交，他把空閑時間都傾注在貓身上。他常穿件白T恤，肩膀的地方磨破了，絲絲縷縷。他會溫柔地抱起貓，給它們剪指甲，用棉簽清理眼屎，耳屎，鏟貓砂。每天上班前，他會蹲下身子，溫柔地跟貓說再見，拜拜，拜拜，拜拜……下班第一件事，也是挨個撫摸擠在門口，歡迎他的貓。每天，男人清理過貓毛，并不會丟進(jìn)垃圾桶，而是團(tuán)成個灰色的球，攢起來，偷偷塞進(jìn)她的房間、廚房和浴室。男人也打噴嚏，比她還嚴(yán)重，睡覺時常喘不過氣。她剛住進(jìn)來時，男人在中醫(yī)館針灸，臉和扁扁的肚臍周圍扎著針，還喝了三個月的中藥。

次臥的女孩又去吃霸王餐了，這個月第五次中獎，吃的是人均兩千塊的火鍋。女孩還送她一張VIP體驗月卡。主臥的男人也跟她炫耀，在直播間搶到了半價貓糧，還送個卡通造型的雙層貓別墅。前幾天，女孩問她吃不吃車?yán)遄?。車?yán)遄友b在琥珀灰的玻璃碗里，她說不吃，女孩徑直繞過她，把完好無損的車?yán)遄拥惯M(jìn)垃圾桶。而她剛住進(jìn)來的時候，女孩常吃炒飯，隔夜的米飯，加顆雞蛋和火腿腸。那時候，女孩出去送外賣，沒有電動車，是另一個外賣員帶她去，四個小時送了七單，用戶把住址填錯了。她很焦慮，總說過兩天，再換個工作。她看著他們的生活，剛開始，她也單純以為他們運(yùn)氣好，如今，對比自己的遭遇，她才意識到，外星人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找尋自己人。這是篩選，也是獎勵。

你看是這樣嗎？超市里，男人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今天，她是糖果區(qū)的臨時促銷員，戴著藍(lán)色的寬檐帽，藍(lán)圍裙和藍(lán)口罩。男人把手機(jī)遞給她。水印相機(jī)拍照。她惦記著上班打卡時間快過了，沒注意上面的定位是精神疾病醫(yī)學(xué)中心。離超市不遠(yuǎn)，五分鐘前，她跟著導(dǎo)航路過那里，清晨的陽光很耀眼，穿著橘色工服的清潔工，騎著三輪車，車上豎著兩根大掃帚，茅草做的，蓬松的掃把葉。男人叉著腿坐在共享單車上，像只成精的青蛙。風(fēng)吹在身上很舒服，偶爾能聽到鳥叫。馬路對面有一排醫(yī)院，包括第三醫(yī)院，也就是精神疾病醫(yī)學(xué)中心。兩個面容憔悴的女人，站在醫(yī)院外面，她們靠著墻，臉上的皮膚松散，焦慮是投進(jìn)水里的石子，漣漪擴(kuò)散到整張臉。她還看到兩個坐輪椅的男人，腳踝處打著白石膏，腳趾被碘伏染黃。寫小說確實會影響生活，她知道遇到的每件事，每個人，最后都會被她用文字解剖。剛開始，她因為這件事愧疚，而現(xiàn)在，她慶幸小說是她的生活。

輪椅上的男人，笑得天真無邪。瘦削的臉，五官分明，頭發(fā)理得很短，幾乎挨著頭皮。她也剪過寸頭，拿著粉色的剪刀，對著鏡子，挨著頭皮，一點一點地剪。她似乎沒有哭，還有點亢奮。那時圍在她身邊的人，幾乎都有病，客棧的院子里，有個走到哪里，哪里就會變成舞臺的Rapper。還有個額頭光亮的斯文男人，讓她想起南唐后主，那個寫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的男人。她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但她覺得應(yīng)該就是那個男人的樣子。他們常在旅游群里聊最近吃的藥。他們毫不避諱這件事，如果有人減了藥量，所有人都會恭喜他。她喜歡跟他們混在一起，那是她人生中很多快樂片段中的其中一段，最開始她以為自己喜歡獵奇，喜歡跟不同性格的人交朋友。后來她意識到，他們是同類。

幾只麻雀在樹梢間飛，不停變換方向，變換速度，似乎在炫耀它們的自由。中午可以休息兩個小時。她拎著面包和水，從超市出來，順著小路，拐進(jìn)人民公園，盡量不去注意跟著她的人。湖邊，僅穿一條紅泳褲的男人，雙手插著腰，露出青蛙一樣，鍛煉過，又沒有完全鍛煉過的背部線條，胳膊線條，臀部線條，大腿線條，小腿線條。人仿佛是異形的，可以被展示的線條。他雙手伸開，撲騰進(jìn)水里，腳上穿著淡黃的膠鞋，是魚蹼。黑鴨子會輕功水上漂，點著水，飛了兩百米，一排細(xì)小的水花，軌跡像飛機(jī)劃過天空。漂浮在湖上的綠色塑料板，一個個圓圈，里面有土，種著植物。大白鵝走在上面，步履蹣跚，眼里寫著迷茫。

她小口啃著面包，又想起室友的貓。前天半夜，她睡得正香，客廳傳來“轟隆”一聲。兩米高的鏡子倒了，原本它應(yīng)該靠著墻，那會兒卻斜靠在旁邊的木桌上。兩個瓷碟子放在客廳中央，一個白色，一個綠色，里面的貓糧，撒得哪里都是。她有一瞬間的驚訝，并不想管這個狼藉的現(xiàn)場。吃過早餐，她去陽臺晾衣服，貍花貓藏在鏡子后面，她想讓它出來，它似乎被什么東西吸引著，不愿意出來。她抬起鏡子的瞬間，豆豆也跑進(jìn)鏡子與墻之間的狹窄地帶。它們在追逐一團(tuán)小紙條，撿起來翻開，是她的購物條，手切鮮羊肉200g，鐵棍山藥500g，鮮宰黃牛牛腿肉300g，無抗豬后腿肉片200g，貼心贈品一點小蔥30g。撿貨員是吳靜，時間是6月3號。17天前。印象中，這張購物條被她丟進(jìn)了黑色的垃圾桶?？涩F(xiàn)在它出現(xiàn)在客廳。因為這個紙團(tuán)，七只貓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這個紙團(tuán)是它們的足球，籃球，乒乓球，它們一只前爪推著紙球，其它幾只貓在后面追。有時候想要搞巨大的破壞，并不需要復(fù)雜的籌劃，只要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投放一點點誘餌，一點點刺激。

幾年前，她關(guān)注的游戲博主，在直播間剁了小指，直播被封了。從那之后，他常說自己遇到了外星人。她以為那是男人的胡話，她無法理解對方的瘋狂。直到現(xiàn)在，她遇到同樣的事情，隱約猜到男人經(jīng)歷過什么。他們情緒不穩(wěn)定，容易被刺激，外星人在利用這一點。可是誰會相信呢？三個月前，火車剛到北京西，她就去了派出所。她問對方，你知道有組織犯罪嗎？那是她在網(wǎng)上搜索到的名詞。接警員是個女人，短頭發(fā)，一臉茫然。她把能想到的異常都說給對方聽。接警員說，島上發(fā)生的事情，你怎么來這里報警。這超出了我們的管轄范圍。她不知道怎么解釋那段時間的慌亂，周邊所有人都用仇恨的眼睛望著她，天已經(jīng)熱起來，過冬的候鳥應(yīng)該離開的季節(jié)，鎮(zhèn)子卻越來越擁擠，大量的生面孔出現(xiàn)在大街上。無論她去哪里，都有人騎著摩托車，只為轟著油門，從她面前開過去。更多的人只是跟著她，臉上還帶著笑。那時她覺得，也許人真的會被目光殺死。

五個月前，她寫過一個故事叫《吳靜怡》，是以海島認(rèn)識的女人為原型。吳靜怡當(dāng)然不叫吳靜怡，她家住五層別墅，不是普通的農(nóng)村自建房，而是真正的別墅。讓她意識到吳靜怡的富有，是因為一樓車庫停了八輛車，除此之外，還有兩輛越野摩托。房東太太告訴她，整條街的洗腳店和棋牌室，都跟吳靜怡和她的村子有關(guān)。她的小說更多關(guān)注普通人，那基于她過往生活的經(jīng)歷。所以最開始，吳靜怡并不在她的寫作計劃里，她去吳靜怡的村子，是因為正月十五，那里的儀式最隆重。據(jù)說光是那晚開在天空的花朵，就燒了幾百萬。她跟著游神的隊伍去了吳靜怡的家，湊熱鬧似的圍觀。也常在洗腳店和棋牌室外面轉(zhuǎn)悠，生意沒有想象中好，她很好奇，那些巨量的財富，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她打開b站，預(yù)搜索框里出現(xiàn)“吳靜怡”的名字，點進(jìn)去，是部偶像劇，追光的少女形象。怎么會這么巧，她心里嘀咕著，隨手打開網(wǎng)站，吳靜怡的名字輸進(jìn)去，不少負(fù)面新聞，隔兩年就會有，網(wǎng)友憤怒了幾天，很快就忘記了。她把看到的一切雜糅進(jìn)故事。如今回看，那篇小說寫得很幼稚，人對沒有見過的事情缺乏想象力?？墒悄瞧≌f的寫作，卻把她的生活推進(jìn)了漩渦。

當(dāng)時，她一個人在海邊的鎮(zhèn)上晃蕩了三年。鎮(zhèn)子真的太小了，街長不超過兩公里，散布著兩三百家商店：包括十幾家奶茶店，七家牙科診所，六家面包坊，三家大型超市，五家包子鋪，四家零食店，一個菜市場，飯店、旅館和服裝店更是多得數(shù)不清。去年臨近過年時，幾家空了很久的店鋪掛著新招牌開張，賣油條，豆腐腦，胡辣湯和羊肉燴面，那是她家鄉(xiāng)的美食。新修的中學(xué)門前，蹲著很多女人，十來個，她們做些小生意，一塊錢的火雞面，涼粉，關(guān)東煮，淀粉腸，骨肉腸。賣的東西她很熟悉，是她常看的視頻博主。美食頻道，女人嗓門很大，離婚后，每天在學(xué)校門前擺攤，聽著小學(xué)生們吆喝，老板，老板，老板。這里的生意倒沒有那么火爆，他們也不是在做生意，只是在向她展示，他們了解她的一切。她還在新的廣告牌上看到了父親、母親，甚至弟弟和侄子的名字。外星人找到了她的家?？墒且绾沃v述這一切，才能讓人相信，有人在跟蹤她，恐嚇?biāo)?，而不是巧合，她甚至預(yù)感到去警察局的結(jié)果，畢竟，那些迎面走過來的人只是臉有些黑，走路一肩高一肩低而已，盡管帶著水果刀，盡管穿著破舊的迷彩服，可是并沒有傷害她。

無窮的焦慮碾壓著她。有幾天，她都獨自走在路上，南海大道，十幾公里，那么熱的天，她來來回回地走。貨車、卡車和吊車等在路邊，大多有個灰撲撲的車身，或者灰綠色的棚頂，四周用灰白色的布罩住，鐵鏈綁起來，等她走到跟前，就長按著喇叭，猛然啟動油門，轟隆隆，碾壓過去。還有更多的卡車，后車箱敞開著，里面放著一排農(nóng)耕工具，尖利的那頭，沖向她。或者只是個枯瘦的男人坐在車廂最里面，像是犯罪片的橋段。偶爾她拐入岔路，體型龐大的的越野車從身后跟過來，車頭直直地對著她，他們僵持在原地，直到她離開。每隔三百米，公交車站，或者陰涼的路邊，都站著一對中年夫妻，盯著她往前走。

她習(xí)慣自言自語，念念路邊的廣告牌，街邊的廣告，大腦自動運(yùn)轉(zhuǎn)的方式，很多奇妙的想法都產(chǎn)生于此?？墒牵翘焖齽傉f了一句，好想躺在吊床上啊，接著兩百米外的路上，兩棵棕櫚樹中間，便綁著彩色的吊床。她看著吊床，胡亂抹掉臉上的汗，沒有聲張，往前走的路上，又實驗了幾次，都是同樣的結(jié)果。有人能聽到她說話！她把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島上的三月，衣服穿得很輕薄，不可能裝竊聽器。最后她把拖鞋丟了，那是前幾天，剛在路邊買的，接著手機(jī)關(guān)機(jī)，用衣服和毛毯包了好幾層，可外星人還是能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常逛的購物網(wǎng)站，首頁出現(xiàn)的每樣?xùn)|西，都是她房間里的東西。

她從上到下盯著自己的小房間，思考著攝像頭藏在哪里，也許在那幅一米長的裝飾畫上，也許在燈管里，或者插座開關(guān)里。與此同時，樓下的卷簾門，開始晝夜不息，嘩啦啦啦，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男人把空的，白色塑料桶，一個一個重重地丟進(jìn)后車廂，每天重復(fù)幾次。旁邊那戶人家，每天都有情景喜劇，磨刀、砍骨頭，女人聲嘶力竭地喊，這么多年，真是白養(yǎng)你了。她戴著發(fā)霉的耳塞，不斷揉著睛明穴，焦躁不安。

隔天，她又走在路上。過去三天，睡著的時間只有五個小時。腦子劈里啪啦，數(shù)不清的想法，像燃燒的干草。她實在走不動了，就掃了輛共享單車，紅燈的時候，她停在路邊，右腳踩著高出一截的馬路牙子，意識似乎離開身體，漂浮在半空。腦子出現(xiàn)片刻的空白，過了好一會，她才意識自己摔倒了，四仰八叉，側(cè)倒在地上，一條腿被自行車壓著，跟著她的人全都安靜下來，似乎屏住了呼吸。不遠(yuǎn)處，兩個中年女人朝她的方向走來，嘴上說著，我們幫幫她吧。她來不及反應(yīng)，幾乎尖叫著說，滾開！你們都離我遠(yuǎn)點！她抖得厲害，又過了一會兒，她爬起來，腿是軟的。她知道，這正是外星人想要的，他們在等她崩潰。信號燈變綠了，騎摩托車的人，擦著她的身體往前開。就是那個瞬間，她突然停下來，問自己，如果現(xiàn)在，此刻，當(dāng)下這個瞬間，你會死掉，又能怎樣呢？

有很多年，她都很怕死，哪怕只是普通感冒，她都覺得，完了，這回真要死了。接著，她會拖著沉重的身體，拖地洗碗收拾房間。她不是勤快的人，甚至有點邋遢，相對于死亡，她更怕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亂七八糟的房間。她坐在路邊，抱著膝蓋，想起很多年前，她曾遇到個女人，穿著斗篷，像個巫師，待在帳篷的最里面。周末的下午，在游樂園，她排了很久的隊，終于走到女人跟前。可以問一個問題，她問對方，我能成為百萬富翁嗎？現(xiàn)在回憶起那些，顯得可笑。但那確實是過去十年她最關(guān)心的問題，不管是生日，看見流星，或者任何閉上眼睛許愿的環(huán)節(jié)，她都反復(fù)問出這句話，我到底什么時候能發(fā)財。似乎她人生中的所有問題，都將因此迎刃而解。女巫翻開一本書，空白的紙上，中間只有一行字，你明天再來試試。她很生氣，覺得自己被愚弄了?？墒墙裉?，走在絕望的路上，她突然意識到，她是被自己愚弄了。不是那本書，不是那個答案，不是那個女人，也不是排得長長的隊伍。

接著她做了兩個決定。每天發(fā)個朋友圈。她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告訴朋友圈僅有的幾十個人，如果哪天她沒有發(fā)朋友圈，記得幫她報個警。她屏蔽了父母，也沒有提死亡，她只是做好了死亡的準(zhǔn)備。她知道，她發(fā)的朋友圈對很多人來說，像個笑話，那自然也算不上個光輝時刻，可對她自己來說，那是她三十幾年的人生中，最勇敢的時刻。她不再在乎其他人會怎么看她，也不再被無用的羞恥心奴役。求生的本能驅(qū)散了一切恐懼。接著她買了最慢的火車票去北方最大的城市——北京，兩周后出發(fā)。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當(dāng)她把粉色行李箱拖下樓，女房東拿起對講機(jī)，焦急地跟話筒另一側(cè)的人匯報著什么。那是個留著紅色短發(fā)，顴骨很高的女人。附近的住戶都警覺地盯著她，在接到回復(fù)后，又四散開了。網(wǎng)約車緩緩帶她離開那座帶給她無數(shù)快樂，同時也給她制造無數(shù)夢魘的海邊小鎮(zhèn)。太陽懸掛在西邊的天空，這座城市用日出迎接她，也用夕陽送別她。她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隱喻。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松口氣?？墒莿偞蜷_后車門，她聽到冷漠的機(jī)器聲在廣播找人，喊的正是她的名字。火車硬座車廂里，每個人都在聊她小說中寫過的內(nèi)容。鐵路廣播系統(tǒng)，反復(fù)播放她那段時間常聽的歌曲，王菲的《如愿》，那些遙遙的路，那些大霧里的燈。她不明白自己的遭遇，和平年代，她為什么會經(jīng)歷這樣的事情。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

在她走進(jìn)派出所之前，路邊豬腳店里，伸出一顆腦袋，黃豆?fàn)F豬腳買二贈一哦。她像只炸毛的兔子，渾身的血都熱了，普通的豬腳為什么會嚇到她。只有她知道，外星人跟著她來了，跨越海峽，來到2600公里外的北京。她焦躁地掏著耳朵，耳朵很癢，偶爾還會流血，像小時候摔了膝蓋，傷口結(jié)痂了，她會撕掉它，等它再次結(jié)痂，她會再次撕掉它。那是她一個人的游戲，沒有人知道。而她的耳朵，是過去一段糟糕生活的見證。接警員聽她的講述，眉頭皺得很深，接著旁邊的座機(jī)響了，接警員接完電話，讓她去旁邊坐會兒。

所長出來接待的她。那是個中年男人，長相溫和，笑呵呵地，說她是杞人憂天。他說，那么多人聊你的小說，肯定因為你小說寫得好啊，你來北京就放心，好好搞創(chuàng)作，當(dāng)作家，如果真遇到危險，只要你報警，警察五分鐘就到。說起來，那時候的她更像個罪犯。亂糟糟的頭發(fā)，黝黑瘦削的臉，佝僂著身子，眼神里滿是驚恐，拖鞋臟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三天都在火車硬座車廂里，她顧不上自己的糟糕。大廳里，來報案的人很多，中年女人說自己的丈夫犯了重婚罪，和同事生活在一起，還以夫妻相稱。未成年的孩子被父母帶來，說是游戲充值被騙了五萬塊。接警員問他，哪里來的錢。還有十幾個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烏泱泱涌進(jìn)來，找工作被人扣押了身份證。他們說出口的話，是她家鄉(xiāng)的方言。她沒有精力去管這些巧合，只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反復(fù)看招租的帖子。有很多迫在眉睫需要解決的麻煩，最緊要的事情，是找到當(dāng)晚住的地方?？戳藥准液献?，都養(yǎng)貓。其中有個男人養(yǎng)了七只貓，可是那個房間條件最好，北京三環(huán)，精裝修，租金有些貴。合租消息是3月22號發(fā)布的，正是那天，她買了海口到北京西的硬座票。可是她顧不了那么多，她需要安全的環(huán)境。

等大廳里報案的人都走后，所長走到她跟前，問她，姑娘，還有什么我們能做的。她說，我不知道，所以才來派出所。她不想走，派出所是這么久以來，唯一讓她覺得安心的空間，那些一路上跟著她的人和噪音都被隔絕到了外面。她盡量拖延離開的時間。接警員說，你身份證給我看一下。接著問她，你這行動軌跡里怎么會有大片的空白。她解釋著，因為手機(jī)被人植入木馬，她基本都處于關(guān)機(jī)狀態(tài)。所長插話說，那換個新手機(jī)啊，華為不是出了新手機(jī)嗎？在來派出所前，她去過兩家手機(jī)店。對方看著她的手機(jī)，說了句，是該換了。經(jīng)濟(jì)壓力很大，她考慮再三，還是沒有買?？墒峭庑侨苏谙朕k法誣陷她，每天關(guān)機(jī)，就算去報警，在警察那里也說不清。兩天后，她在網(wǎng)上挑很久，新?lián)Q的手機(jī)，用的花唄，12期免息。她很謹(jǐn)慎，用快遞員的熱點聯(lián)網(wǎng)激活，然后再也沒有用過WIFI?？刹还苁鞘矣?，還是出門做兼職遇到的陌生人，他們說的話，要么是她聽的歌，看的視頻，吃的飯，備忘錄里寫的句子，甚至是她自言自語時說的話。那似乎是外星人的嘲諷，不管她換多少個手機(jī)，都會被監(jiān)視。某天晚上，她格式化了手機(jī)系統(tǒng)，那時她一個人在家，二十分鐘后，報社上班的室友匆匆跑回來，她看到對方，還友好地打了招呼。過會兒，他聽到室友跟領(lǐng)導(dǎo)打電話，沒有，她沒有出門。哪里都沒去。她一直在家里。短暫的失聯(lián)，足夠讓外星人恐慌。

對方重新黑進(jìn)她的手機(jī)系統(tǒng)，并沒有花太多時間。那天下班后，她在電梯廣告里看到自己小說中的句子，才后知后覺，連房間和街景都是根據(jù)她的小說描述，挑選的場景。米色的沙發(fā)，貓爬架，L型的廚房，室友用的洗發(fā)水，洗面奶，生抽，老陳醋都是她用的牌子。吳靜怡養(yǎng)了五只貓和一只麻雀，這也是她搜索到的每個合租帖子都養(yǎng)貓的原因。她記性很差，小說寫過就忘記了，外星人卻都記得。但她什么都沒說。因為不管她選哪個房間，都是同樣的結(jié)果。同時，她意識到，就連新手機(jī)也是外星人專門為她定制的，導(dǎo)航每天都建議她，減少不必要的出門。今天大風(fēng)，明天暴雨，后天高溫，甚至上坡兩百米，都特別提醒她，注意安全。說實話，那話在她聽起來，更像個威脅，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很厭倦，沒人受得了24小時被監(jiān)視。吃喝拉撒睡，不管她走到哪里都只能帶著手機(jī)。有天，她洗澡時忘記了，出來的時候，手機(jī)備忘錄里的日記被人刪除了。那是她每天的記錄。手機(jī)放在臥室，臥室在浴室對面。安慰她的話只剩那一句，這是難得的素材，不是誰都有機(jī)會得到這樣的素材。

她還記得，派出所門前那家店叫“吳靜怡豬腳店”，招牌是紅色的，下去才從印刷店抬回來。自從她寫了《吳靜怡》的故事，吳靜怡便頻繁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中，“吳姐臺球廳”，“靜怡彩票站”，“靜靜中醫(yī)坊”，就連剛剛在派出所，來報案的男人，他穿的黑T恤，也用草書，在后背寫著很大的“吳”……她以為到了北京，情況會好點，沒想到事情變得更夸張，夸張到有些卡通。她不過隨口說句，他為什么大白天開著車燈，接著，大半個北京的汽車都在白天為她亮起了車燈。她又說一句，遇到了好多含38數(shù)字的公交車，接著就再也看不見那些車。她在網(wǎng)上搜索，被螞蟻咬了怎么辦？那是分布在大腿上的七個紅點。起碼有七只螞蟻咬了她。她曾把吳靜怡比喻成螞蟻，那是個非常精妙的比喻。咬她的螞蟻都被捏死了，可是小半年過去，傷口一直在，只要洗過澡就會癢。隔天，她在路上看到很多治皮膚病的廣告，不管她坐地鐵還是公交，坐在她對面的乘客都在聊，被螞蟻咬了怎么辦？

外星人用這種方式彰顯自己的力量，她卻覺得自己好了不起，擁有一支馬良的神筆。那么多的人被她的筆指揮著，像演奏一支樂曲。有時動聽，有時刺耳，僅僅取決于她昨天寫了什么。思緒在過往發(fā)生的每件事中找尋。她想起很多年前看的新聞，電影導(dǎo)演把最新拍的電影，放給非洲原住民看，他們?nèi)虥]什么反應(yīng)，只對鏡頭中，一閃而逝的山雞有反應(yīng)，那是他們唯一認(rèn)識的事物。她就是那個非洲土著。她知道，海島上的吳靜怡很有勢力，但絕不可能只手遮天。她肯定做錯了什么，或者做對了什么，參與了什么，或者目睹了什么，以至于他們使盡渾身解數(shù)，只為讓她閉嘴。她要自己找到答案。就像三體人盯上羅輯，她是自己的破壁人。

十年前她來過北京，爬長城，逛故宮，吃烤鴨，漫步798，同事常吐槽她，怎么跟個游客似的。那時，她剛工作兩年，快樂的小兔子，無憂無慮的叢林，有點貪吃，不管別人給什么，都往嘴巴里塞，很愛笑，吃東西會笑，喝水會笑，聊天會笑，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也笑，無論跟誰聊天，對方都會被她的笑容感染。那時，她興沖沖去商場買了雙十公分的高跟鞋，五百塊，叫嚷著要改變形象，當(dāng)女強(qiáng)人。那當(dāng)然是個玩笑。那雙鞋她只穿過一次。是室友的婚禮。室友有張明星臉，每天看到她，她總在敷面膜，除了從國外代購的，她還自制面膜，面粉、蛋清、牛奶、爽膚水，特定的比例調(diào)和。室友總嫌棄未婚夫的長相，可是婚禮那天，她聽到五星級酒店里的女人們說，新郎新娘長得好像啊。她第一次去五星級酒店，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會發(fā)光，正在柜臺前辦理入住的是空姐和機(jī)長，漂亮得像從電影里走出來。那是高跟鞋應(yīng)該去的地方，她興奮地跟著新郎新娘，手里握著晶瑩剔透的高腳杯，裝著溫開水。

親戚們在酒店房間里閑聊，平常的話題，天氣，房價，還有各自的兒女。她拎著衣服，在洗手間換下淡藍(lán)色的紗裙，高跟鞋拎在手里。光潔的鏡子里，起球的黑色毛衣和外套，突如其來的自卑，讓她不好意思走出去。兩個人的婚禮，兩個人的大事。對其他人來說，是聚會的日子。激烈，炙熱，他們正聊得火熱。她心里有種希望，外面的人會從房間里走出去，等她離開時再回來。酒店暖氣開得很足，她磨蹭了很久，腋下在出汗。室友微微抱怨著，怎么這么久?。靠蛇€是給她裝了打包盒，皮凍和牛肉，微波爐打一下就能吃，還有兩包喜糖，金紙包的黑巧克力球，和幾個旺仔奶糖，讓她幫忙捎給房東。她和室友都不擅長做飯，那時候，男友每周都會來，虎皮雞蛋燉排骨，百葉結(jié)燒肉，西紅柿燉牛腩，兩天的量，放在冰箱，她倆分著吃。那包喜糖她放了半年，始終沒有交給房東。

房東來是因為地板漏水。廚房里，冰箱的后面，燃?xì)鉄崴鞯南旅?。他穿著白汗衫，滿頭的汗。后來才知道，樓上裝修，水順著排水管流下來，把木質(zhì)地板泡了。從那之后，有一周的時間，她和室友去上班，房東下午都來拖地。他有三處房產(chǎn)，哪怕盛夏，40度的高溫，只要她們打電話，他就搖著蒲扇來給她們修電器。那時她不理解，總想著如果能像他那樣，有三處房產(chǎn)，這種事肯定不會自己來做。哪怕她租房住，也不會做這種事情，都是花錢讓別人做。那時，她覺得自己吃掉的食物，穿的衣服，背的包包，化妝品的品牌代表的是她。那時的房東，在她看來很小氣。如今，當(dāng)她突然需要跟家人借錢，才能湊夠房租時，她終于讀懂他的踏實，他的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不像她，一無所有的氣球，總想飄在空中?？墒牵荒茏屓丝创┬奶?，很快就忘記了那點不安，又蹦蹦跳跳，投入生活。漫長的十年發(fā)生了什么。畢業(yè)。工作。辭職。旅行。寫作。外星人。彎彎繞繞，簡單曲折，太多意外，無數(shù)巧合，改變?nèi)松呦虻耐际切∈?。一張?zhí)貎r機(jī)票，一通未曾想到的電話，一個沖動的決定，把她推到?jīng)]有想過的方向。她才發(fā)現(xiàn)，她從來沒有了解過生活，過家家式的幸運(yùn)，讓她活在邊緣，也享受待在邊緣的自由，而現(xiàn)在，她被推到了風(fēng)暴中心。

她看著手機(jī)，兩小時過得很快，馬上要遲到了。她跑起來，不遠(yuǎn)處，站在路中間的女人，突然揚(yáng)起手，扇在年幼兒子的臉上，叫嚷著，你為什么不聽話！你為什么這么不聽話！那句話她聽了很多次，不同的人在她面前表演。男孩錯愕地捂著臉，來不及哭。她替那個男孩和他的母親難過。為了一點點利益，就把尊嚴(yán)踩在地上。公園里的樹很高大，小路像蜿蜒的河流在樹木間穿行。麻雀在撓癢癢，一側(cè)的翅膀撲棱著，腿往身體上撓。蹦著走路的時候像木雕，兩只腿同時跳。靈活，也機(jī)械。胡子花白的男人，背對著人行道，坐在椅子上吹豎笛，他戴著一頂黑帽子。裝樂器的黑盒子，手機(jī)放在里面，屏幕亮著，是黑白色的樂譜。

來北京三個月，她只有工作時才出門，其他時間，都待在小小的房間。她喜歡閑逛，公園和街上，而如今，連那樣的生活都變得奢侈。很多時候，她只是在樓下的長凳上坐一會兒，咳嗽聲，吐痰聲，小孩子的喧嘩，樂器似的在她耳邊演奏，二手煙不時飄過來。也有人把手機(jī)舉到眉心，假裝打電話，攝像頭卻對著她。還有更多相同特點的人，被集中投遞到她身旁。溫柔的，頭發(fā)茂密的，臉上有痣的，紋著大花臂的……現(xiàn)在輪到了暴躁的人。她很好奇，外星人從哪里搜集了這么多暴躁的男人和女人。除了在她面前表演，他們還被派去哪里？過去幾年，新聞里發(fā)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她不敢細(xì)想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

從小，父母就說她犟，現(xiàn)在她明白，犟是個褒義詞。一向都是他們朝小小的她低頭。那是復(fù)雜的性格，奇怪的處事方式。看人眼色，討好的人，卻又活得無知無畏。馬路邊，叔叔阿姨們沿著道路的兩旁，坐著小凳子，前面是塑封的A4紙，姓名，性別，出生年月，身高，體重，工作，文化程度，月收入，婚史，房，車，有無小孩，對另一半的要求……頭發(fā)半白的男人，緊跟著她，說，不要害羞嘛！都來這個地方了，把你的需求說出來。相對于她遭遇的離奇，現(xiàn)實中的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如果把她當(dāng)前的狀況列出來，甚至還有點糟糕。三十歲已經(jīng)過了五年，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沒有房子，跟人合租，還有欠款。可是過去三年，她的桃花運(yùn)有些過于旺了。先是哈佛大學(xué)的林，退役的方，接著是騎機(jī)車的白，還在讀書的王。十八歲到四十八歲之間的男人，像陰雨天，從水下伸出腦袋的魚，不斷撲騰到她面前。那段時間，周圍的氛圍突然變得輕松，共事的人不再捉弄她，而用西瓜和冰淇淋投喂她，就好像，她真的可以談個輕松的戀愛。而那些男人，能夠把她從困局中解救出來。

跟男孩初次見面，火藥味十足，男孩戲謔地，一遍又一遍地喊她，大姐，大姐。她也沒放過他，都攻擊了回去。15號線，淺紫色的車廂，人不多，男孩縮回去，靠著一側(cè)車廂蹲著。他看起來很脆弱，也許只是表演。她氣呼呼的，或者她終于再次找到可以發(fā)脾氣的人。她心中激烈的情緒，像藏在火山下面的巖漿，它們燒得通紅，在等待時機(jī)。地鐵換乘，擁擠的人群，雜亂的腳步，電扶梯緩緩?fù)?，男孩低著頭，站在她前面。她盯著男孩的后腦勺，脖頸上有兩顆黑痣，小的在上面，大的在下面。像星星。男孩說過自己哥哥的故事，二十歲時住進(jìn)了看守所，跟錯了大哥，事情鬧得很大。他害怕打雷，害怕噪音，害怕多腳的動物。昨晚打雷時，她想起那個男孩，不是因為擔(dān)心，而是疑惑，為什么會想起他。她點開男孩的頭像，抹茶綠的冰淇淋。也許因為那個人是同類，跟她一樣，他不是健康的人。

幾天后，他們又見面，男孩照舊滿臉笑容地跟她打招呼。她以為跟男孩不會再有交集，畢竟上次聊成那個樣子。他卻表現(xiàn)得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那是低自尊，還是……不好的記憶再次復(fù)活，她記得上一個無止境討好她的人，最后是如何馴服她的。可是荷爾蒙的吸引太強(qiáng)烈了，她雀躍得像個再次初戀的小女孩，輕輕踮著腳，等不及見他。她記得煙草飄出的味道，輕輕噴在臉上，呼吸著，二十歲年輕男人的味道。不是那種日復(fù)一日被煙草熏臟后的臭味。年輕的美好，在于年輕人永遠(yuǎn)是清新的。跟他相處，很多時候她會覺得自己是個小女孩，已經(jīng)流逝而去的十幾年，仿佛不存在。她伸出右手，遮在額前，瞇著眼鏡看遠(yuǎn)方的太陽。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懷疑，她貪戀的到底是個年輕的男孩，還是封印在象牙塔里的時光。

那天晚上，她在手機(jī)備忘錄里寫了欲望，她要對那一刻的自己誠實。寫作者必須記錄那個時刻，盡管她覺得難以啟齒。像朋友養(yǎng)的貓，九歲了，被關(guān)在籠子里，沒有朋友，也沒有絕育，只是那樣關(guān)著，偶爾它從房門的縫隙里逃出去，又被朋友，滿朋友圈發(fā)廣告，哭天搶地找回來。那是生物的本能，寫下它卻需要勇氣，因為她知道再等會，她會忘掉那種感覺，甚至很快，她會厭惡那個人。這就是當(dāng)下很重要的原因。寫作很多時候，寫的是此刻，當(dāng)下。緊接著，她收到了一堆信息，仿佛外星人在跟她對話，你終于開竅了。

兩家中介同時給她發(fā)消息，問她周末有沒有時間。兼職群里，每天有幾十條新信息，因為年齡的限制，她能做的工作并不多，再加上笨手笨腳，又排除了一些工作。有半個月的時間，她都找不到事情，她不斷發(fā)送自己的姓名、電話、照片、身份證號，中介卻像擊鼓傳花，不斷跟她說，人已經(jīng)滿了，活動臨時取消了，老板需要更年輕的人，或者壓根就不回復(fù)她。她看著記賬簿，每個月都有赤字，掙到的錢僅夠付半個月的房租。每天還要吃肉，那要花不少錢，但她不能再把身體熬垮了。接著，兩家文學(xué)雜志加她微信，說稿子通過了，她有些激動，也有些不安，習(xí)慣了被拒絕的她，本能覺得哪里不對。

她早到了二十分鐘。星期天早上，商場沒有開門，她找個有太陽的地方坐著。男孩徑直朝她走過來，似乎知道她在這個地方。他戴著無線耳機(jī)，黑色的。她強(qiáng)迫自己擱置欲望，拿出手機(jī)，再次翻開同事給她拍的照片，剛好對著后腦勺，凌亂的頭發(fā)，發(fā)縫很寬，白發(fā)雜亂地?fù)皆诤诎l(fā)中間。那些白發(fā)，都是這半年新長的。同事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剛見面就問她，你二十幾了？她咧著嘴說，三十多了。女孩說，啊，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她記不清有幾年，她都聽著這樣的恭維話，并信以為真。她抬頭，看著不遠(yuǎn)處的攝像頭，和男孩的無線耳機(jī)。有人在攝像頭里盯著她，同時指揮著男孩的一舉一動。男孩是被投遞到定點位置的誘餌，甚至男孩跟她說的話也不是自己的，而是有人在指揮他。

也許是情感專家，或者只是個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人很多，她的衣食住行，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去哪里，怎么去，他們比她還清楚。她不清楚外星人跟了她多久，也許不只三年，足量的行為分析，大數(shù)據(jù)派上了用場。她試圖去想象那個柱狀圖，高高低低的曲線，她已經(jīng)走過的人生與每個十字路口的選擇，她購買的商品，貪的便宜，吃的食物，喜歡的人，怎么跟人聊天，常瀏覽的網(wǎng)站，包括那些不被允許的網(wǎng)站，只要幾個表格就概括了。為了勾起她的欲望，她幾乎被情侶包圍了。商場、地鐵、圖書館的自動扶梯，封閉的電梯間，紅綠燈前面的斑馬線，都有男人和女人，緊緊抱在一起，旁若無人地?fù)砦?。商場?fù)一樓，電競比賽剛剛開始，人群聚集在防護(hù)欄的外圍。她和男孩站在奶茶店門前，原本熱鬧的門前，只剩兩對情侶，站在他們對面，忘情地親吻對方。男孩湊近她耳朵，問她些什么，她卻笑起來。

剛認(rèn)識男孩時，對方像認(rèn)識很久那樣，揉搓她的頭發(fā)。他個子很高，手腕上戴著串珠，七八種顏色的珠子摻雜在一起，明綠，灰棕，淡黃，淺紫。當(dāng)時的氛圍太曖昧，以至于她以為男孩說“可以為了錢，去服務(wù)阿姨”是個玩笑。男孩喊她姐姐，有時候是撒嬌，有時候是幽默。甚至為了跟她更接近，他戴著沒有度數(shù)的平光眼鏡，還把年齡虛報了6歲。她很好奇，外星人究竟許諾了什么，讓男孩揮灑著魅力，只為變成她喜歡的樣子。她捏著毛絨掛件，初次見面時，男孩從隨身背的挎包上取下來，是條胖頭魚。她盯著那條魚看很久，突然打開手機(jī)。跟她在網(wǎng)上喂的一模一樣，等魚長大了，可以兌換四個蘋果。她原本還沸騰著的心，徹底冷下來。她開始看到清楚的調(diào)度，男孩是如何準(zhǔn)時到達(dá)點位，跟她邂逅，又如何通過臨時事件，讓點位與點位之間發(fā)生鏈接。她被人為制造的浪漫勾起欲望，卻以為那是愛。也許是肖逸和張嘉惠。她往旁邊挪挪，擺脫臟東西似的，把毛絨玩具丟在柜臺上?！短毓と蝿?wù)》，她最近追的劇，兩倍速看的。他們會為了一份機(jī)密文件，或者上級命令，隨時去誘惑任何人，和任何人再結(jié)婚。他們把自我賣給魔鬼，骨肉和靈魂都被貓啃噬了，只剩個漂亮的空殼。

不時有歡呼聲傳來。電競隊員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領(lǐng)獎。亞軍也是五個人，幾乎沒有笑。冠軍卻把獎杯舉到頭頂。果然冠軍比亞軍更開心。鍵盤，鼠標(biāo)，耳機(jī)，那是電競選手的武器，就像球員的拍子，踩壞了會影響手感，哭是肯定的。寫作者的武器只有手中的筆，鋒利，也脆弱。她寫作了五年，這五年，她無時無刻都在想，要把自己的筆磨到最鋒利，看來她確實做到了，或者在做到的路上。外星人相信，只要她被引誘，就會乖乖聽話。他們差點成功了，上次花了兩年，男人對她有求必應(yīng)了兩年，在她淪陷后，妄圖馴服她，像馴服叢林里的王，所以她用一篇憤怒的小說咬碎了他。而現(xiàn)在，他們僅僅花了幾周時間就想搞定她。他們太著急了，著急到暴露了他們的恐懼?？墒撬麄冊诤ε率裁茨兀攀潜或}擾，被恐嚇的人。

他們把她扭曲成壞人，卻又不斷借現(xiàn)實中的人之口，說相同的話，只要你聽話，乖乖，只要你聽話，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男人，演唱會，當(dāng)演員，去旅行，出書，吃香的喝辣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惡魔的誘惑，捷徑，她要把自我完全毀掉才能走那條路。而沒有了自我，她會是誰呢？就像圍著她的演員，每天幾點起床，說什么話，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看什么書，寫什么故事，都要聽人指揮。聽話，只要聽話，就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而她要做的，只是加入下一個圍獵無辜者的游戲。她清楚那樣做的后果。她只是扛住了。

在商場站了十個小時，終于等到下班時間。她脫下紅色的工服，拎著水杯去洗手間。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入口是一排柜子形狀的座椅，土黃色，書架似的，隔成一個個大方塊。在這里工作了五天，每次去洗手間，都有幾個漂亮的Coser坐在取景框里，銀白色的假發(fā)，無暇的妝容，似乎是風(fēng)景的一部分。商場里的女人看到她，總是立馬起身往廁所走，像分岔路上的小溪，在同一時間匯入大海。她們無一例外都有個挺直的背，頭發(fā)扎在腦后，梳得一絲不茍。這天，她去了三次洗手間，每次門口都排著長隊，只是這次才明白為什么。陸續(xù)有女人從隔間里走出來，卻沒聽到?jīng)_水的聲音，似乎她們一直在里面站著，等夠了時間，就陸續(xù)往外走。她用完洗手間，推開門，沒意外，又有女人等在門口，只為檢查她用過的洗手間。

洗過手，簡單搓兩下，兩手同時往后，把水抹在衣服的后襟，靠近屁股的位置。她坐扶梯，離開熱鬧的大賣場，清冷的玻璃櫥窗，她第一眼就看到那本書，《偉大的作家》，熙熙攘攘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的邊緣，清冷的書店玻璃櫥窗，夾在那么多的書中間，黑色封皮，上面印著眼神冷酷的男人，是加繆。她記得《局外人》，還有那個讓人震驚的開頭，故事的荒誕從開頭貫穿到結(jié)尾。她眼眶發(fā)熱，自從外星人跟著她生活，她幾乎沒有情緒，偶爾決定找時間哭一通，那是解壓的好辦法，卻怎么都哭不出來，她找了很多催淚視頻，有些太聒噪了，有些又無聊?？涩F(xiàn)在，看著那本書，她啃著干面包片，喝口冷掉的開水，突然哭起來，久違的眼淚，不斷從眼眶滑出來，不斷地滑出來，不斷不斷地滑出來。

前年，壓力最大的時候，只有跑步能讓她放松下來，繞著公園旁的塑膠跑道。姿勢很丑，很多人說像鵝，體育課總拖在最后面，同學(xué)們集中在終點線前面，嘻笑著，模仿她跑步的樣子。她知道，拒絕了男孩，她的輕松生活便結(jié)束了，又要進(jìn)入被恐嚇模式。她并不害怕，只是懷疑，痛苦真的能成就她嗎？很多時候，痛苦好像只是痛苦，源源不斷地吐出渣子。失敗，蟄伏，蟄伏，失敗。無盡地循環(huán)。說起來，辭職后，她的生活過得不算好，有兩年，甚至像個乞丐?？傇诰W(wǎng)上搜索，哪里可以免費(fèi)過夜。網(wǎng)吧，24小時書店，商場的沙發(fā)，甚至夜晚的沙灘，她都住過。她告訴自己，只是體驗，她必須去體驗，當(dāng)然也為了省錢?？偸悄巧砻圆史恐氐男?，她聞不到自己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味道，也看不到別人在輕輕皺眉。她不是為了當(dāng)作家才把人生過成這個鬼樣子，而是她把人生過成了這個樣子，才想起來也許可以當(dāng)作家。

她以為寫小說而已，不過要面對寫不出來的壓力，不被認(rèn)可的壓力，以及貧窮的擠壓，沒想到還要面對網(wǎng)暴，接著是騷擾和跟蹤。有組織犯罪，她常在小紅書搜索這個詞，應(yīng)該去刑偵大隊報案，而不是去派出所。可她突然不想去了。她在網(wǎng)上看到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經(jīng)歷，無助，絕望，在崩潰的邊緣。還有更多連聲音都發(fā)不出的人，他們要怎么辦。她想，至少 她手里還有一支筆。她體驗過很多事情，為了拿到素材，她忍受了很多痛苦和尷尬，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逼到了懸崖邊，她能做的只是跳下來，其他的再想辦法。

她照例走路回家。郁郁蔥蔥的綠，紅磚砌的煙囪，紅色和銀色的屋頂。白色斑馬線，是綠燈亮起時，就會自動彈奏的鋼琴鍵。淺藍(lán)的天空，愜意是樓宇間的樹，搖蒲扇似的微微晃動。高架橋川流不息，總聽到摩托車轟鳴而過，最后三十分鐘的自由，接著又要待在閣樓之上。她多想搭著摩托，把時鐘撥到五年前。那時，她在大理旅居，還沒有寫作。民宿的院子，總鬧老鼠，客棧老板養(yǎng)了兩只貓，它們每次捉了老鼠都不會吃掉，而是持續(xù)不斷地玩逃跑和追逐的游戲。她記得客棧老板怎么踢飛了一只貓，他喜歡穿一雙漆黑的皮鞋，是他收養(yǎng)了那只流浪的小奶貓，黃白條紋，他會喂它喝牛奶，給它吃新鮮的魚，也會在貓伸出利爪撓他的時候，狠狠踢它一腳。她說，我們應(yīng)該尊重每個生命。他卻淡淡地說，畜生就是畜生。

外星人也愛玩貓鼠游戲。在北京，她做過十幾份不一樣的兼職，每次要找的負(fù)責(zé)人都姓吳。吳總，吳經(jīng)理，吳哥，吳老師……有段時間，她甚至懷疑，這是屬于她的漫長夢境，或者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改姓了吳。她想不明白，吳靜怡生活在遙遠(yuǎn)的海島漁村，她如何能操控遠(yuǎn)在兩千公里外的北京。這么大范圍的波及面，這么強(qiáng)有力的攻擊。是吳靜怡真的這么強(qiáng)大，還是她背后有更強(qiáng)大的主人。就是那個時候，她想到了外星人。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她哭著求饒過，只要對方不再騷擾她，她可以永遠(yuǎn)離開海島，她遵守了承諾，對方卻變本加厲。

她花了很大力氣，寫吳靜怡的故事，她以為吳靜怡是故事里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她真的只是一只普通螞蟻。畢竟，沒有人會像寫招供書一樣，到處寫自己的名字。吳靜怡被拋棄了，因為暴露得太徹底，她被外星人當(dāng)成“對三”扔在牌桌上。她只是……她思索著，如何去組織語言，她想起《三體》中接收地球信號的1379號監(jiān)聽員。對她來說，吳靜怡是如此特別，而對外星人來說，吳靜怡只是編號1379，沒什么特別。吳靜怡甚至不是三體人，她是叛變的地球人，為了一點點利益，主動替代原本1379的位置。

外面的狗又開始狂吠，鋼筋扔在鋼筋上，巨大的噪音。她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五十七分，這是北京的三環(huán)，三環(huán)的北京。她停止敲擊鍵盤，起身關(guān)上窗戶，噪音消失了，她低著頭，翻來覆去看自己的手指，十個指甲上都沒有月牙，從小就沒有。十個指紋上也沒有螺，只有簸箕。他們說，月牙代表健康，螺代表好運(yùn)，她都沒有。她從小就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如今，一個個兼職做下來，一天天站下來，沒有想象中那么順利，也沒有想象中那么艱難。依舊有很多人跟著她，瘦高個，很黑，臉上帶著疤，她都能無視著經(jīng)過，她擅長忍耐?？墒沁@個平常的夜晚，她看著這雙黝黑的手，突然意識到，她小看了自己，既然別人執(zhí)著于讓她上牌桌，便意味著她有討價還價的資本。所以她決定，先掀了這個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