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佳紗
冬天的早晨,很冷,空氣仿佛結了冰。寒霧中,一個佝僂的身影漸漸走來,她在垃圾桶前停下腳步,卸下肩上的麻袋,開始了一天的尋找。
2017/12/02? ? 星期六? 晴
1.
那天,冬日暖陽普照大地,空氣里充斥著萬物在日光浴中散發(fā)出的體香,微醺、愜意。我借著出門扔垃圾的機會,想多享受下陽光的恩賜。
這時,一位瘦弱矮小的老婆婆朝我這邊走來,她的腰被背上的大麻袋壓得很彎,幾乎與地面平行。她穿著那種舊時代開襟藍色棉衣,很舊,褲子也很舊,并且寬大得不合時宜,風一吹,空蕩蕩,仿佛里面的肉身會隨時倒下。她腳上的運動鞋,看起來更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很舊,卻是那種很時髦惹眼的熒光綠色,碼數(shù)出奇得大,跟她的體型絲毫不成比例。
在如此時尚的城市,我竟然見到這樣一位突兀的老婆婆,她渾身散發(fā)的滄桑和艱辛,讓我心酸和心驚。
婆婆走到我身后的大垃圾桶旁,卸下背上的麻袋,從里面取出一根鐵鉗,踮起腳開始扒拉只比她身高略低一點的垃圾桶。她找得很認真,很細心。不一會兒,她就收獲了三只飲料瓶、一塊廢紙板,還有,就是我剛扔的垃圾袋里的一個很小的快遞盒。
老婆婆將撿到的“寶貝”裝進麻袋,顫顫巍巍地扛到背上。她看我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她,就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沒有了牙齒。
我突然想起,家里的倉庫還有堆了一年的快遞紙箱,一直沒派上用場,還占地方。于是,我對老婆婆說:
“老婆婆,我這里還有很多紙盒箱,你要嗎?”
老婆婆聽我這么一說,咧開嘴笑了,臉上的皺紋歡快地蕩漾開來,說:
“好哎,姑娘,兩毛五一斤?!?/p>
“我不收你錢,是給你的,你這么大年紀,怎么還出來撿廢品?來,跟我來?!?/p>
老婆婆跟著我,走進我家的倉庫,她看到那么多紙盒箱時,吃了一驚,有點不相信地看了看我,問道:
“姑娘,這么多紙箱,你真的不收錢?這起碼有三十幾斤呢。”
“不收錢的,反正也賣不了多少錢,我放著也是放著,剛好看到你來了,順便就給你吧,也算是幫我清理了一年的垃圾。”
老婆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那真是謝謝你了姑娘?!?/p>
于是,老婆婆開始一件件地收拾紙箱,我也跟著幫忙,把紙箱一個個拆開、壓扁,再打成捆。忙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把這一年的垃圾給清理掉了,我心里有點小小的竊喜。
可是,看著眼前那兩大捆紙箱,我突然發(fā)現(xiàn),老婆婆一個人是無法帶走的,它們不僅重,還大,老婆婆的那個大麻袋,根本無法裝下。
2.
我問老婆婆:
“這些紙箱,你怎么帶走呢?”
“可以,可以的,我扛在背上,可以的?!?/p>
老婆婆似乎很有把握地說。
我想象著她把這兩大捆紙箱扛到背上的情景,越想越心驚。一個如此瘦小的老婆婆,要扛著三十斤的紙箱,還有一個麻袋,天哪!我突然產(chǎn)生一種心痛的感覺,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可我眼前的老婆婆呢?難道她是鐵打的?
“老婆婆,我?guī)湍惆鸭埾鋷У交厥照景?。來,上車?!?/p>
說完,我就扛起紙箱,把它們放進我的汽車后備箱中。老婆婆見狀,有點沒反應過來,跟在我身后,一個勁地說:
“姑娘,不用,不用的,我能扛?!?/p>
我笑著為她打開車門,她怎么都不肯上車,說自己身上太臟,怕把我車搞臟了。我一邊說著沒事,一邊輕輕把她往車里推。
一路上,老婆婆都是如坐針氈,手不知放哪,一會看看窗外,一會看看自己的腳。我從后視鏡看到她那個樣子,突然好心疼她,我在想:她是誰的母親?她的子女在哪里?她為何會這樣飽經(jīng)滄桑?
大約十分鐘,就到了廢品回收站,它竟然在一個半山坡上,旁邊還是一座垃圾場。要是步行上去的話,應該挺累的,尤其是老人。
老婆婆告訴我,她家就住在廢品回收站旁邊的小平房里,可以把紙箱直接放到她家里。于是,我就來到了老婆婆的家。
那間只有30平米的小平房,落在兩座垃圾山中間,還未進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垃圾腐爛氣味。老婆婆見我緊皺眉頭,不好意思地說:
“姑娘,謝謝你了,紙箱就放在外面吧,你回家吧,真是麻煩你了。”
不知為什么,我有一股走進老婆婆屋里看個究竟的沖動。我跟著老婆婆進了屋,眼前的景象讓我吃驚。
3.
這間大約30平米的小屋內,光線昏暗,到處都是各種垃圾,有紙箱、塑料、生銹的金屬、飲料瓶、酒瓶等等。幾乎找不到一件像樣的家具,床是那種醫(yī)院里的病房鐵床,床上鋪著顏色已發(fā)黃的被子。所有的柜子、椅子,看著都像是從廢品回收站里淘來的。
在屋中的一個拐角,放著煤氣罐和灶臺,旁邊一塊簡陋的木板上,放著鍋碗瓢盆。灶臺下面,有一瓶色拉油和一袋米。
“老婆婆,你一個人住在這里嗎?你沒有孩子嗎?”
老婆婆被我這么一問,眼神暗淡下來,淡淡地說:
“我一個人住的,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都成家了,都沒什么錢,都不想養(yǎng)我,一個推一個?!?/p>
老婆婆說完,就從一個柜子里取出一個小鐵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從里面拿出幾張照片遞給我,說:
“看,這是我的三個孫子一個孫女,最大的六歲了,最小的才四個月?!?/p>
看著照片中那些可愛的臉,我不禁笑了起來。老婆婆指著照片中的孫子們,逐個給我介紹孩子們的情況,臉上滿是身為奶奶的滿足。那一刻,老婆婆似乎忘了自己是一個艱辛孤獨的拾荒者。
“你的孩子經(jīng)常來看你嗎?”我問老婆婆。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說:
“我這地方這么臭這么臟,他們怎會來,我也不愿他們來,別把我孫子熏壞了。我想幾個孫子了,就去他們幾個家里去看看。我每次去,他們都認為我是去要錢的,就給我一點錢。”
聽完,我心中生起一股無名之火,難以置信,天下竟然有如此子女,簡直罪大惡極。
“姑娘啊,你快回家吧,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人?!?/p>
確實,我也不太好繼續(xù)待在老婆婆家里,我跟她道別,走出了屋門。
我剛按下汽車遙控器,一個中年女子走到我身邊,笑著對我說:
“美女,你跟那個老奶奶是親戚?”
我一愣,說:“不是啊,我跟她不認識?!?/p>
女子聽完,往我身邊靠近幾步,輕聲說:
“那個老奶奶,精神有些問題,經(jīng)常從家里跑出來撿破爛,把一堆破爛帶回家,怎么勸都勸不住。時間久了,他的孩子就都不愿帶她一起住,只好在垃圾場邊找個小房子讓她自己搗騰?!?/p>
聽完,我只“噢”了一聲,心中百感交集。不論真相是怎樣的,我都替老婆婆感到心酸。很多事,也許并不是我們表面看到的那樣,但其中的冷和暖,我們還是能明顯感受到的。那個拾荒老婆婆,不論她自身有什么原因,都不該淪落如今這般田地。怪只怪,她的孩子們,沒有完整的孝心。
天越來越冷了,家里還有一些被我嫌棄打入冷宮的毛衣和棉服,我想,它們現(xiàn)在有去處了。那是我唯一能為老婆婆做的一點小事了,只愿能帶給她溫暖,雖然,她并不是我的親人。
(佳紗,寫詩和故事,在故事中茍且,在詩中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