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的出租車?yán)?，我遇到了這樣一個人，他年紀(jì)看上去不大，體格瘦削，一張臉面色嚴(yán)肅，只有眼睛露出溫和的光，總體來說長得不漂亮也不丑。這是我來到紐約的第一天，本來想向他打聽一下本地有哪些特別的去處，但是他看上去相當(dāng)靦腆，讓我一時開不了口。
我的目的地是紐約的一家圖書館。到達之后，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陪我一同走了進去。我很詫異，沒想到紐約的公共服務(wù)已經(jīng)達到如此地步。但當(dāng)他出示了借閱證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他和我一樣是來看書的。不，我是來參觀的，只有他是來看書的。
“今天的飯錢已經(jīng)解決了?！彼蟾挪鲁隽宋倚睦锏南敕?，從我身邊走過時，輕輕地丟下這么一句。他叫拉里，來自毛姆著名的小說《刀鋒》。
想象一下，你身邊有個這樣的人，個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長得不是很帥，但看上去很舒服。不是特別愛講話，但一開口大家都很愛聽。有個漂亮的女朋友，關(guān)鍵是家里還有點小錢，不必為畢業(yè)找工作而發(fā)愁?？赡懿挥孟胂?，你就發(fā)現(xiàn)周圍真的有這樣的人，也許還不止一個。他們好像什么也沒做，就輕而易舉地?fù)碛心阆胍囊磺?。是不是很招人恨?/p>
如果有一天，這樣的人突然甩掉女朋友，將家里的財產(chǎn)分給你以及其他一些人，然后告訴你，他要離開家鄉(xiāng)去追尋生命的真諦。你大概會以為他瘋了吧。套用《致青春》里趙又廷的一句臺詞就是：你神經(jīng)病啊。不幸的是拉里就是這樣一個人。僅僅因為當(dāng)兵時目睹戰(zhàn)友的死亡，他就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然后任性的拋開一切，跑去和巴黎的畫家妓女待在一起，之后又在英國遠(yuǎn)郊當(dāng)過礦工，在德國釀葡萄酒的鄉(xiāng)間聽過下流笑話。在他沒為心中的問題找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前，他就這樣一直流浪在歐亞大陸。
看起來，這是又一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或者男版的《愛麗絲夢游奇遇記》。男主角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大徹大悟。然后在好人的幫助下打敗大boss，而被他拋棄的女主角則不離不棄，最后深情一吻，皆大歡喜。
可惜毛姆卻讓拉里走上了另一條道路。有幾年，他在印度學(xué)習(xí)婆羅門教，每天晨昏定省，明白了一些道理，但似乎依舊沒有找到答案。他在找什么呢？一個“我”字。他說，你要嘗嘗糖的味道，但你不要變作糖。這句話玄妙得很，第一次聽的時候，都不知道他想表達什么。不過在全世界人都在追逐車子、房子、票子、妹子的時候，他卻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格子間埋頭打字的白領(lǐng)，偶爾抬頭看天，說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拉里就當(dāng)真了，他說，人生這么長，我要先想想。他的眼前沒有茍且，卻也固執(zhí)地要去尋找詩和遠(yuǎn)方。
有時人真是很奇怪的動物，總是拒絕本能的過一生。我想觸碰幸福，卻要問一句：幸福是什么。我想取得成功，卻對得到的一切持懷疑態(tài)度。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中，人們總會問自己一句：什么是我想要的？然后努力去爭取，不枉來世上一回。而拉里們卻要問：什么是我，我是誰？他們天生一雙透視眼，要在俗世的煙火氣之中看出活著的真諦。但他沒有像哲學(xué)家一樣對著夜空思考這個人生終極問題，而是選擇做一個行動派。“箭中了目標(biāo)，離了弦。”被命運擊中的他一件一件脫掉了身上的衣服，最后與自己的生命赤裸相見。
拉里說，想要尋找自我，必先要丟掉一個我字。想要感知存在，就先要讓自己不存在。這和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的“無我之境”有異曲同工之妙。金庸明顯也是受了影響。他寫?yīng)毠虑髷。氖畾q后，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終達無劍勝有劍之境。不為外物所累，隨心所欲不逾矩。獨孤求敗的劍道，是一種人生境界。如果拉里能遇到他，除了溝通有些困難外，兩人是可以坐下來把酒言歡的。
電影《燃情歲月》中有個印地安人說過這么一句話：“有些人能夠傾聽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他們依此行事，這些人最終不是瘋了就是成了傳奇。”拉里當(dāng)不了瘋子，也沒有成為傳奇。他只是有些文藝又憂郁的氣質(zhì)，想要對自己做個老實人。最后家財散盡，成為紐約街頭的一名出租車司機。他每天三小時工作，八小時埋頭書海，很有“大隱隱于市”的做派。
有些人受夠了眼前的茍且，固執(zhí)地想要尋找詩和遠(yuǎn)方，結(jié)果卻可能是在遠(yuǎn)方繼續(xù)茍且。茍且也沒什么不好，有時候得道之路就在腳下。余華在《活著》中不還說嗎：人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但決定離開常軌行事，本身就是一種賭博。你要問拉里:折騰了這么久，究竟是是賭輸了還是賭贏了？也許他無法確切的回答你，他始終也沒為心中所惑找到一個答案。但至少他可以平靜地向你描述現(xiàn)在的生活：“不急躁，對人隨和，慈悲為懷，丟掉一個我字，不近女色?！笨纯?，我行我素，別無所求，他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