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烈日當(dāng)頭，三個(gè)壯漢揮汗刨墳，師弟尸體正在墳里躺著。
我走上前。
“施主，這是在干什么？”
壯漢們不理我，埋頭苦干，師弟下葬時(shí)，沒有任何陪葬，那他們是為什么刨墳?zāi)亍?/p>
“臭和尚！別多管閑事。”
這時(shí)我要是回頭看說話的人是誰，脖子會被割斷，腦袋搬家，掉在地上，因?yàn)橛邪褎纳砗蠹茉谖也弊由稀?/p>
我慢慢轉(zhuǎn)過身，身后站著一位捕頭，手握玄鐵劍，背上一張弓。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靠近的氣息，只見他身后竹子在晃動，玄鐵劍割斷我四根寒毛，沒劃破皮，手法定在我之上。
“怎么？不想走？你認(rèn)識這位？”
“大人，不瞞您說，他是我?guī)煹?，昨日剛剛?cè)胪?。?/p>
“你師弟叫什么？”
“法號已然。”
“那我們沒挖錯，衙門覺得他死的蹊蹺，開棺驗(yàn)尸，秉公辦事，還望和尚給個(gè)面子?！?/p>
捕頭微微晃動玄鐵劍，把烈日反射到我眼睛里，沒有拿開的意思。
噗——噗——咚，鋤頭敲在棺材板上的聲音，不知師弟有沒有被吵醒。
“大人，挖到棺材了！”
我掏出五十兩銀子放在劍上說：
“逝者已逝，還望大人，放下仇恨。”
捕頭笑著把劍收回，拿走銀子。
“等等！和尚很有誠意，不過……你得講講他怎么死的，否則我拿著銀子回去也沒法交差??！”
2
死者法號已然，本名吳然。
十年前一位母親抱著孩子來到寺里，求方丈收留，方丈剛接過孩子，一支劍從母親胸口刺透，她倒下后就再也沒起來，已然就是這孩子。
“你知道那位母親是誰嗎？”
捕頭突然打斷我的話。
“當(dāng)時(shí)的皇后。”
“你知道的挺多嗎，繼續(xù)講吧?！?/p>
兇手叫鶴頂，刺死皇上，謀權(quán)篡位，趕盡殺絕，后宮沒留活口，追著皇后來到一人寺。
吳然雖小，卻是太子，鶴頂?shù)囊馑际且獢夭莩?，方丈說：
“放下屠刀，待你登基之時(shí)，可讓天下人信服。”
“方丈，放過他，我沒辦法讓自己信服??！”
“得民心者得天下，你放過他，也是放過你自己?！?/p>
鶴頂走進(jìn)寺廟，幾位師兄抄起竹竿將他攔住，他扔掉劍，跪在地上，沖那孩子磕頭，他說：
“我放過你，你真的能放過我嗎？”
吳然逃過一劫，方丈收他為徒，賜法號已然。
這法號方丈說還有言外之意：仇恨都已過去，希望他不再記起。
鶴頂?shù)腔?，?jīng)常來寺里上香火。
方丈說皇上表面上是贖罪，其實(shí)他是害怕，有一日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找他報(bào)仇。
寺里的人答應(yīng)方丈，瞞著已然，長大后他偶爾會問，誰是他母親，誰是他父親，他來自哪里，有家嗎？
我們統(tǒng)一口令，說他是方丈在臨安城中化緣時(shí)，撿回的孤兒。
慶幸的是，已然不記得來寺里之前發(fā)生過什么，無憂無慮很快樂。
皇上稱已然是福星，因此來一人寺上香之人越來越多，拜師的人越來越多，從原來方丈一人建寺，逐漸發(fā)展成近千人。
公主鶴顏也經(jīng)常跟著皇上來寺里，一次鶴顏問已然：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么是福星嗎？”
“其實(shí)我不想當(dāng)福星，總是有不認(rèn)識的人來看我，很奇怪。”
“我父皇說你是，你要是不承認(rèn)，就是欺君之罪哦！”
“那我就是吧，我還夢見我成為天子呢！”
“噓！”
鶴顏捂住已然嘴巴，四周望望，見沒人才低聲說：
“這話不能亂說，是要砍頭的！”
“哦，可以小點(diǎn)聲說嗎？”
“可以，我有個(gè)辦法，我嫁給你，這樣你就有機(jī)會成為天子！”
已然哈哈大笑，把鶴顏的眉毛氣得豎起來。
“你笑什么？”
“我聽說，公主都是要嫁到別的諸侯國，緩解兩國之間的紛爭?！?/p>
“我才不要！”
自那以后鶴顏常常自己跑到一人寺，找福星已然玩，還立誓要嫁給他。
3
八年過去，皇上來寺里，念經(jīng)，悟禪，一心向佛。
皇上有件煩心事，年過花甲，體弱多病，且無子，無繼承大業(yè)者，他說這是因果報(bào)應(yīng)，如果沒有貪欲，一直輔佐先王也不會如此難過。
一日鶴顏找到已然說：
“父皇同意我們的婚事了！”
“你真的要嫁給我？我可是和尚！”
“我問過方丈了，你沒有剃度出家，你這個(gè)光頭可以留頭發(fā)了！”
鶴顏摸著已然的頭，已然皺起眉頭。
“怎么？你不愿意嗎？”
“不是，我總覺得上天給我的恩惠太多?！?/p>
“不是上天，是我父皇給你的，父皇說，這些原本都是屬于你的，對了，父皇說這事還得經(jīng)過方丈的同意！”
“我?guī)煾?？?/p>
“嗯，別怕，我去說！”
已然拉住鶴顏。
“怎么了？”
“其實(shí)我一點(diǎn)也不想當(dāng)皇上……”
“沒事，上朝時(shí)，你就在上面坐著，我告訴你怎么辦，我都學(xué)會了！”
方丈起初不同意，在皇上的誠心請求下，最終答應(yīng)皇上。
皇上認(rèn)已然為干兒子，將女兒鶴顏許配給他，封他為福王，日后繼承天下大業(yè)，此乃贖罪之舉。
已然成為太子，住進(jìn)皇宮，原本屬于他的東西，竟然失而復(fù)得。
同年，皇上得一子，取名鶴喜。
按血統(tǒng)，鶴喜是名副其實(shí)的太子，所以人們在背地里叫已然為假太子。
一次我去臨安見師弟。
“等下！和尚，我問問你，你叫啥？”
“貧僧，法號將然?！?/p>
“你們這法號都是怎么起的？已然，將然，有沒有孜然？”
“我們的名字里都有然字，他師承方丈，叫已然，我?guī)煶凶〕?，叫將然。?/p>
“不同的師父，名字不同？”
“是的?！?/p>
“這樣啊，失敬失敬！繼續(xù)講吧。”
4
在臨安的飯館里，我們聽見兩名刺客，正預(yù)謀刺殺皇上，師弟聽見走上前去。
“你們?yōu)楹我獨(dú)⒒噬?？?/p>
“毛孩子，哪涼快哪呆著去！”
一把九環(huán)刀抵在已然胸口，刀沒開過刃，卻沾滿怨氣。
黑衣男子見已然無動于衷，稍稍用力，劃破一層衣服。
“我說，你再不走可就要見血了！”
“你為何要?dú)⑽腋富?？?/p>
黑衣男子聽見這句話反而把刀放回桌上。
“原來你就是假太子啊，真是令人悲哀的太子。”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殺我父皇！”
“你知道你的父皇是誰嗎？他就是殺你一家，竄登皇位的鶴頂！”
“你說什么？”
“你小時(shí)候沒有父母吧，在寺廟度過吧，這都是當(dāng)今皇上干的，你還心甘情愿當(dāng)他義子，真是讓人笑破肚皮……”
黑衣男子皮字尾音還未落下，已然抓住他脖子，將他腦袋按在飯桌上，腦門碰到湯碗，湯碗跳向空中，一邊旋轉(zhuǎn)一邊向外撒著熱湯，最后掉在地上摔成七辦。
男子雙手撐著桌子，用力推，卻怎么也推不動。
“告訴我，你在撒謊！”
“……”
黑衣刺客要說的那個(gè)皮字，卡在嗓子眼，被已然撰的死死，上不來，下不去，已然慢慢松開，但為時(shí)已晚。
“我……沒騙……你，眾人……皆…………知…………”
這句話用盡刺客的最后一口氣。
另一名刺客拔腿就跑，飯館里其他的食客也跟著跑，只剩下店老板在柜臺后哆嗦。
“他說的是真的？”
已然指著趴在桌上的刺客問店老板，老板看著刺客，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
“你盡管說，我不殺你?！?/p>
“可是……說出來……是要誅九族的！”
老板不敢說，已然終于知道天下人都在騙他。
5
那日已然不想回宮，跟我回到寺里，他想問方丈一個(gè)究竟。
“師父，原來我不是你撿來的，每到花開時(shí)，你都帶我去后山上墳，那就是我母親的墳，對嗎？”
方丈坐在禪墊上，雙手合十。
“陳年舊事，擾亂心智?！?/p>
“凡事向前看是嗎？大家叫我假太子，全天下都知道皇上殺我父母，而我還甘心當(dāng)他義子，我如何向前？”
“失而復(fù)得，原諒悔過?！?/p>
“原諒？我原諒他，我的父母能原諒他嗎？”
已然完全聽不進(jìn)去方丈的話，繼續(xù)說著。
“師父，你不該救我，只有我死，才不會有仇恨?！?/p>
“并非如此，死才是仇恨的開始?！?/p>
方丈看著遠(yuǎn)去的已然，讓我跟著師弟，護(hù)他周全。
“方丈，你怎么不勸勸他？”
“他心存善念，殺父之仇還需他自己放下?！?/p>
我跟著師弟來到后山，他跪在母親墳前。
我指著旁邊的墳，示意捕頭大人和壯漢們，已然就是跪在那個(gè)墓碑前。
太陽升起后，他回到皇宮報(bào)仇。
6
“和尚，你講的太慢，我們就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這天都快黑了，我們還要回去交差呢?！?/p>
“師弟是在回一人寺路上遭到暗殺，后背左側(cè)中箭，流血過多致死，我們發(fā)現(xiàn)時(shí)，已是第二日?！?/p>
“在哪發(fā)現(xiàn)的？”
我指著下山路，路在一塊巨石處轉(zhuǎn)彎，轉(zhuǎn)向巨石后面。
“在那塊石頭背面?！?/p>
“后背左側(cè)？你確定是左側(cè)？”
“是左側(cè)，尸體就在這，如果你不信，可以打開看看?！?/p>
“不必了，收你五十兩銀子，再開棺不地道，我們回去交差。”
四人下山，太陽也下山。
沒走兩步捕頭回頭問我。
“哦對了，你師弟有沒有留下一把劍？”
“什么劍？”
“按理說你應(yīng)該很清楚那把劍什么樣子。”
“我？不記得他有什么劍?！?/p>
“好吧，我們走了?！?/p>
他們走到巨石處，捕頭停下仔細(xì)端倪，圍著巨石繞三圈，又跳到巨石上，之后才離開。
五十兩銀子，和善意謊言，能讓他們能放下心中的恩怨嗎？
我把師弟的墳重新埋上，剛剛?cè)胪?，就要刨出來看個(gè)究竟，真相有那么重要嗎？
小時(shí)候被人追殺，長大也終究沒躲過，到底是怎樣的仇恨能讓那些人，究其一生都無法放下。
把已然的墳弄好后，我來到他母親的墳前深深的鞠一躬。
方丈說的對，死才是仇恨的開始。
7
回到寺里時(shí)天色已晚。
“已然……哦不，將然師兄?！?/p>
說話的是住持的徒弟，法號將來，從石墩子上跳下，遞給我食盒。
“方丈說這是給你留的齋飯，給你?！?/p>
“叫我將然師兄是不是有些別扭。”
“嗯，別扭，已然師兄，他們說你殺人了，是真的嗎？”
“你不害怕我嗎？”
“不怕，我們又沒有仇，你殺的是誰??？”
“是我義父，皇上?！?/p>
如果師父勸我，或許結(jié)果不是這樣的。
回寺那日我跪在母親墳前，想起住持講過的故事。
住持說，那是他見過最可憐的母親。
永合三年，天下太平，鶴頂是皇上心腹，因和皇上在朝上多次發(fā)生爭執(zhí)，無法如愿，便心生謀權(quán)之計(jì)。
一次上朝，鶴頂再次和皇上發(fā)生爭執(zhí)，鶴頂抽出侍衛(wèi)的佩劍，當(dāng)場刺死父皇，這是一場有預(yù)謀的刺殺，沒人阻攔，接著鶴頂帶兵殺入后宮，沒留活口。
皇后接到報(bào)密，連忙抱著孩子出宮，逃到一人寺時(shí)，鶴頂追上，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遞給方丈的孩子上。
“方丈，我只求他能好好活著，不要讓他知道發(fā)生過什么?！?/p>
接著皇后轉(zhuǎn)過去對鶴頂說：
“皇位給你，天下給你，我的命給你，吳然還小，什么都不知道，給他重新起個(gè)名字，讓他做個(gè)普通人，放過他吧……”
皇后俯下身不停磕頭，鶴頂沒有理會，持劍走向方丈。
皇后覺得不對，正要回頭看時(shí)，冰冷的劍從她后背刺入，前胸刺出，她沒有低頭看，而是回頭看著方丈懷里的孩子，倒在地上。
鶴頂走后，那孩子爬過去，一直喊著母后。
后來方丈為皇后超度，把她埋在后山一顆梧桐樹下，每年開花時(shí)便帶著孩子來祭拜。
十年來，我竟然不知道那是我的母親。
“原來那是師兄的母親?！?/p>
“嗯，我也是才知道?！?/p>
“來，師兄，吃吧！”
將來把飯菜從食盒里拿出來擺在桌子上，遞給我一雙筷子。
我接過筷子，夾起米飯，繼續(xù)講。
8
師父常說，我們要遠(yuǎn)離三毒，貪嗔癡。
我從未有過嗔心，可那一晚過去，我似乎被什么控制，回到皇宮。
站在鶴頂床前時(shí)，他嚇得發(fā)抖，兩眼不停的左右跳動，打量著我。
“然兒，你怎么了？”
我沒有回答他，摘下掛在墻上的劍，用劍鞘杵在他胸口。
“你是不是殺了我的父母？”
鶴頂坐靠在床邊，低下頭。
“是，是我殺的?！?/p>
“為什么？為什么要?dú)⑺麄?？?/p>
“為權(quán)，為勢，為自己的貪心?！?/p>
“那你為什么要留下我一個(gè)人？”
“你母后求我那一刻，我心軟了，后來我去上香，才知道什么是貪欲，我想要權(quán)位，我想要天下我說的算，可是這些終將付之一去，我又害怕失去，十年來我經(jīng)常夢到現(xiàn)在的情景，當(dāng)你知道一切后，要?dú)⑽业臉幼??！?/p>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不，朕該死，你就應(yīng)該殺我！”
他的語氣，活生生一副不知悔改的面孔，挑逗著我的底線。
“難道我不該殺你嗎？”
“該！動手吧，該來的終究躲不掉，天下還給你，我寧愿以死來贖罪……”
噗！
我沒有拔劍，直接用劍鞘捅他，想要滅滅他的氣勢，卻刺入一尺，我趕緊拔出，疑惑的看著沾滿鮮血的劍鞘，這劍鞘很頓，別說捅人，捅窗戶紙都需十分用力。
此時(shí)，鶴頂微笑著從床上載到地上。
師父說，人死時(shí)如果能面帶微笑，死后便能成佛，鶴頂竟是我第一次見到微笑著死去的人。
“父皇？”
這時(shí)我聽到鶴顏的聲音，回頭看，她瞪大眼睛站在門口。
鶴顏跑到跟前抱起鶴頂，擦著從嘴角流出的血。
“父皇我……終于………解脫…………了…”
“父皇，父皇！”
我不忍心看著眼前的一幕，我想起住持說我，曾趴在母后身上不停叫她，她已離去，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殺父之仇，我報(bào)了。
看著鶴顏流下淚水，我竟沒有如釋重負(fù)的感覺，不停問自己，為什么會這樣。
剝奪父親的生命，留下手無寸鐵的孩子，讓鶴顏感受到我曾經(jīng)的痛苦。
“你殺了我吧！”
我正要走出門，鶴顏對我說。
“我與你無仇?！?/p>
“現(xiàn)在有了，動手吧?！?/p>
鶴顏?zhàn)叩轿业谋澈?，我不敢回頭，害怕看見十年前的自己。
我們之間已經(jīng)結(jié)束，友情，婚約，包括說過的誓言都不作數(shù)，從此便只有殺父之仇。
這個(gè)仇，從我身上，跑到她身上。
我不知該怎么做，我想離開，不想面對。
“你今日放過我，我會放過你嗎？”
鶴顏說出這句話時(shí)，我終于明白師父說的嗔念是多么可怕，能把好人變成魔鬼，能把朋友變成仇人。
我松手，劍掉在地上，我沒回答她，往外走。
“來人吶，殺了他！”
聽到聲音的侍衛(wèi)們瞬間出現(xiàn)在庭院中，紛紛抽出手中佩劍，擋住去路，卻楞在原地。
“公主，這不是太子嗎？”
“他殺我父皇，犯下弒君罪，給我殺！”
侍衛(wèi)們半信半疑靠近我，出手時(shí)卻毫不遲疑，五把劍向我胸口刺來。
我閉上眼，沒有躲，我這次確信一件事，只有我死，才不會有仇恨。
鐺啷啷，一堆鐵器掉在地上的聲音。
“誰敢靠近，我就殺誰?！?/p>
我睜開眼，只見侍衛(wèi)手中的劍只剩半截，另半截躺在地上，將然師兄站在我面前，拿著剛剛我扔掉的劍。
“給我殺，都給我殺了！”
鶴顏的命令讓侍衛(wèi)有些害怕，聽令會死在師兄劍下，不聽令會被誅九族。
師兄拉起木訥在原地的我，飛奔出宮。
9
“那將然師兄是怎么死的？”
將來師弟突然問我，把我從殺人記憶中拉回。
我把碗筷放下，繼續(xù)講到：
跟將然師兄回寺，到山下時(shí)，沒想到侍衛(wèi)已經(jīng)埋伏好。
當(dāng)時(shí)圓月，敵暗我明，兩只暗箭從身后飛過來，直奔心脈，射箭人是個(gè)高手，那箭竟然沒有一絲聲響，我察覺到時(shí)，已刺透我的僧衣。
我趕緊側(cè)身，那只箭滑破后背，刺入右側(cè)，而將然師兄正中左側(cè)心脈。
“快，分開跑，寺里回合。”
將然師兄的輕功在寺里最好，我擔(dān)心的是箭傷。
一眨眼他跑出百丈開外，只見兩黑影緊隨其后，我拔腿往寺里跑。
跟著我的侍衛(wèi)輕功并不好，眼見要被我甩開，他干脆停下，射出兩支箭，剛剛的兩支箭也應(yīng)該是出自他手，速度快，準(zhǔn)確，沒有任何聲響。
這兩只箭并沒有射向我，一只射向前方，如果我繼續(xù)跑，則正好射中我右胳膊，如果我停下，那么另一只則會射中我。
“師兄，你是怎么躲過去的？”
“跑不跑都是死，我正在想，竟然踢到一塊石頭，跌在草叢里，那兩只箭射穿竹子，落在草叢里，等他跟上來，我已經(jīng)爬遠(yuǎn)?！?/p>
“可是將然師兄……”
如果將然師兄沒有受傷，相信沒人可以追得上他，等我找到他時(shí)，他依偎在后山巨石旁，只剩最后一口氣。
他和我說：
“師弟…告訴…方丈…我……護(hù)………不………了…你…………了?！?/p>
師兄流血過多，身體已經(jīng)僵住。
他用最后一點(diǎn)力氣把懷里的劍遞給我說：
“把……它…………留…好?！?/p>
我第一次真實(shí)的感覺到，師兄身體變得毫無溫度，像他依靠的巨石一樣，冷冰冰，硬邦邦。
有人奪走我同伴的性命。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師父說的，死為什么是仇恨的起點(diǎn)，因?yàn)槲覀儾桓市氖ピ?jīng)擁有的東西。
死也是仇恨的終點(diǎn)，當(dāng)我們連生命都舍得放棄，也就對任何失去都不在乎了。
10
“師兄，我有件事不明白，方丈為什么給你們換法號呢？”
“我問師父，有什么辦法可以消除心中的罪孽?！?/p>
師父問我，如果重新選擇，會怎么做？
我說，不知道，但我不會殺人。
后來師父便幫我剃度，換成師兄的法號，給師兄下葬時(shí)，說死的是已然，也就是告訴世人太子已死。
師父說，沒人追殺我，就可以一心修行，消除罪孽。
“可你是太子！大家都認(rèn)得你呀！”
“我也問過師父，他說，剃去頭發(fā)，穿上僧衣，再拿著這把劍，他們就會認(rèn)為我是將然?！?/p>
“哦！我知道了，或許這把劍是將然師兄父親做的劍?！?/p>
將來開始給我講將然師兄的身世，而這些事，將然師兄從未給我講過。
將然師兄十歲入寺，他母親早年過世，父親把他一手帶大，他父親是江湖中有名的鑄劍師，有傳言只要擁有一把他做的劍，可提升十年功力，因此很多人慕名而來求劍。
云峰門害怕自己的江湖地位會被瓦解，便邀請將然的父親只給他們家族制劍，他沒有同意，他覺得，武藝不分你我，兵器不分貴賤。
當(dāng)時(shí)云峰門已是江湖里最大門派，咽不下這口氣，偷偷從江湖中花大價(jià)錢買走他父親制作的劍。
后來找到另一位鐵匠，制作獨(dú)門利箭，箭頭有倒刺，只要射中，再拔出一定掉塊肉。
11
“倒刺？什么樣子？”
“我也沒見過，只是聽將然師兄說過?！?/p>
“師兄死的那日，也是中的帶著倒刺的箭，我身上的也是?！?/p>
“殺你們的難道是云峰門的人嗎？”
“晚上看不清，他們穿一身黑色，我以為是皇宮侍衛(wèi)，后來呢？”
將來說，后來云峰門再也沒來騷擾他們家，相安無事。
不久將然的父親做出一把絕世好劍，取名叫無情，聽說拿著它可以提升二十年功力，這把劍是為鶴府定做，他父親讓將然師兄送到府上。
“將然師兄說那把劍有個(gè)記號，劍柄是木質(zhì)的，上面刻著天下兩個(gè)字?！?/p>
我和將來師弟把劍拿到燭臺下，跳動的燭火在虎口握住的位置映出兩個(gè)字：天下。
這兩個(gè)字和劍的名字聯(lián)系在一起，似乎是在說：手握無情，便掌握天下。
“咦，師兄，這把劍怎么在你這里？”
“這就是師兄死前給我那把劍。”
“將然師兄說，皇上當(dāng)初就是拿著他父親做的劍，贏得天下的。”
我默默的低下頭，這把劍就是鶴頂殺死我父親和母親的那把劍嗎？
“師兄？你怎么了？”
“我，我沒事，你繼續(xù)講。”
12
將然師兄回到家時(shí)，他家已起火，門板被刺透的箭打成篩子，窗戶框，門框，房頂都扎著箭，像冬日里賣的糖葫蘆，師兄沖進(jìn)屋里，只見他父親躺在地上，身中數(shù)箭，早已身亡。
那些都是帶著倒刺的箭。
之后將然師兄就來到寺里，拜住持為師父，他發(fā)誓十年后要報(bào)殺父之仇。
同一年我也來到寺里，拜方丈為師父。
今年正好是入寺第十年。
“他沒能報(bào)仇，卻死在仇人的箭下?！?/p>
“師兄，到底什么是仇？為何非要趕盡殺絕？”
“仇，我覺得它像個(gè)魔鬼，控制我，心安理得地掠奪別人生命，當(dāng)你覺得釋懷，他又控制別人，找你復(fù)仇。”
“我聽不太懂，那罪孽呢？”
“那個(gè)魔鬼走后，留在我心里的，都是罪孽?！?/p>
13
滿心罪孽讓我無法安睡，鶴顏的轉(zhuǎn)變和師兄的離去，時(shí)刻回蕩在我腦海之中。
我來到大殿，師父還在禪坐。
“師父你經(jīng)常勸別人，為何不勸我？”
“只有經(jīng)歷，才能領(lǐng)悟?！?/p>
“可我什么都沒有領(lǐng)悟到，我只覺得自己似乎被什么控制，做出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殺了義父后，鶴顏抱著他痛苦的時(shí)候，我才知道這結(jié)果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師兄也因我而死?！?/p>
“是什么控制你？”
“是仇！”
“是欲望，心之所想，均是欲望。”
彎月慢慢下山，天漸漸變亮，我思考一夜，什么是欲望。
“師兄！不好了，公主被殺了！”
將來師弟大喊大叫跑過來。
“誰殺的？”
“不知道，聽說昨日夜里一群刺客夜入皇宮，早上皇宮便尸橫遍野，連侍衛(wèi)都死光了?！?/p>
嗡嗡聲在我耳邊響起，這一切都是因?yàn)槲业聂斆?，我不?bào)仇就會有人保護(hù)鶴顏，沒有父皇的她，就是空有名號，手無寸鐵的弱小女子。
摘下無情，我趕往皇宮。
是誰殺了鶴顏，他們?yōu)槭裁催@么做？
與鶴顏有仇的人，有誰的仇恨比我與她的殺父之仇還要大？
如果不是仇殺，難道他們想要的是天下？
14
宮中烏鴉的叫聲，一聲接著一聲，除它們的吶喊外，死寂一般，隨處可見血和尸體。
鶴顏趴在血泊里，早已沒有氣息，瞪著兩眼，身中數(shù)刀，刀刀致命。
兇手是因?yàn)榕滤凰?，所以補(bǔ)上數(shù)刀，直至鶴顏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
不，是因?yàn)槲?，這些人都是因?yàn)槲业挠?，我不?bào)仇他們就不會死。
他們都是我殺的。
我抱起鶴顏，打算把她埋葬。
“呵呵呵呵，真的是干凈啊！”
一串突如其來的笑聲打破寂靜，這聲音是個(gè)男人發(fā)出來的，像是被誰捏住嗓子，細(xì)得讓人覺得他襠下缺點(diǎn)陽剛之氣。
“主公，按您的吩咐，五十個(gè)殺手，沒用我們的兵器，稍稍進(jìn)宮，一個(gè)也沒跑掉?！?/p>
“包括太子？”
“包括太子?！?/p>
“有賞有賞！”
“謝主公！”
另一個(gè)說話的人也是公鴨嗓子，只是聽聲音覺得這個(gè)人年輕一些，少一點(diǎn)歲月的滄桑感。
“假太子確實(shí)死了？”
“大少爺開棺看過了，確實(shí)是假太子。”
“無情呢？”
“大少爺去找了，今日拿回來。”
聽說話聲，這兩位就在旁邊的庭院，隔著一堵墻，我趴上墻頭偷看。
“青云，你說，一把劍為什么取名叫無情呢？好讓人害怕呀！”
“據(jù)說，手握無情，便掌握天下?！?/p>
“哈哈哈哈，說的好說的好，明日再來，準(zhǔn)備登基！”
“喳！”
主公穿著一身紅色，站在血泊之中，乍一看像是死在血泊中的人，站起來，滿身是血，頭戴巧士冠，另一位叫青云的下人衣服顏色是灰色，畢恭畢敬地跟在主公后面。
他們背對著我走出庭院，看不見長什么模樣，只見主公一甩衣袖，三根銀針沖我飛來，我來不及閃躲便拿起一塊瓦擋住。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三根銀針刺透青瓦，一根刺入手心，我趕緊拔下，沒想到它上面有鉤子，撕掉一塊肉。
“追，不留活口！”
“喳！”
我趕緊抱起鶴顏，跳上屋頂，向寺廟的方向跑去。
15
那位叫青云的下人跟在我后面，但他并沒有全力追上我的意思，起初我以為已經(jīng)把他甩掉，沒想到再回頭看他時(shí)，離我只有百丈遠(yuǎn)，距離又慢慢拉開，突然又出現(xiàn)在離我不遠(yuǎn)的地方，如此反復(fù)。
雖然他離我有些遠(yuǎn)，但我總覺得他在笑。
好像我是只小雞在地上跑，天上盤旋著一只愜意的鷹，盯著我，隨時(shí)都會下來把我叼走。
我故意停下，他也停下，我走，他還跟著。
回到后山，我把鶴顏放在將然師兄墳邊，打算在旁邊再挖一個(gè)墳。
正在我挖坑時(shí)，青云走過來，恭恭敬敬的笑著說：
“在下青云，請問，為什么要埋公主？”
“生前公主和師弟是好朋友?！?/p>
“師弟？你說的可是躺在這墳下的假太子？他們可是有殺父之仇的，葬在一起倆人肯定沒法安息？”
“總有人會放下?！?/p>
“呵呵，不會有人放下的，就像你背著的劍，你會放下嗎？”
我沒有回答他，因?yàn)槲也恢罆粫畔隆?/p>
師兄臨死前把無情交給我，囑咐我保管好，假如無情落入壞人手中，不知會發(fā)生什么。
“放不下吧？如果讓你選擇，跟我打一架，死在這里，劍我拿走，或者你把劍交給我，我放過你，你怎么選？”
青云兩個(gè)嘴角像是被什么一直拽著，看上去像在笑，他說完兩個(gè)外眼角也跟著翹起來，那眼神，意味著我是他的囊中之物，無法逃脫。
“我把劍給你，你不會放過我吧，你主子不是說不留活口嗎？”
“哈哈哈哈，留不留活口，還不是我說的算。”
“你放過我，他會放過你嗎？就算你今日放過我，你主子會放過我嗎？”
青云笑得更燦爛，像是被我說中。
“所以，你的選擇是？”
“劍，我不給你，我也不會死?！?/p>
“那你未必如愿了！”
話音未落，只見他已到我身后，身法之快只在眨眼之間，他伸手馬上就要握住劍鞘。
我突然下蹲，劍鞘隨我下沉，而劍停留在半空，我想他一定會放棄奪劍，否則手指會被割斷。
果不其然，他換另一只手握向劍柄，我踢向他胸口，他的反應(yīng)是真的快，后退兩步躲過。
我站立，聽見次郎一聲，劍回鞘中。
“和尚，身法不錯啊！”
“承讓！”
“你不用用這把無情嗎？過會它就屬于我了！”
“好啊，我來試試！”
這把無情確實(shí)有所不同，握在手里絲毫感覺不到重量，換句話說它好像和我成為一體，隨心揮動，毫不費(fèi)力。
以前我認(rèn)為將然師兄的速度是最快的，沒想到青云更快，我便將無情提前放到他掌法的方向，他從未強(qiáng)硬接下招式，而是重新發(fā)起進(jìn)攻。
這把無情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正在我遲疑時(shí)，青云伸出兩指奔我面門，我不得不向后傾斜做倒下姿勢，他嘴角上揚(yáng)，騰空跳起，右掌砸向我左胸，這一掌挨上，就能奪走我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