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TV每天都會播報，不過我們大院里小孩多，電視全讓給動畫片頻道。

　　我當時還在上小學，每天都在想著有的沒的，也許我看到過相關報道吧，但我不在乎。

　　大人們其實也不在意，月亮離我們太遠了，而且那時候大家對它了解得并不多。我們小孩盯著月亮看的時候，在腦海里描繪著月亮的模樣，哪里是嫦娥的宮殿，哪里是吳剛種的樹，月兔在哪兒。

　　別嫌我啰嗦，我話確實挺多的，你們不就喜歡話多的人么？

　　我記得是因為那天是我媽媽來接我放學，因為我和同班同學打架，不記得輸贏了。老師留我們到家長來，我們站在辦公室外面，家長站在辦公室里。一定又在說打架不好，家長要管好自己的孩子。

　　我媽媽是百貨商場的推銷員，她平時很忙，那天她來接我令我意外。

　　回去的時候，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路燈很暗，所以她不敢騎車，一直推車走。你是不是好奇我爸爸在哪？他死了，身體不好，三十多歲得了癌癥。記不清他的事，反正很早就沒了。我媽媽做過很多工作，不過她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干，安安靜靜地坐在家里看電視。這樣挺好的，我喜歡她這樣。這樣我們可以經常聊天，她總愛看些愛情片，瓊瑤的片子她已經看過很多遍了，看一次哭一次，搞不懂。

　　說遠了。那時候的夜空比現(xiàn)在黑，也比現(xiàn)在亮。這話聽著矛盾，但你肯定知道我在說什么。沒錯，是星空。

　　我坐在后座上抬頭看星星，我們一定在說些什么，我不可能不說話。

　　那時候夜晚看到銀河不算新鮮事，只要天氣好，你總會看到的。

　　月亮旁邊有一顆很閃耀的星星，那是啟明星，也就是金星，是我爸爸教我的。那晚它很暗，月亮的周圍都挺暗的。

　　我們路過一家零食店，店門口用爐子煮麻辣燙，就是那種常年不熄火的用煤炭燒的爐子。因為一直燒熱，所以東西放里面多久都不會壞，經常放一些豆制品，用小竹簽串著，一毛錢一串，南方城市應該很常見吧？

　　我說我餓了，我媽就停下里給我買了兩串豆腐，這時雨下了起來。我們在零食店里躲雨，我媽又給我多買了點東西吃。

　　零食店正在播新聞，主持人用播音腔說月亮已經沒了，我想看看天空，但是雨把我的月亮擋住了。一定是這個原因，主持人也太不專業(yè)了，雨停后月亮不就回來了么。

　　對小孩子而言這沒什么的，只有期末考試最可怕。

　　零食店的老板還和我媽聊天，聊他們大人的事，但最后總會回到我學習成績的話題上，真討厭。

　　我現(xiàn)在覺得遺憾，我沒有見證過那一刻，就像彩票中大獎了但票被弄丟了一樣。如果不是那場雨，我可能會更早一天明白什么叫月亮消失了。

　　之后我們的一天變得特別長，我的身體分不清睡覺的時間。身體告訴我要睡了，但是天還亮著呢。身體告訴我該起來活動了，但天還黑著呢。

　　一切都亂了，商店有時開有時關，找人的時候也許那人正睡得香甜。那時候還是座機，電話打過去一定會響的除非欠費了。為此我們家經常接完電話后就把電話線拔了繼續(xù)睡。

　　學校很快就停學，讓孩子們待在學校十幾個小時實在太難了。

　　我們適應了很長時間，電視上會有各種專家教我們應該怎么辦。

　　人類的作息被重新定義了。根據(jù)國際規(guī)定，我們一天要睡四次覺，每次睡三個小時左右，白天繼續(xù)上班上學，中間睡覺的時候可以回家睡，晚上大可隨意安排。

　　有人成功轉變成白天十幾個小時不睡覺，晚上倒頭睡到天亮，就像過去一樣，但很少。這種人大多是不怎么干活的，我認識的只有一兩個。

　　出現(xiàn)過短暫的搶購潮，遇到問題人們第一件事就是屯東西。我之前說過我媽是百貨公司的推銷員，所以她搬了很多東西回來，那些東西后來花了兩年才消耗完。我說的一年是過去的算法，365天一年，東西實在太多了。

　　暑假變得更長，我經常跟鄰居打電動，去別人家樓頂上撬水泥隔熱板，把里面的鋼筋撿出來賣到廢品站，兩根能賣一塊錢。

　　我生活的圈子很小，所以對我沒什么影響，不不不，這個說法不太對，應該是說對我沒有什么傷害。

　　我繼續(xù)說。

　　工作以后我接觸到了很多很多小孩子，他們還沒有見過月亮呢。當我們組織讀書會時，總會有好奇的小朋友看到月亮問我那是什么。

　　哈哈，我為自己見過十年月亮而感到驕傲。

　　一開始我們還會專門講月亮是什么，畫彎月亮圓月亮、講月亮的故事，漸漸地大家都累了。

　　聽我教書的同學說小學再也不教《靜夜思》了，孩子們因為沒見過月亮很難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什么意境。

　　月亮成了一個傳說。

　　之后我又讀了很多關于月的詩詞和文章。我們的口語老師曾聽我說起過蘇軾的《水調歌頭》，雖然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但我解釋是關于月亮的詩歌時，她似乎立即明白了我為什么喜歡。她說月亮很浪漫，她也喜歡月亮。

　　今年我要退休，我孫子喜歡聽我講故事，我還可以跟他講講月亮。

　　【李敏 七十二歲 農民】

　　這雙眼睛出生就不行咯。

　　你們總講月亮好多年前沒了，可我一輩子沒見過月亮哎。

　　手就是我的眼睛，摸得到的叫看見，摸不到的我就看不見了。我曉得月亮是晚上出來的咯，星星也是晚上出來的。

　　你們這個采訪真是有意思，我有什么好說的咯？

　　收音機里天天講月亮，月亮同我有什么關系？

　　我是個七十多歲的瞎子，死了還是個瞎子嘛。

　　好嘛，我講講。

　　九九、〇〇年別說殘障人了，連普通人都不想出門咯，到處亂。

　　我老伴身體是好的，（她）同我講菜天天漲價，活不下去了。她干什么都說活不下去，我不理她。老太婆脾氣好壞的，一般人受不了。

　　你們這些健全的人嘛有時候不如我，就是看多了，容易想多。每天這也擔心，那也擔心，日子還過不過了嘛？老伴看我過得蠻好，嘿，她問我為什么過這么舒服呢，我說你也別用眼睛咯，眼不見為凈。她就罵我，哈哈哈！

　　老太婆就是氣生多了，跟著我嘛也命苦，五十多歲就走了。嘖，一輩子沒享過福。

　　喏，有沒有月亮，日子都要好好過，曉得吧？

　　【劉志 七十六歲 退休教師】

　　九九年我還是個快畢業(yè)的研究生，天天除了論文就是論文，我都覺得自己畢不了業(yè)了。

　　學校食堂里有電視，晚飯點大家在食堂里邊吃飯邊看新聞。我就是那個時候聽到月亮的消息，食堂里天天有人談這個。

　　學校舉辦過幾場關于月亮的辯論賽，我是評委之一，有一個大學生讓我印象深刻。辯題是“你希望月亮重新回來嗎？”她的觀點是不希望。作為反方這個論點很難辯，我們當時親眼見證月亮離開后的動亂。她說只有打破秩序才能建立新的秩序，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小姑娘，蠻厲害的對吧，這個角度很特別。但仔細想其實不準確，我們現(xiàn)在破而后立的局面并不是我們自愿的，而是被迫的。

　　中國人創(chuàng)造了很多和月有關的詞語，比如月份。放在過去我們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農歷的一個月就是按照月亮的圓缺來定的。沒有了月亮，農歷也蕩然無存。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怎么過？這個問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困擾著中國人們。老祖宗的東西你留還是不留？一點漸進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啪”，（月亮）沒了。大家都是懵的。

　　鬧了幾年最后大家全聽中央的，你說哪天過那就哪天過。過了十年二十年，有的節(jié)日合并到西方日歷里，有的就慢慢不過了。

　　智能手機現(xiàn)在只剩下國際時間戳，你去跟孩子們說天干地支說十二節(jié)氣，他們搖頭，還要去查資料。因為這一整套東西都沒用了，沒用的東西通常我們是要扔掉忘掉的，除了我們這些搞研究的，沒幾個人想這些。

　　有能適應的，也有不能的。當時新聞還報道過一些民眾集體自殺，月亮對他們是神圣的信仰。殺掉人的信仰有時候比殺了他還可怕。

　　一些讀《周易》的也做過不少解讀，帶火了不少江湖道士，其實都是假道士，收錢辦神鬼學校，幾年后全判了刑。他們中有的說法還挺有意思的，比如地球為陽，月為陰，地球人太多了，所以陽氣盛。陰陽講究調和，陽盛陰衰，所以陰被吃了。你想啊，既然陰陽調和，那陰都沒了陽找誰調和？過去有很多妖魔鬼怪的說法，你還能從舊報刊雜志上看到。

　　我愛人至今還盼望著月亮回來。她說“月亮只是離開一陣子，總會回來的?！?/p>

　　她是搞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的，出版過《月亮旅行記》。她看科教頻道的時候，從那上面學了一些詞，她相信月球做了一次蟲洞跳躍，去了空間另一面，所以還會回來。

　　我沒法反駁，畢竟科學至今還無法解釋月亮的消失。

　　我倆經常開玩笑，如果月亮跳到了別的地方，那地球是不是也會跳過去，大家一起做個伴。

　　這聽起來是玩笑，但我覺得挺恐怖的，地球離開了太陽系會變成什么樣呢？也許會迅速凍成一個零下幾百度的大冰球，又或者一個不小心跳到蟲洞里。反正，地球生物肯定要滅絕。

　　【于琴琴 六十六歲 退休工人】

　　我要說說我父親，他是個警察。

　　他跟大家伙兒說這個事兒的時候總在慶幸，慶幸那天月亮不見了。

　　他是個緝毒警，對，很危險。這都是他退休了后才告訴我們的，他們都挺偉大的。

　　有一回他們隊抓毒販，追人追到田野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一清二楚，野地里到處是草垛很好躲人。

　　那晚他跟一個毒販面對面碰上了，對方要開槍的時候，天突然一黑，他躲開了致命一擊，傷到胳膊上。被打中時他吃痛大喊一聲倒在地上，再沒有動靜。

　　這時候天是黑的嘛，估計毒販也很納悶怎么啥也看不見，于是很僥幸地用手機屏亮度去看我父親有沒有死，反而被一槍打傷膝蓋，一槍打飛手里的槍。

　　他說得很輕松，但我們能感覺有多驚險。

　　最后回到隊上才知道天為什么黑了，他還以為是誰在遠處放煙花呢。

　　月亮不見的頭幾個月里，犯罪率大增。在最初的恐慌期間，他一直在外辦公，我和母親守在家里，新聞總在說哪兒搶劫，哪兒起火，哪兒又發(fā)生了什么。更有甚者高喊“蒼天已死”，喊不過三分鐘就被逮走了，電視臺在旁邊還配上電視里黃巾軍的圖。

　　我還在念高二，正是關鍵的時候，在日記里寫下“世界末日”四個字，當時害怕極了，連學都不敢上。

　　之后社會秩序重新建立，民眾的安全和政府的威嚴不允許被任何人威脅和踐踏。

　　月亮的不告而別，對我們影響很大，人們重新審視過去自認為理所應當?shù)氖虑?。每天都有人問地球也會消失嗎？太陽呢？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下一個。現(xiàn)在也不知道地球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月亮，但我已經六十多了，一身毛病，我只關心自己。

　　【萬清 八十九歲 漁民】

　　月亮美的，嘿嘿嘿嘿~

　　亮，白，天上的小燈籠，嘿嘿嘿嘿~

　　【萬麟 六十一歲 退休工人】

　　我爸今年八十九了，越活越像小孩，老小孩嘛。他記不起最近的事情，以前的事情倒更清楚。

　　二〇四六年一天晚上他突然大叫：“阿麟?yún)?！天狗吃月亮啦！?/p>

　　我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突然叫我抬頭看天。看著黑黑的天上一兩顆星星，唯獨不見月亮，我說：“爸，我們來晚了，天狗吃完了?！?/p>

　　他像小孩一樣賭氣，怪我怎么不帶他看。

　　像我這種海邊長大的小孩，幾歲就在船上漂。那年我跟我爸出海捕魚，船上還有幾個相熟的叔叔。我們在船上已經待了兩禮拜，那天是最后一天，已經在返航了。

　　幾個大老爺們兒擠在船艙里打牌，我也跟他們打，賭注就是魚，今天你輸幾條，明天又贏幾條，反正上了岸后都差不多。我們玩的是二十一點，一晚能打二十多局。

　　因為是最后一晚，所以他們把剩下的酒全拿出來，我跟著喝了兩扎啤酒。

　　后面我尿急，出去小便，看四下里沒有人就尿海里。那都是從前不懂事啦，我們船上有廁所的。

　　海上的夜空很好看，比照片啊視頻啊都好看，身處星空下，漂在大海上，天地茫茫啊，人顯得極其渺小。

　　我看星星在轉，月亮也在轉，像動畫片一樣。轉著轉著，月亮突然做了個跳水的動作，一、二、三，跳進銀河里不見了。星星們著急了，一個個排著隊也跳進銀河里，要把月亮找出來。我尿完就回去睡了，具體我看到了什么我想不起來，是不是做夢我也不知道。

　　上岸后我才看見新聞，跟朋友們描述月亮消失的過程。他們都說我是喝醉做夢，我也覺得是。

　　沒有了月亮，對我們漁民來說才是世界末日。

　　首先是海嘯。沿海區(qū)域，甚至包括離沿海近的城市都遭殃。我讀了大學才知道萬幸月亮消失的時候還是滿月期間，如果彎月，海嘯更恐怖。我們家被迫舉家逃往內陸城市，漁民們有的是經驗，大海無情但大海不會斷漁民生路，我爸和叔叔們后來又回去捕魚了。

　　接著潮汐弱了，船只難上岸，船身比以往更容易受腐蝕，更容易觸礁。有的地方政府給漁民們建了停船場，像停車場一樣收收費，損失要少多了。放心，停船場可比我們普通房子結實多了。但還是不方便，有的人住得近，有的人住得遠，停船場就那么幾個。

　　過去漁民們也喜歡在海灘上靠著潮汐養(yǎng)東西，現(xiàn)在不行，得不償失。比如招潮蟹，好不容易上岸，吃飽喝足交配完了結果找不著回大海的路，全產在海岸上，被人（踩）一腳就陷沙子里找不著了。

　　反正家里收入一下就少了，我家好不容易把我供到大學，于是我專業(yè)挑了海洋科學，想著多研究海洋，也許能幫家里忙。

　　說實話，自從月亮沒了，海洋科學這門學科變得很難學，老師和學生經常一起研究一個知識點。月亮的消失使得這個專業(yè)被迫更新過往研究結果。我們需要推翻過去所有和月亮相關的科學，重新建立一套新的潮汐模型，當然海嘯模型也需要重做。

　　我們研究過去受月影響的海洋生物，又要做一些模型，經常多校合作。不過收獲也真的很多，我爸他們現(xiàn)在能根據(jù)新的研究踏踏實實地出去捕魚了。

　　大學里有人管海洋和氣象兩個專業(yè)是難兄難弟。海洋是影響氣候的一個因素嘛，所以他們那也有一部分研究要更新。我覺得自然學科都算難兄難弟，一個也別想好過。

　　嗐，別看我現(xiàn)在說得云淡風輕，當年學術界那真是血雨腥風。今天你出完理論，明天就要被推翻，神仙們打架。

　　【林素心 七十七歲 退休研究員】

　　我在學校里邊讀研時，進到新能源實驗室做了個小助理。我導師這批人研究的就是CA-T，也就是現(xiàn)在CA-TM+的前身。在讀書的時候人類還在使用核能，現(xiàn)在不光用核能，還去別的星球上開采資源。這多可怕啊，地球從來都自給自足，現(xiàn)在你要靠別的星球接濟了。

　　不屬于地球的東西會有危險嗎？大家心里都明白。可笑的是人類總是寄希望于未來，把核廢料埋進地底，等著后人解決，我們現(xiàn)在已經是后人了，依然沒解決，它們還要繼續(xù)在地里等后人。

　　我經常做夢夢到地球變成一個滿是煙灰的死寂星球，不論多高的大樓，被風一掃就坍塌成灰燼。

　　科學發(fā)展的速度太可怕了，〇五年中國人才剛進入太空，五十年后翻天覆地。我們今天能在火星上到處安營扎寨，木星計劃也一直在日程上。

　　發(fā)展至今，資源逐漸枯竭，我們沒有找到真正閉環(huán)的能源使用鏈?；艚鹪A言地球在六百年后會變成一個火球，他沒預想到月球的消失加快了資源消耗，人類不用六百年，或許四百、三百年就能提前完成“任務”。

　　全世界像回到了過去軍備競賽的時候，誰先去太空獲得新資源誰就贏了。這不對，我們現(xiàn)在最應該做的是如何解決人口問題，解決資源利用問題，恢復生態(tài)平衡。

　　哎，我一個快入土了人說這些沒有用。是啊，我很奇怪，別人都在擔心地球會不會像月球一樣玩失蹤，我卻在擔心地球自身毀滅。

　　比起月球消失，我更希望人類消失?；蛘呦耠娪袄锱牡?，人類技術先進到離開地球，地球休養(yǎng)生息后再進入下一個進化輪回。

　　我們這個世紀發(fā)展得太快了，眼花繚亂的。

　　【節(jié)目播出前，月亮的消失依然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