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交車載客離開視線后，余小棠才緩緩回過神來，捋了一下褪了色的裙子上皺巴巴的褶子，轉(zhuǎn)身走進(jìn)那條狹窄又陰暗的巷子。

沒想到爺爺留下來的老房子會在回國以后派上用場。

這一帶是上世紀(jì)60年代遺留下的老舊房子，外墻壁黑得掉皮，晾曬衣服的線繩像蜘蛛網(wǎng)一樣交織蔓延到窗邊，不時地滴水。路邊長滿青綠的苔蘚，溝渠堵塞也已經(jīng)沒有人愿意去修了，不時發(fā)出陣陣惡臭。余小棠靈巧地越過有垃圾和積水的地方，避過狗的吠叫，面不改色地朝著巷道盡頭走去。

夏天，窗外的蟬聲此起彼伏。余小棠在門口脫下鞋子，規(guī)整地擺在鞋架上，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絲絲焦味，一驚，疾步朝屋里走去，熄火，取下煤爐上的藥煲時不小心觸到底部，咬牙忍住要把煲一手丟開的沖動。余小棠吮吸著被燙到發(fā)紅發(fā)熱手指頭，蹙著的眉漸漸舒展開來，嘴角恢復(fù)淡淡的微笑。

“我回來了。”余小棠邁著輕輕的步子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緊閉的灰色窗簾，被擋在外頭的光線剎那被釋放進(jìn)來，一下子照亮了整個房間。

“屋里太潮，我不該把簾子拉上的，”余小棠走到床邊，把藥煲攪拌了下，熟練地濾渣?！敖裉旌眯┝藛帷！辈灰粫簭撵抑械钩鲆煌霛M滿的黑色液體，她閉上眼淺淺地嘗了一口，苦澀從喉嚨里順入胃中。余小棠有些怔忡地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瘦弱的婦女，陽光直射在床鋪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似乎能看得清晰，她發(fā)黃的臉還是沒有一絲血色，眼睛依舊緊閉著，睫毛沒有顫動的痕跡。

真幸福呢，沉睡了就感覺不到痛與苦，你的世界是否演繹著另一個人生，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穩(wěn)穩(wěn)妥妥，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唯獨拋棄我。

良久，碗里蕩漾的波浪也漸漸平息成一面漆黑的鏡子，熱氣蒸發(fā)在空氣中，有一種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的錯覺。

余小棠伸手去握著她的手。只有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腹和手掌心的溫度證明她還沒有離去。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白發(fā)似乎又多了。余小棠笑了笑，看來是她錯了，時光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即便這個人已經(jīng)靜止了若干年。

余小棠突然想念她除了這個面孔以外其他的表情，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禁輕輕地喚了聲，媽。

“姐姐死了，顧莘要結(jié)婚了，”余小棠無力地趴在床邊，以為自己不會難過，可到頭來還是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啜泣，為了一個剎那就變成的曾經(jīng)。她拽緊了被單的一角，拉扯著，掙扎著，狠狠的咆哮在房間里儼如回音游蕩，忽然就成了一頭厭惡、疲倦武裝著外皮的狼，嘴上揚(yáng)起狡詐和嘲弄，“這不是你樂意見到的結(jié)局嗎？你怎么不起來看看？”

“你快起來看?。∧銥槭裁床豢?？哈哈?！?/p>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陷入漸漸微弱的呢喃和笑。

“小時候大家都說，”余小棠停止了嗚咽，“我比姐姐更像媽媽?！?/p>

“有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仰著頭，眼角凝結(jié)成晶瑩的光，慢慢透過窗紗，一眨眼就掉進(jìn)深淵。

“你什么都不愛，你只愛你自己。”

（2）

在國外接到消息還是顧莘發(fā)過來的，距離姐姐余昔電梯墜亡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星期。

小棠想起三年前，顧莘在她提著行李準(zhǔn)備登上凌晨從G市起飛的國際班機(jī)時，問了一句，收起那可笑的自尊，說句喜歡我，很難么？

“因為你爸，我媽嫌我是負(fù)累，恨不得像扔垃圾一樣把我丟掉，因為你，我媽可以連自己命都不要了。因為你，我姐沒有回過國。這世界，誰都可以維護(hù)你，愛上你，但是我不能。”她沒有回頭。

而三年后的這個中午，抵達(dá)G市的時候，顧莘來接機(jī)。

他說，你總算回來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作出了最好的回答，可以放手遠(yuǎn)離這期望已久的愛情。這一次，余小棠是回來了，只是別無選擇，她最親的兩個人，一個躺在了床上，一個睡在骨灰甕。還有一個，她很想去愛但卻無法實現(xiàn)的人，終于要站在了別人的身旁。這樣的人生，好像莎士比亞的悲劇，渲染到極致，然后成為最值得鑒賞的藝術(shù)。為此，她的心累得如同一次又一次遇險，又一次次死里逃生，如同一半身軀被碾，而另一半又有知覺。她能清楚地感受事無巨細(xì)的疼痛，也能對此麻木。

“你的婚禮具體是什么時候？我好準(zhǔn)備禮物。”小棠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說話要這么刻意地保持一點距離了。這表現(xiàn)得就像不敢面對一樣，而事實確實是。

（3）

余昔的葬禮很簡單。簡單到碑上只剩下姓名和日期，這兩個仿似是最有意義的紀(jì)念，足夠概括人的一生。

顧莘人沒到場，他的鮮花卻早早地立在了那里。

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瘦弱的背影，而第一次感覺到是如此的近距離。

高中知道她叫余小棠，是因為看見了她下課后總是早早到飯?zhí)么蝻垼乙淮蚓褪呛脦缀?，阿姨會從窗口里很大聲地喊道，“余小棠，你漏了一盒沒拿啦。”聽飯?zhí)玫陌⒁淘趪Z叨今天又是如何的人多，只有她會笑著向阿姨說，非常謝謝阿姨，您很辛苦。他習(xí)慣了與室友們在吃飯時抱怨這飯菜多么難啃和這不斷攀升的價錢，習(xí)慣了躲著宿管員點著昏暗的燈熬夜趕那永遠(yuǎn)也做不完的試卷，習(xí)慣了在哪不斷變換的座位中走錯道，習(xí)慣了從窗外看過去便是湛藍(lán)的天，而她總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成績不上不下，卻始終帶著笑，仿佛這一切都無法打擾到她。

跟他同級同班的余昔是她的姐姐，成績永遠(yuǎn)走在接近滿分的邊緣，追逐著完美主義。他不是不知道她會有意無意地問他一些喜好和生日一類的話題，送他做的小禮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每次得到他禮貌的回絕后，她會耷拉著腦袋一整天，而拉著余小棠到操場上跑步。

顧莘只是望著余小棠的身影，在繞的每一個圈中都不自覺都停下來走一段，氣喘吁吁的樣子，就像看到了她每一次站在學(xué)校大考后的年級排名榜單前，細(xì)細(xì)地尋找著，看到某一處的時候就露出了笑臉。

“姐姐你數(shù)學(xué)又是第一呀?！笔阆駛€崇拜偶像的小女孩，看到值得自己驕傲的成績，“這次顧莘總算沒你高分了?！?/p>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她叫自己的名字，心跳仿佛驟停的一刻。

（4）

“一則最新新聞快報，6月1日晚十二點左右，本市X路某大廈B座南側(cè)電梯在運(yùn)行中出現(xiàn)故障，失控從19樓墜落至負(fù)1樓，電梯里的一名年輕女子遇難。現(xiàn)場已經(jīng)拉起封鎖線，事故原因仍然正在調(diào)查中。”

顧莘目瞪口呆，望著新聞臺的主播面無表情，語速稍快地敘述著，感覺心跳咯噔地一下慢了半拍，一種不由自主的驚慌戰(zhàn)栗到全身，全然不知遙控器從手中滑落。

“余小棠……”他喃喃自語。

他但轉(zhuǎn)眼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從深深陷入的泥淖中抽身，只是湊巧罷了，怪自己變得敏感不可揣摩。

不可能，不可能會是她，她怎么會還住在那里。此前他已經(jīng)去過無數(shù)遍了，無論什么時間段，都是沒有人在的。電話已經(jīng)關(guān)機(jī)，而房租仍然從她的卡里定期劃扣。

漫長的兩年里，他就像個瘋子一樣找遍了整個城市，足跡遍布每個夜深人靜，荒無人煙的角落。然而她就仿佛是人間蒸發(fā)，只留下一句簡單的分手以后，便再沒有一點消息。

也曾憤怒過，把B座19樓的鑰匙一下扔進(jìn)小區(qū)的人工湖里，而那之后他終于明白，如有心避開，所有固執(zhí)的堅持都不過是徒勞。自此至終他都沒有辦法從她那里得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錯。終于還是選擇了放棄，想著既然沒有她，也許什么都無所謂了吧。

他走到陽臺，點燃一根香煙，往后就按著既定要走的路線來走，就盡全力當(dāng)她是人生中的一個波瀾，盡全力忘記，而后心如止水。

風(fēng)停了，陰暗籠罩的天邊亮起了幾道閃電，不久就該下起雨了。

這時，手機(jī)忽然響起。他接過電話后臉色瞬間蒼白下來，陰霾籠罩，把還沒有點完的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匆匆拿起外套出了門。

一路上緊握著方向盤，在擁擠的大街小巷焦急地超了無數(shù)輛車，只為更靠近他久久沒有能夠放下的心頭大石。他的不祥預(yù)感愈來愈明顯，來勢洶洶。

“請問是顧先生嗎？

“這里是X市派出所。

“B座19樓登記的租戶是余小棠，而我們未能聯(lián)系上余小棠小姐……”

他曾夢見過無數(shù)個再次相見的場面，或許是一個人旅行歸來，或許是攜家?guī)Э诘卦诠珗@玩耍，但絕不會是這樣的。他又想起了上大學(xué)時候余小棠就最喜歡開玩笑似地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而事實給他開了一個這樣的玩笑，卻讓心臟痛得要裂開。

高峰期的車流堵塞在了紅綠燈前無法移動，他盯著眼前的車尾燈，亮起的紅色在大雨中格外耀眼，喇叭聲不絕于耳，而雨傾盆，雨刮唰唰地在眼前晃動，像很久遠(yuǎn)以前的回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看得透，時而糊涂。

沒有理會淋得濕漉漉的衣服，他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漫長的問答，他只覺得腦袋一直轟轟地陣響。

“具體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了，我在查看房東的租賃登記時看到你的聯(lián)系方式，你跟她的關(guān)系是？”

他停頓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說出口，一時無法分清，他們兩個究竟是在哪個位置?；蛘哒f她只急于撇清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或者說，你是認(rèn)識余小棠的是嗎？”坐在旁邊的穿藍(lán)色警服的中年男人看見了他眼里的為難，邊翻看那疊資料邊說。

“是，她父親和姐姐都在國外?！?/p>

他點點頭，聽著這些冰冷的詢問，仍是坐著不動，猶豫了許久，眉頭緊鎖，似是想了很多，忽然說：

“能不能先讓我看她一眼?！?/p>

若不是這場意外，她不會平白無故地再次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里，他不會知道她這兩年里并沒有過得比他好，不會知道那一天晚上她在人群里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時候內(nèi)心里在想什么，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余小棠，如今是披著白布的冰冷遺體。

雨停了，風(fēng)也靜止不動了，好像她也知道，他來了。

最遺憾的不是離開時的不辭而別，是她曾經(jīng)在自己的課本上寫的“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如今竟成了真實的預(yù)言。

掀開白布的時候，他詫異地說不出話來，再怎么忍也阻擋不住，他的眼淚跟著頭發(fā)上的雨水嗖嗖地點點滴了下來，他又壓抑不住的心中的希望，看到毫無血色的一張灰白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臉，喃喃道：“余昔，沒想到會是你?！?/p>

（5）

他不知道怎么開口，所以一直緘默。

余小棠走到家門口的巷子墻邊遇見了他，他轉(zhuǎn)過頭來，而她知道始終躲不過。

“姐姐這次回國來是照顧媽媽的?！?/p>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去了我跟你一起租的房子?！鳖欇诽统龃蚧饳C(jī)點燃了一根煙。

她冷笑了一聲，“你是不知道還是裝傻，她從來就沒有忘記你，她……”

他突如其來的情緒打斷了她的話：“這兩年里，我也很想裝傻。你姐姐的死，我也很遺憾?！鳖欇废肫鹆四莻€雨夜，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浩劫，良久，仰天長呼了一圈煙云。

“小棠，你能不能告訴我，怎么才可以忘記你，像你做到的那樣，談新的戀愛，交新的朋友。”

見她低頭沉默許久，他不再為難她，把煙頭掉在腳下踩滅，迎上去輕撫了一下她的腦袋，笑道：“你回來的正是時候，我?guī)闳タ刺睦婊?。?/p>

她點點頭，顯得有點尷尬。

顧莘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碰見他，就不自覺地變成一只唯命是從的小狗，可他想象不出來當(dāng)初是什么樣的刺激才讓她抗拒地迫不及待離開他。

“你以前不抽煙的?！?/p>

“嗯，這兩年才抽的?！?/p>

提到這個禁忌的話題，她不由自主地閉嘴了。想到他說的戀愛和新朋友，自己都覺得可笑。她因為整夜的失眠而找過無數(shù)個心理醫(yī)生治療。叫姐姐在網(wǎng)上發(fā)自己編造的近況的時候，完全就是懷的一種報復(fù)心態(tài)。她知道他會看到，但卻不知道，原來他記在了心里，直到現(xiàn)在，而且不曾懷疑過它的真實性。

她有些心不在焉，走在人行道上，馬路上的車逆行而來。一輛急速駛來的摩托快與她擦肩而過之際，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一手把她拉了回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怎么還是這么笨，真不知道你在國外是怎么生存下來的。”

當(dāng)她意識到時，慌張地甩開他的手。

（6）

母親住在舊房子，姐姐的葬禮，爸爸該有多大的恨意，才會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回來，在他的眼里，一個是死人，另一個也不過已經(jīng)是個活死人。一瞬間，就只剩下彼此冰冷的血緣關(guān)系。

“那個房子我替你租出去了，想必你也不會回去住了?！彼俅未螂娫拋淼臅r候，她正迷迷糊糊地醒來，沒想到一不小心就在陽臺的輪椅上睡著了。樓下巷子里飄過一陣叮鈴叮鈴的收廢舊紙皮和玻璃塑料瓶子的聲音。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的睡一覺。

這么多天過去了，他一直在她身邊打點著所有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顧慮著她的感受，可是她每每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想要回頭的時候，忽然想起，還有個新娘在等他。

“你有沒有聽到啊?！?/p>

話筒傳來的聲音突然讓她回神。

“知道了?！?/p>

余小棠應(yīng)著，幫母親翻了個身，用打來的水給她擦去身上的污垢。

如今只好遠(yuǎn)離。

她開了免提，但彼此都沒有說話。仿佛只要這樣保持著聯(lián)系，就像可以看到對方一樣。余小棠擰干了毛巾，猶如機(jī)器人用光了所有電，軟軟地伏在床邊，呆呆地看著不作聲的電話。

“顧莘，”她裝作鎮(zhèn)定，“沒什么，我只是想問問你，怎么突然要結(jié)婚？”

余小棠好像真的一無所有了，然后再回過頭來打探打探，一開始在一起的那個被自己冷漠地拋棄的人，為什么沒有等那個把所有罪名怪在自己身上企圖逃避的人回來嗎？她覺得很可笑。

“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彪娫挵l(fā)出了一陣笑聲，回來后她第一次聽見他笑，不知道是自嘲還是由衷的快樂。

她忍住哭腔，認(rèn)真地，說：“顧莘，你有你的未來。我想，你不要再打來了?！?/p>

“沒有婚禮?！彼钡卣f。

（7）

他承認(rèn)自己是沒有打算這么快就和盤托出的，只是一旦知道她內(nèi)心堅韌的磐石有松動的跡象，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敲一下。

就在余小棠不懂顧莘在說什么的時候，電話里一個義正詞嚴(yán)的聲音說：

“如果有新娘，那也只能是你?！?/p>

（8）

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小姑娘默默地躲在余昔的后面，還囂張地說：“有什么好了不起的，我姐姐的成績比你厲害多了?！?/p>

他嗤笑地走開，沒有留意過余昔臉上是陰是晴，就像他沒有留意過哪一次她和他的成績誰比較高一樣，而只聽到了一句“你等著瞧，下次姐姐一定把你PK掉”的豪言壯語。他第一次覺得，跟小孩子玩玩游戲也是不錯的娛樂方式。

所以他用了所有課余的時間，打籃球的時間，來研究那些數(shù)學(xué)老師說太難了考綱不要求的難題，在一連幾次的模擬考試中都做對了最后一道大題，分?jǐn)?shù)一直高企不下。

原以為這是他比任何都要得意的時刻，可以讓她記住他的名字。但是他卻一直沒有在榜單前看見那個期待的身影。

而余昔也沒有出現(xiàn)在學(xué)校了。

后來才聽周圍的同學(xué)說，因為父母離婚的關(guān)系，她的妹妹跟著媽媽轉(zhuǎn)了學(xué)。而她跟了爸爸，去了國外。

他知道，父母的分開也許會讓那個女孩難過到躲起來哭，成為一直逗留在她心里的陰影。那種擔(dān)心就像是越籠而出的困獸，不知道是作為單親家庭孩子的自己感同身受，還是已經(jīng)慢慢演變成控制不住的喜歡。至少那時，他分不清楚。

直到高考后的某一天，父親說了結(jié)了自己的心頭大石，想要帶他見一個阿姨。內(nèi)心極其抗拒的他，在聽到那個女人有個叫余小棠的女兒時，竟讓他放棄了從8歲開始死也不要去見任何有可能會成為他后母的女人的決定。

（9）

余小棠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遇見顧莘。

他洞悉自己的一切。

離開父親和姐姐余昔之后，她在自己的學(xué)校也能聽到顧莘的傳聞。在余昔暗中與他的較量中，在安慰余昔的喜歡不被接受的過程中，她以為自己一直都站在這邊，而沒有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早就被他吸引，心里面漸漸浮現(xiàn)他贏了也很不錯的念頭。

但是母親再婚的話，他們會成為一家人。這樣就可以結(jié)束這自己都覺得羞恥的想法了吧。

在這場見面會中，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兩個大人侃侃而談，進(jìn)入相敬如賓模式。顧爸爸見他們倆人都不說話，則主動起身給余小棠舀一碗魚湯。

她搖搖頭說：“我不喜歡吃魚?！痹捯魟偮?，就收到媽媽投來責(zé)怪她不領(lǐng)情的眼神，一邊向?qū)Ψ降狼浮?/p>

余小棠不明白，自己又不是第一天不愛吃魚的，為什么要將就著。

顧莘直接把盛了湯的碗端到自己跟前，然后把自己的空碗遞給她，想結(jié)束這場曠日持久的尷尬，說：“那就吃點別的吧。喜歡什么吃什么?！?/p>

她感到自己像來訪的客人，而他是彬彬有禮的主人。

余小棠看了一眼顧莘的父親，眼里含著欣慰的笑。果然，他是為了在父親面前顯擺自己面對這樣的場面是個心態(tài)成熟的好孩子。而余小棠這樣的看起來就像鬧情緒的不懂事的小屁孩，她看透了他的心機(jī)。

媽媽開口說：“顧莘這孩子成績好，人品又好。不像我們家小棠?！毙√膭傁敕瘩g，但余光發(fā)現(xiàn)媽媽狠狠瞥了一眼她，在警告她注意分寸。

一陣恭維過后，這頓飯迎來了尾聲。

場上怕是只有顧莘一人全程吃得安安穩(wěn)穩(wěn)。

（10）

見過了幾次面后，顧爸爸說：“你看，小棠的學(xué)校離我家也比較近，顧莘又上大學(xué)去了，要不你們搬來這邊吧。方便一些?！?/p>

終于提出要兩家人合居了。余小棠沒想到會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顧爸爸問顧莘：“你覺得怎么樣？”

他頭都沒有回，說：“我沒意見，你自己做主吧?！狈凑詈笠膊粫膺@場婚姻的。

顧爸爸的眼神看向小棠，小棠支支吾吾地答應(yīng)了，反正只要顧莘不在就沒事了。

而余媽媽看見似乎自己的目的越來越近，高興地?fù)е√恼f：“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p>

小棠的肩膀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什么碰到了她埋藏的地雷，砰的就炸開了。

“不，他不是我爸爸，永遠(yuǎn)都不可能是?！?/p>

（11）

母親再婚，自己叫那個人當(dāng)爸爸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p>

余小棠并不知道，為什么內(nèi)心這么抗拒，是因為自己不想叫他爸爸，還是不想叫他哥哥。母親像個可憐人那樣去求別人來收留，自己在他面前像個可憐的小孩一樣等著他伸手救濟(jì)，這不公平。

顧莘找到她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氣撒完了吧，該回去了?！彼~上大滴的汗掉落，喘著氣坐到地上休息。

“回哪里？”

“廢話，你還能回哪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的話很傷害她，又畫蛇添足地添了一句，“當(dāng)然是回我家?！?/p>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好像電腦卡機(jī)一樣，就停在那個畫面，聲音也重復(fù)個不停。余小棠在想，如果有一天說自己喜歡上他，他可能會惱羞成怒吧。

“拉我一把，我腳麻了。”

借著她的手的力，他站了起來，使勁拍身上的塵土，然后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

“放開啦，你的手很臟?！?/p>

“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跑掉，害我交不了差?！?/p>

（12）

大學(xué)一年級，顧莘每每逮到放假的機(jī)會就回家，譬如說五一、國慶這些長假，其實中學(xué)寄宿這么多年，都沒有覺得周末回一趟家是有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離婚后的父親又是常年累月地在外工作。

打開門就看見她躺在沙發(fā)上看那連續(xù)劇，“媽，我馬上就去做作業(yè)。”正急著去關(guān)電視的她看到門口正在換鞋的顧莘。

“哦，你回來啦?！庇制^躺回去。

顧莘看到她沒精打采的，這是什么反應(yīng)。

“看來你挺期待你媽回來的，這還不容易嗎，我可以馬上打電話?！?/p>

余小棠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飛奔了過去，截住他拿座機(jī)話筒的左手，又按住了他要掏口袋手機(jī)的右手，“別沖動，”她嬉笑著說，“我比較想你回來多一點。”

看到顧莘剎那紅了的臉，余小棠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小棠你在家怎么不鎖門？”余媽媽一進(jìn)們時，便看到了兩人親密的動作，“這是？”

糟了。沒有時間想太多，余小棠一個單膝跪地，抱著顧莘的大腿，哭求說：“你就教教我物理吧，你以前成績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啊，莘哥……”

看見這個景象，余媽媽不好意思地對顧莘說：“別理她，你去忙你的。她就是這樣的?！?/p>

（13）

她正埋頭咬緊牙關(guān)跟一堆試卷戰(zhàn)斗的時候，顧莘剛好敲門進(jìn)來。

“你怎么一副要赴死的樣子?！?/p>

“沒看到我在運(yùn)功嗎，”她瞄了顧莘一眼，“你找我？”

他指了指余小棠綁在額頭上的紅領(lǐng)巾，“這是什么？”

“你懂嗎，要用烈士前輩的鮮血開光的腦袋，才是無畏的?！?/p>

沒有理會她的胡言亂語，他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誰跟你說紅領(lǐng)巾上有血的成分了，那是染料染的。就你這腦袋，就算讓釋迦牟尼給你開光也沒用啊，笨死了。”

“你，出去。”小棠氣得火冒三丈，推著他出去狠狠地關(guān)上房門反鎖起來，就是很討厭這種自大狂。

顧莘不明就里，明明自己是想要教她物理題的，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就是忍不住要嘲笑她什么都不會的樣子，善于克制的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14）

“媽跟你說，你聽到了沒，要對顧叔叔和顧莘他們客氣一點兒，這房子不是自家的，你別老耍小孩子脾氣。告訴你，這樣下去，你給我回你爸那兒去?！?/p>

余小棠好想知道姐姐余昔過得怎么樣，可是當(dāng)初爸爸只爭姐姐的撫養(yǎng)權(quán)的時候，為什么她沒有哭，說不定哭著喊著，他就會心軟了呢。

她面無表情地對咄咄逼人的母親說：“媽，爸爸為什么不要我？”

“是不是因為我學(xué)習(xí)成績太差了啊?！?/p>

“瞎說什么?！彼朴频卣f，“你顧叔叔明天回來，不要惹事，說點好聽的?！?/p>

（15）

據(jù)說，上天總是會無條件給你很多考驗，來試探你究竟適不適合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生存，值不值得他賦予你幸福的一切。而這個考驗，來源于一個意外。

過完假期，因為玩過頭的顧莘沒有及時買到那一天的車票，顧莘的爸爸就打算要開車送他上學(xué)。余媽媽也趁勢說她也想見識見識大學(xué)的環(huán)境，小棠早就看清楚她了，還不是因為可以借這個機(jī)會多與他爺倆接觸，打好入門的關(guān)系。

提到小棠，她只是笑著說：“她住校呢，不用擔(dān)心的?！彼恼~媚真的讓小棠為之驚嘆。

然而余小棠在第二天上學(xué)的時候就接到了老師轉(zhuǎn)達(dá)的口信，說要她迅速到市第一人民醫(yī)院一趟，其余的什么都沒說。

所有剩下來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過的。

只記得她暈倒的時候，顧莘跑了過來抱住了她，閉上眼之前，顧叔叔說了一句：“小棠，我對不起你媽?！?/p>

（16）

“別這樣說，顧莘我看開了?！彼ゾo了話筒。

她的性格一向直來直往，面對苛刻的媽媽也可以做出不順?biāo)獾氖虑椤?/p>

不再躲在姐姐的背后，而是面對面地站在他的面前。她心知肚明母親癱瘓在床之后，顧莘的爸爸除了每個月都往卡上打一定的生活費(fèi)之后，不可能再與她結(jié)婚。好像上帝如她所愿了，只是過程太慘烈。

她伏在床上，捂著母親的手，一直哭個不停。

忘了上一次肆無忌憚地流淚是什么時候，記得好像是顧莘第一次說自己笨死了，讓她覺得自己在他心里肯定不如姐姐余昔。

可那都過去了。人沒了，這些都過去了。

（17）

媽媽說，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出生在棠梨花開的時節(jié)。而余棠梨叫起來像“魚塘里”，更別說余棠叫起來簡直就是“魚塘”。爸爸說，那就小棠，在他的眼里，他的女娃娃永遠(yuǎn)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小棠不明白，為什么母親要告訴自己這些，在她與他離婚的前夕。讓她還以為自己還活在那么溫暖的家里，然后第二天夢醒了就支離破碎，這樣一點兒都不好玩。

她似夢半醒間，似有叩門的聲音。

夢見他坐在她的旁邊，講著物理運(yùn)用到的牛頓定理，看他作圖做受力分析，用鉛筆在表示小滑塊的長方形里刷刷地畫出幾根直線表示摩擦力、正壓力、重力各種拉力，然后寫公式……叩叩叩，他敲著桌子，她也聽見了，可是她就是不想醒來。

“算了，笨蛋?！彼p撫她的額頭，她也能感覺得到他的手的溫度。就是不想醒來。

如果是現(xiàn)在的話，她最想說，顧莘，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喜歡你。

（18）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她驚呼了一下，起身去開。

顧莘站在了門口，輕輕地?fù)ё×怂?。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手足無措。

“我聽見了，你說的，你喜歡我?！彼淖旖沁珠_大大的弧度。

小棠看過很多關(guān)于愛情的書，都說人生最好的時刻，是在自己最好的年華，遇到一見傾心的人，最后牽手白頭。她認(rèn)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是擁有了共同的過去和將來，即使有多么不堪，都是不必交待也都心領(lǐng)神會的事情。

關(guān)于那個“說一句喜歡你，很難么”的問題，終于可以回答你。

“嗯，不難。只是花光了我所有的勇氣來丟盔棄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