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潺潺,像住在沱江邊。
少女聽雨,在八九十年代那種竹篾石灰墻的窗前——沒有今天這種明晃晃的燈,只有一盞昏黃的低瓦數(shù)白熾燈,光影在泥墻上搖晃,像心事,明明滅滅。雨打在瓦上,打在竹籬上,打在很遠的江面上。如今聽雨,在中年以后的窗下,淅淅瀝瀝,每一滴都落在心上——是淚么?還是那年未曾落盡的雨?
那墻是粗糙的,竹篾的紋路還露在外面,石灰斑駁,摸上去有細碎的粉末。雨大的時候,墻角會滲出水漬,像慢慢洇開的墨。就是在那樣的窗前,第一次聽見雨聲有了形狀——不是詩里的愁,不是詞里的怨,是真實的、濕漉漉的、裹挾著沱江水汽的聲響,一聲一聲,敲進骨頭里。
長大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旅行。以為前方會有更好的風景,走著走著,忽然發(fā)現(xiàn)——回不去的,恰恰是來時的路。回不去那扇竹篾石灰墻的窗,回不去昏暗白熾燈下讀書的夜晚,回不去雨停后赤腳踩過的青石板。那些說過的話,那些牽過的手,那些在雨夜里許下的誓言,都散在風里了。
留不住的,何止是時光。還有那時的眉眼,那時的心跳,那時說“永遠”時顫抖的聲音。連那堵墻也留不住——后來回去看過,老屋拆了,龍巖坨還在,關刀堤還在,中壩還在,沱江還在,可窗前再也沒有竹篾的紋路和石灰的粉末了。
可是,又能怎樣呢?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風雨也好,晴日也罷,走過去,便都是傷痕結痂后的風景。前行的路上,守一份初心,懷一份淡然——可那份初心,分明還燙著,還在夜里隱隱作痛,還固執(zhí)地站在那扇已經(jīng)不存在的窗前,聽雨。
記得嗎?人這一輩子,就像種地,有收成,就有荒年?;哪甑臅r候,就等著,總會好的。可那些荒年里枯死的花,再也開不回來了。
總會好的么?
窗外的雨小了??諝饫镉谢被ǖ奶鹣?,混著雨后的清新——像極了那年。原來已是秋天。院子里的槐花樹開始落蕊,風一吹,沙沙地響,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
睡起秋聲無覓處,滿階梧葉月明中。秋天也可以很好。春華秋實,各有各的好——春天有春天的蓬勃,秋天有秋天的沉靜??稍跉q月里收獲的沉靜,為何嘗起來是涼的?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樣的日子,離得很遠,又離得很近。遠的是時代,近的是——那終究沒能握住的手。
茶涼了,續(xù)上水。雨停了,天邊透出微光。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沒有永遠的晴天,也沒有永遠的雨季。能做的,就是帶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淡然前行。
淡然?是認命了么,還是終于懂了?
不負自己,不負流年??闪髂曦摿宋?,自己也不曾真正善待過。
花開的那一瞬,便抵得過所有等待?;涞臅r候呢?誰來抵?
黃昏時分,天終于放晴了。斜陽落在書桌上,暖暖的,像那年掌心的溫度。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孩子們在積水里踩水花,笑聲清脆——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還在竹篾石灰墻的窗前聽雨的少女,那時還不知道,長大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旅行。更不知道,有些路,一個人走,才叫路。
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呢?路還是要走的。走得從容些,慢些,記得看看路邊的風景,記得為什么出發(fā)——記得那年那人那場雨,記得那堵粗糙的墻和那盞昏黃的燈,記得所有的好和不好,都還活著,在心里,在血液里,在每一個雨夜醒來的時候。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可這又有什么不好呢?情懷變了,是因為還愛著。愛過了,失去了,還在愛著——這大概就是人世間最烈的酒,最深的河,最不能回頭的路。
如此,便好。如此,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