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這一生說來話長，談不上什么驚天動地，但也算是曲折離奇，我到過天堂，也下過地獄。故事還得從我出生時說起，那是1983年冬，貴州的一個小山村里，一個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特別好看的男人呱呱墜地，好吧低調(diào)點，我生于八十年代初，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小時候是什么樣子，記憶里能想起的畫面不是很多，從記事起，應(yīng)該是六七歲，再往前就有點模糊。那時候的孩子喜歡扎堆，整天捉迷藏打石子拼刺刀，還玩過大王娶親，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打著過家家的名義，到處哄騙良家婦女，玷污人家小姑娘清白，今天跟這個結(jié)，明天跟那個結(jié)，那日子過得，比皇帝還滋潤。在沒有手機(jī)，沒有王者榮耀，沒有動畫片的年代，八零后的童年簡單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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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xì)細(xì)想來，我多多少少也有過兒時的快樂，可惜太短暫了，就像一道雷電，轟的一聲出現(xiàn)，然后嗖地一下消失，順道帶走了我的笑臉，卷走了我的天真無邪，那年我剛滿八歲，也就是那一年，我爸死了，突發(fā)絕癥而死，病因不明。家父短暫的一生極富傳奇，江湖傳聞是死于女人之手，有人說他色膽包天，有人說他風(fēng)流成性，也有人說他是死于花柳，更有人說他是被人下蠱，一個有婦之夫，整天拈花惹草，最終玩火自焚的故事。好像不值得同情，甚至有點可笑，或者說活該，但又有點讓人羨慕？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命中注定，早晚都有那么一天，你可以有條件的選擇怎么活，但你肯定想不到自己會怎么死。家父生前桃花泛濫，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他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說實話我很羨慕他。多少人渾渾噩噩死不瞑目，多少人庸碌一生郁郁而終，他能死在溫柔鄉(xiāng)里，也算是死得其所。要是也有那么一個女人，對我因愛生恨，恨到想下毒把我弄死，我想我樂意接受那樣的死法，我以前這么想過，現(xiàn)在還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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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咽氣的時候我沒哭，有點不以為然，說不清是不懂事還是天性涼薄，看病已經(jīng)花光家里所有的積蓄，是叔伯們幫忙料理的后事，一切從簡草草埋葬。我媽因為承受不住打擊，半年后丟下我們兄妹離家出走，事實上她也不可能承受那種打擊，我爸死的時候什么都沒有留下，連個像樣的安身之所都沒有，我以前恨過她，后來理解了她的難處。那年月，貴州窮得跟沒解放之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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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我們兄妹被叔伯拆散，妹妹去了二伯家，我被分到五叔家，我在不懂事的年齡不知道什么叫寄人籬下，但我很早就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我不敢跟堂兄妹之間要求什么公平，回想那段日子，我只記得五叔很沉默，家里的氣氛不是很好，但他從沒對我打罵，也沒讓我餓著，從這一點來講，他待我著實不薄。妹妹在二伯家的日子就沒那么好過，什么叫逆來順受，什么叫刻薄，可惜她當(dāng)時理解不了，也多虧她理解不了。而相比皮肉之苦，精神上的忽視更讓人難以釋懷，五叔性格沉悶，不管我做得怎么樣，他都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安靜得讓人害怕。我倒希望他能像父親一樣，哪里做得不對罵我?guī)拙漉呶規(guī)啄_，實在不行打我一頓，只要他的憤怒透著關(guān)懷，總好過愛理不理。我一直很想靠近他，可他的臉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滾字，我后來想，他應(yīng)該是窮得沒精神理我。
（二）
那一年多的時間里，我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錯什么惹五叔不高興。期間我媽回來過幾次，想把我們兄妹接走，當(dāng)時我理解不了她的逃避，恨她的不辭而別，所以不想跟她走。是她拿走我懵懂的尊嚴(yán)，是她帶走我最后的歡笑，她走的時候也許不會想，我做為一個人的驕傲也跟著她的離開而失去，我忍受著其他孩子的嘲弄，我是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誰想捏都可以捏一下。事實證明我們也只能跟她走，那年頭家家的日子不好過，誰還有余糧替別人養(yǎng)孩子，我們的存在對誰來說都是麻煩，只能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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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媽生活一段時間，她覺得還是把我們送回村子比較好，想讓我們兄妹多多少少讀點書，再多識幾個字。當(dāng)她把決定說出來時，我心里炸開一朵花，我好久沒那么開心過，我?guī)缀醵伎焱碎_心是什么感覺，但那天晚上，我興奮得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重返校園的畫面。那段時光，我一直羨慕背著書包的同齡人，我在心里跟自己講，我什么都沒有，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什么都不敢要，如果可以的話，給我一個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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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條件奢侈的原因，我很珍惜再次入學(xué)的機(jī)會，我們兄妹成績都很好，人就是欠的，以前有爹有娘，我連基本的算術(shù)都做不好，可在當(dāng)時，我一直名列前茅，妹妹也沒讓我失望，她不敢讓我失望，考不好我會打她。為了減輕家里的負(fù)擔(dān)，我去幫干爹家放牛，然后可以在他家吃飯，其實人家不缺放牛的人，那只不過是一種憐憫，他是給死人面子，我爸能跟他做兄弟，也算是三生有幸。我從來都不喜歡被人憐憫，那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但對于干爹的幫助，我一直心存感激，所以多年后叔伯們跟他鬧了點矛盾，我全都假裝不知道，他也是我的親人，我能做的只有兩不相幫。郭德綱有句話說得好：“你別管一個人好不好，就算全世界的人說他不好，但只要人家對你好，你就應(yīng)該記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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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年我表面上吊兒郎當(dāng)，暗地里卻是個小書蟲，我喜歡躲起來看書，不管什么書，只要是書就行，一個人悄悄沉溺在文字的世界里，那里面有光，是有些人看不見或者不在意的光。原本以為可以一直讀下去，因為總聽別人說，好好讀書的人將來都會有出息，所以讀書是我第一個念想，也是一劑精神良藥，然而現(xiàn)實有多離奇，沒進(jìn)過煉獄的人不會真正理解。我媽因為不堪負(fù)累，承擔(dān)不起我們的學(xué)費(fèi)，我們兄妹倆只好再次輟學(xué)，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天塌地陷，那種想反抗又不能反抗的懂事，那種想怒吼卻不知道對誰吼的無力，我能怎么樣？我不能怎么樣，我只有默默接受。有時候不是你想掙扎就能掙扎，這中間還隔著一種說法叫有心無力，我漸漸學(xué)會了理解和認(rèn)命。
（三）
輟學(xué)后的我，整天無所事事，還是會羨慕背著書包的人，也害怕看見他們，所以我盡量回避。我學(xué)著自己跟自己玩，我是只蟑螂，我是只老鼠，我是個小要飯的。我習(xí)慣站在小賣部的門口偷看人家的電視，學(xué)著里面的人唱浪奔、浪流......，也喜歡望著天空發(fā)呆，幻想自己能飛，幻想我是個傳奇，一馬一劍馳騁江湖，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更沒有感情，我只是個孤獨的劍客，老子天下第一，老子殺富濟(jì)貧。我拿著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小人書，一邊看一邊幻想著天馬行空的一切，累了就把書放下，坐在門口望著遠(yuǎn)處發(fā)呆，我想那時候的我，表情一定很憂郁，眼神肯定也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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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明白，原來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jīng)開始患病，從醫(yī)學(xué)的角度講是精神分裂癥，通俗的說法就是間接性神經(jīng)病。那是一種集自卑與失落，孤獨與無聊的并發(fā)癥，綜合起來就是心理變態(tài)，人常說久病成醫(yī)，我習(xí)慣審視自己，所以我知道自己有毛病。我就是一個心里藏著炸彈，腰里別著刺刀，隨時準(zhǔn)備跟你們同歸于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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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歡樂不多，妹妹自然也是，我們兄妹的感情不是很好，我像條瘋狗似的撕咬過她，稍不順心就會對她齜牙咧嘴，為求讓她完美，我竭盡所能的教她一切，最后好像只教會了煮飯。后來又明白，一條瘋狗怎么教她做人，我自己都不像個人。于是我后來又想，我曾經(jīng)那樣不知輕重的打她，打到她鼻青臉腫，到底是年少無知，還是疏于管教？我想應(yīng)該是后者，如果父親健在，家庭完整，我就不會那么重的打她，也不敢打她，頂多是兄妹間的小打小鬧，如果父親健在，我自然也不會變成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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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習(xí)慣為自己的過錯辯解，就好比我現(xiàn)在，明明一句我錯了就能概括的事情，偏偏要總結(jié)出那么多理由，盡管我后來自責(zé)過，但我從沒跟她道過歉。我是個不怎么會道歉的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和固執(zhí)，拒絕讓我跟任何人說對不起，可這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我向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過去是，現(xiàn)在也是，好的時候人畜無害，惡起來六親不認(rèn)，誰離我最近誰倒霉，我是她童年的陰影，她是我一生都不想面對的人，是羞于面對，她恨我不是一個好哥哥。對，我本來也不是什么好哥哥，她愿意原諒就原諒，不愿意拉倒。想當(dāng)年她爸爸我爹打人更狠，就為了不準(zhǔn)我跟她搶東西，一腳把我從堂屋踹到院里，是像球一樣的滾著出去，滾了好幾圈，我心里那個恨吶，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過分的爹。
（四）
我們兄妹倆的童年說起來堪比一場武俠劇，從開始的明爭暗斗升級到后來的互相攻擊，我打她一次她就告狀一次，然后我媽打我一次，接著我又打她一次，她告得越兇我打得越狠，不告狀挨一次打，告狀挨兩次，她好像總是打不怕，我也總是不怕打，于是我們就那樣沒完沒了的冤冤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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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到了可以自食其力的年齡，我們兄妹開始停戰(zhàn)議和，大家都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新奇想法和追求，她選擇拜師學(xué)藝，我選擇浪跡天涯。你去過另一個世界嗎？我去過，很長的一段路，領(lǐng)頭的老大哥是鬼差，后面跟著黑白無常，我夾在中間，挖煤絕對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工作，只有參透生死看破紅塵的人才敢做，吃的是陽間的飯，掙的是陰間的錢。我每天跟著那幫黑色的同伴，聽他們講著葷話，拿著鐵鍬做我該做的事情，偶爾似懂非懂的跟著笑，從那時候起，我已經(jīng)不再是個孩子，我是個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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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煤只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起點，我后來去過很多地方，換過很多工作，結(jié)識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吃過不同地方的怪口味。云南人的火腿味道很重，沒有四川的臘肉好吃，魚香菜的口感倒是不錯，跟貴州的折耳根有得一比，江浙一帶的人喜歡往菜里加糖，北方人的羊肉串跟扎啤倒是很合我口味，是兄弟就續(xù)杯，不要問我哪里來，下一站要到何處去，寒江孤影，江湖路人，有人請你就喝，少他嗎廢話。北方人喝酒的時候好玩，不喝酒的時候不好玩，我挺喜歡他們嘴里那點零碎，你大爺?shù)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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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圈養(yǎng)的人跟父母吵兩句就鬧著離家出走，把小小的委屈無限放大，哭著說自己被放棄了，想要去流浪。我流你大爺，浪你二大爺，你懂什么叫流浪嗎，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你承受得起嗎？那種被命運(yùn)放逐被生活流放的日子你受到了嗎？我真他嗎羨慕你們有家，你卻跟我說你向往自由。我由東向西，從南到北，沿途風(fēng)景如畫，大好的河山，可我只是一個饑腸轆轆的過客，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安穩(wěn)，我也無心著迷，盡管我假裝陶醉過。我行走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活著，一個糾結(jié)于自己該去哪里，又該回到哪里的人，用喪家之犬來形容再貼切不過，我只是一顆野草，是一朵蒲公英，風(fēng)吹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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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漂泊的路上感悟生命，探索怎么做人，以及活著的意義。很多人羨慕說走就走的旅程，可當(dāng)你每次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空無一人，那時候你才會驚醒，其實你應(yīng)該羨慕有家的人，那些喪家之犬有什么好羨慕的？讓我感到悲涼的并非游蕩的靈魂，也非三餐的溫飽，是心無所棲，是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我一直是一個人。我想我需要朋友，但我的心閉塞，世人冠冕堂皇，我也道貌岸然，我走不到他們心里去，也拒絕讓他們到我心里來，我好像很聰明，又好像不聰明，時而是個混吃等死的傻子，時而是個躊躇滿志的少年，我游走于兩者之間，飄忽不定。
（五）
回想那些年，我既無通天的本領(lǐng)，也無驚世的才華，卻終日意淫著征服亞洲。那是一個喜歡做夢的年齡，夢里什么都有，夢里富可敵國，夢里發(fā)光閃耀，夢里我娶了小宋佳做老婆，生了一對雙胞胎孩子，我還跟倪妮有曖昧，我的人生不知道多牛比，你們算個什么鳥？誰的青春不迷茫，誰的青春不狂妄！我很想混出個人樣，可笑的是我連方向都找不著，我只會做夢，我只是個愣頭青。世界暗無天日，生活晦暗無光，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有的只是機(jī)器碰撞出來的聲音，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木秃孟窠豁憳?。我漂泊的歲月里沒干過什么像樣的事，絕大部分的日子，我都在跟自己較勁，每天做著白日夢，重復(fù)著簡單乏味的工作，搬磚不能使我快樂，但搬磚能讓我活著，所以我必須搬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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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開始仇視周圍的一切，巴不得所有人灰飛煙滅，自己不如意就見不慣別人好，我像是走進(jìn)了一個迷宮，暈頭轉(zhuǎn)向的來回奔跑，我有太多的怨恨。我照過鏡子，我的臉我自己知道，太多的不服，太多的戾氣和太多的不爽。其實活著有何難？一碗米二兩酒，是欲望讓人無所適從，我們都太急于想表現(xiàn)自己。有錢人一個個的不可一世口沫橫飛，平庸可恥，沒錢去死，你為什么平庸？因為這樣因為那樣，我看著他們顯擺，聽著他們吹，心里羨慕嫉妒又他嗎恨。誰不想努力，誰甘愿平庸，誰他嗎不想有點動靜？很多人終其一生碌碌無為，很多人顛沛一生一無所有，他們生而平凡，何以為繼？能活著就很不錯了。我不討厭正能量，但我已經(jīng)喝過太多的雞湯，所以你千萬不要跟我講道理，一句加油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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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繼承了家父的優(yōu)點，在居無定所的青春歲月中，我也遇見過一些女人，她們有的驚鴻一瞥，對我一笑留情，有的開門見山，問我仙鄉(xiāng)何處，家有幾人。我很想跟她們當(dāng)中的某個人談?wù)?，奈何我只是一個無根漂泊的野鬼，我給不了她們安定，我能給的只是一段經(jīng)歷和一段回憶，于是我一路走著一路愛著，再一路失去著，我不悲傷也不啼哭，我他嗎習(xí)慣了。后來我想起過她們中的某個人，也許她們當(dāng)中的某個人也想起過我，我不介意她們怎么評價我，因為我對她們其實也沒有過多的感情，僅是一閃而過的回憶。于我一無所有的青春來說，有沒有女人微不足道，盡管我渴望，但我首先要解決的是吃飯問題，吃飽了沒事干才有心思想女人。成長的環(huán)境造就我可以應(yīng)付所有困難的心態(tài)，我能在絕望中隱忍，能在逆境中生存，但這只是對我個人而言，我無時無刻的提醒自己，我是個沒有家的人，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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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一種矛盾體，雖然我清楚自己什么條件，可這并不妨礙我做夢。那些年我一直幻想有個女人肯收留我，把我當(dāng)成她的全部，有我的地方就是她的世界，然而當(dāng)她真的出現(xiàn)時，我又有點患得患失，我已經(jīng)失去過太多次，或者說被嫌棄過很多次。我生命中的光點不多，她是我不閃亮的人生中遇見過最閃亮的人，是她給我陰暗的青春帶來第一盞光明，她總是笑，我被她傳染，也跟著笑，性格逐漸改變，人也開始有了朝氣，沒有狗血的劇情，也沒有過多的表白，一切都是那么順理成章，她一眼就相中了我，我也一眼就相中了她，好像她注定會來，我注定會有。我們一起工作，一起下班，一間很小被她收拾得很溫馨的房子，那是我們的世界，是我長大后的第一個家。我沒有房子，她說沒關(guān)系，以后會有的，我沒有錢，她說沒關(guān)系，以后也會有的，我堅信她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是把我從地獄拉回人間的鳥人，會飛的那種，她叫許玲，鈴鐺的玲。
（六）
人總是在幸福進(jìn)行時得意忘形，然后滿懷期待，開始對生活有了信心，覺得人生有了意義，仿佛空氣都是甜的，有人捧著愛著，活著真他嗎得勁兒。我們會結(jié)婚嗎？她總這么問，我笑著說會的，一定會，結(jié)婚后生幾個孩子？我說兩個吧，兩個兒子，一個習(xí)文一個練武，她說兒子不好，不聽話，要生就生兩個女兒，然后三個一起欺負(fù)我，我又笑了，甜到心底的笑。一個人能愛你到什么程度，就會傻到什么程度，你可以說你想吐，但你應(yīng)該滿意和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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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年輕，所以我們放肆，我們會在發(fā)工資的時候大吃一頓，順便買點平時想買的東西。我們用著同款手機(jī)，那是小靈通盛行的年代，她的號碼是7911090，后來這個數(shù)字成了我的夢魔，一直烙印在我心里，我的余生一直忘不掉。直到現(xiàn)在，我的手機(jī)密碼，銀行卡密碼，所有的社交軟件，都跟這串?dāng)?shù)字有關(guān)聯(lián)，有人問過我，為什么你很多密碼都是791100，我只是笑了笑，避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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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失去了許玲，我認(rèn)識了幾個新朋友，一群有意思的朋友，他們喜歡喝酒，泡吧，玩女人，我跟在他們后面，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原來人生還有那樣一種活法，窮得他嗎叮當(dāng)響還能那么瀟灑，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大丈夫應(yīng)當(dāng)如此，我跟你們走。我抗拒不了那種誘惑，我墮落了，我忘記了那間小屋里還有一個女人傻傻的等著我，我忘記了她不顧一切、只是因為相信我會陪她一起完成我們的理想，我忘記了我不配擁有愛情的青春遇見她是多么幸運(yùn)，可年輕就是如此，沒有人會去想代價，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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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真相后她假裝沒事，還陪我吃了一頓散伙飯，之后悄無聲息的離開。她把電話關(guān)機(jī)，不想跟我聯(lián)系，幾天后才發(fā)來一條短信：“我們說過永遠(yuǎn)不分開，但你已經(jīng)不需要我了，再見。”她換掉了電話號碼，從此人間蒸發(fā)。我想她當(dāng)時應(yīng)該很傷心，她肯定很傷心，我一次次的視而不見，一次次的失信于她，一次次的瞞天過海又一次次的心存僥幸，我掏空了她的心，我耗盡她最后一絲幻想，我終于把她干掉了。你問我后不后悔？我怎么不后悔，我后來腸子都悔青了，我浪費(fèi)了最好的年華，失去了最好的她，我如愿以償?shù)陌阉谱吡?，終于不會再有人打電話煩我了，我真他嗎的是個蠢貨，如果我能跟她好好走下去，人生又會是什么樣子。很多年以后，我遇見過她，帶著個女兒，模樣像她，我們眼神相對又匆匆避開，最后假意寒喧，微笑著道別，心底涌起的是那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七）
許玲的離去沒有對我造成多大打擊，至少當(dāng)時是。我辭了工作，沉溺在燈紅酒綠的世界里，像一條被人遺棄的野狗，跟著另外幾條土狗，無拘無束的在城市里游蕩。他們有酒，我有故事，他們有妞，我照單全收，我在那些女人身上發(fā)泄著自己的青春，我忘了自己是誰，我一腳一腳的把自己踹向萬丈深淵，我自我覺得那也是一種人生，我自得其樂，在充滿活力和欲望的歲月里，生命極盡張揚(yáng)。我們是人渣，我們是臭蟲，我們是這座城市里最優(yōu)秀的青年，我盡量不去想我愛過誰，或者誰愛過我，我無所謂，我有酒有肉有女人，我開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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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fù)一年的墮落，坑蒙拐騙的成長，我還在喘氣，我還能呼吸，所以我還活著。沒有人會在乎你怎么活，怎么活都是你自己的事，有的人不要明天，有的人不想未來，這個世界有大把不知死活的人，你去跟他們講道理？你去跟他們點明燈？他們只顧眼前，因為他們年輕。你跟他聊明天，他說你賊批煩，你跟他談理想，他問你能不能借點錢。說到底路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與旁人無關(guān)，一心想死的人，閻王爺也攔不住，你不用管他，你也管不了。我們看上去是一群人，但我們終究是一個人，很少有人會完全按照別人的指引去走，也沒有人能替別人的青春買單，只能自我領(lǐng)悟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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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人渣生涯，讓我見識到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也看見過人性最璀璨的一面，不管在什么地方，天堂或是地獄，人性都可以得到釋放。人渣們都善于偽裝，他們把僅有的良知留給親人，把陰險狡詐交給社會。其實他們也仗義，只要你對他仗義，他們也實誠，只要你夠?qū)嵳\，你怎么對他們，他們就怎么對你，或許會有點折扣，不要緊，他們終有一天會回頭，因為他們很少有朋友，而你又是個不錯的朋友，如果你碰見的是油鹽不進(jìn)的人，那我只能說恭喜，你遇見了人渣中的極品，也就是人渣中的王，不要試圖去感化渣王，你不是上帝。他們?yōu)榱松婵梢员F(tuán)取暖，為了女人可以沖冠一怒，可以為兄弟擋刀，也可以替女人打架，轉(zhuǎn)過身還可以互相撕咬，他們有自己的信仰，面子和生命一樣重要，有時候又一文不值，他們很矛盾，他們也迷茫，那是他們的人生，是你沒有去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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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兩千年，那年北京奧運(yùn)會，普天同慶，我沒什么反應(yīng)，我從來不關(guān)心國家大事，那些事跟我這種人好像也沒多大關(guān)系，我只是這座城市里可有可無的人，我關(guān)心的是喝酒要多少錢，吃飯要多少錢，開房要多少錢。我算計著我的青春，透支著我的未來，我不知道什么叫明天，更不懂什么是以后，我少年英雄，我氣宇軒昂，我英俊不凡，我有酒有肉有兄弟，還有一頓豆花火鍋就能哄上床的虛偽愛情，我真他嗎的開心，可我累了，真心累了，我鬧夠了，我突然很想念許玲。
（八）
在醉生夢死的那幾年，網(wǎng)吧是我最好的歸宿，因為比旅館便宜。我跟她結(jié)緣于網(wǎng)絡(luò)，在網(wǎng)絡(luò)游戲里，我們是一對歡喜冤家，她總在電腦那頭罵我傻比，我也在這邊時不時的罵回去，斗嘴斗出了感情，罵著罵著彼此就有了好感。她覺得我這個人挺有意思，其實我也覺得她有意思，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追著罵我傻比，每次她罵我的時候，心里都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我賤兮兮的高興著。我后來想，那大概也是愛情，不等同于一夜風(fēng)流，是跟許玲一樣的感覺，她說她喜歡雪，可是南方很少下雪，我突然很想逃離這種城市，去找她，去看看她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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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那一年她從湖北老家跑到云南，去找她的閨蜜散心。云南離貴陽不遠(yuǎn)，我決定見她一面，她也沒拒絕讓我去，多年的浪蕩生涯養(yǎng)成我四海為家的習(xí)慣，在哪都一樣，再加上年輕無所顧忌，刀山火海我也一往無前，所以我踏上了云南的火車。除了簡單的招呼，我跟她沒什么話，我們用眼神交流，她不是風(fēng)月浮萍中人，我也用不著說那么多鬼話。有的人，看一眼你只想跟她睡覺，睡完就想跑，而有的人，只一眼你便開始幻想終生，想跟她生娃，想跟她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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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呆了一段時間，她跟著我回了貴陽，從此形影不離，也只能形影不離，在她完全陌生的城市，我是她唯一的依靠。也許是出于對新鮮事物的好奇，抑或她天生喜歡冒險，又或者是我太帥，我年輕的時候也確實不錯。當(dāng)她一點點的看清楚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漂泊無根的浪子，一個吃了上頓不管下頓的家伙，我以為她會嚇跑，可她留了下來，死心塌地的跟著我，愛上一個浪子，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我自己都害怕面對的家，她不嫌棄，我三餐不定的窘迫，她也奉陪，我何德何能，能夠再一次遇見這種女人。她讓我想起許玲，可她又不是許玲，她們是兩種性格的女人，一個柔情似水，一個刁蠻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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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半年后，她懷孕了，我當(dāng)時很糾結(jié)，心里既驚喜又驚慌，喜的是將要為人父的那種感覺，慌的是我拿什么養(yǎng)活她們，我只是個爛人，到處騙吃騙喝的爛人。我內(nèi)心在掙扎，我自己跟自己商量，是勸她打掉孩子繼續(xù)我無憂無慮的漂泊，還是重新做人挑起那份重?fù)?dān)？最后我爆發(fā)了人生中最大的勇氣，下定決心走回正途，我斷絕了所有不切實際的交往，認(rèn)認(rèn)真真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間比較簡陋的房子安置她，我又開始幻想未來，跟以往不一樣的未來，一家三口在夕陽下漫步，在林間追逐，在月下聽風(fēng)。
（九）
理想有多飽滿，現(xiàn)實就有多殘酷，我們相依為命，我們粗茶淡飯。放蕩不羈的日子里，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有多少花多少，但現(xiàn)在我是她的依靠，我們精打細(xì)算的維持著一日三餐，貧賤夫妻百事哀，生活談何容易。最艱難的時候，我們只能吃饅頭和青菜充饑，我端著食堂里兩葷一素的飯菜，想著她在廉價出租屋里啃饅頭的樣子，我悲憤交加，我強(qiáng)忍著痛苦逼自己把飯菜一口一口的咽下去，我不能倒下，我不能放棄，我他嗎一定要堅持，等到發(fā)工資馬上給她買好吃的，我就那么想著，就那么盼著。我身后空無一人，只能靠自己，沒有誰欠我什么，我只是有點恨我爹，想赴黃泉去跟他打一架，也恨我自己，也想跟自己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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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生存已經(jīng)不易，偏偏她又生病，生活就是這么不講道理。醫(yī)生告訴我，要想大人沒事，孩子不一定保得住，藥物可能會對胎兒造成影響，必要時不排除把孩子流掉的可能，問我保大還是保小，我毫不猶豫的告訴醫(yī)生先保她，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么最該死的人應(yīng)該是我。好在孩子命大，手術(shù)后一切正常，我忐忑不安的心總算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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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一天天的變化，我們決定結(jié)婚，當(dāng)時租了一輛300塊錢的婚車，一件不知道多少人租用過的婚紗，幾桌有交情或者沒什么交情的客人。我用一場莫名其妙的婚禮，然后莫名其妙的告訴所有人，我莫名其妙的結(jié)婚了，她就是我莫名其妙的妻子。我妹曾經(jīng)跟她說過，我哥配不上你，我們家條件不好，對，你一無所有的大哥確實配不上，可這就是命，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沒有什么配不配。一無所有的陪伴，以命相依的跟隨，我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這個世上除了你嫂子，沒有人有資格叫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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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許玲是我一生的遺憾，那么她則是我一生的愧疚，深入骨髓的愧疚，是感覺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是良心上永遠(yuǎn)的不安。我從沒讓一個女人跟著我受苦，我總是很樂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在她們面前，有錢的時候出現(xiàn)，沒錢的時候消失，我很識趣，那是我最后的顏面。我是個英雄，英雄怎么可以讓女人受苦，英雄怎么可以那么不堪？跟許玲在一起時，我們都有工作，自然不會被生活打倒，跟花天酒地的女人在一起時，我們各有所圖，我也沒有任何的負(fù)罪感，唯獨對她，我一直有一種深深的自責(zé)和內(nèi)疚，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十）
我們跌跌撞撞的活著，像一對亡命鴛鴦，沒有時間去想以后，只計較眼前的溫飽。對于生活，我覺得自己有資格吹兩句牛比，我見過流浪的狗在深夜覓食，我也做過流浪的狗，可她同樣有資格，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定還要勇敢。我們一起在濘泥中爬行，我以為她會受不了那種煎熬而崩潰痛哭，可當(dāng)我每次回頭，她都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無所畏懼的眼神，一副誰怕誰的嘴臉，像是在無聲的調(diào)戲我，你還有什么花樣？全都使出來，老子陪你瘋，這就是她，一個看似柔弱卻內(nèi)心堅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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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有福人家的千金，三姑六婆寵著的寶貝女，是我讓她看見生活最不堪的一面，是我讓她體驗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她越是義無反顧的跟著我，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我想好好的照顧她，可就是照顧不好。我有心無力，我慚愧難當(dāng)，我想過去死，我他嗎就應(yīng)該去死，事實上我們也賭氣一起去死，我攆過她，我叫她滾，我不想讓她跟著我風(fēng)餐露宿，她原本可以過得很好，只要離開我，她也假裝離開過，躲在某個角落，等我去找。我怎么會舍得，我們已經(jīng)不是兩個人，是一個合體，她是我患難與共的老婆，是我相濡以沫的妻子，我發(fā)了瘋的吼她，也會發(fā)了瘋的找她，我所有的氣話都只是對自我否定的一種拷打，我愛她，可我沒錢，我連個家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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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快要出生時，我們?yōu)榱耸″X找價錢便宜的那種接生婆，醫(yī)院的費(fèi)用我們承擔(dān)不起，生活不是你想怎么樣就可以怎么樣。計劃永遠(yuǎn)趕不上變化，孩子怎么也生不出來，我在她身邊看著她滿頭大汗痛苦的樣子，我手足無措，接生婆也慌了，后來實在沒辦法只能送去醫(yī)院剖腹，醫(yī)生讓我下樓交錢，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錢，我求醫(yī)生先給她手術(shù)，我會去想辦法，于是我踏上了借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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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誰會借那么多錢給我，我從來沒有求過親戚朋友，從來沒有，我窮但我孤傲，我說不出低三下四的話，我跟別人借過錢，但那種口氣不像是借，倒像是跟人家要債。然而那天，我求了表哥表嫂，我想了很多套臺詞，卑微到骨子里，我從沒那么卑微過，恐怕禽獸聽了都會動容，可笑的是我只是把自己感動了。能隨意開口的沒有錢，跟我一樣窮，有錢的又不肯借，至親的人說了也沒用，她們自身難保。我沒有理由去責(zé)怪或者怨恨任何人，我只是對自己很失望，為什么我想好好活，我也試著重新開始，可偏偏就是活不好。
（十一）
在無計可施無人可求的情況下，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也給她媽打了個電話，如果我有什么事，有人給我善后，有人接她回家。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犯罪，我把菜刀藏在衣袖里，準(zhǔn)備出門大干一場，誰會成為受害者，他或者她是不是很無辜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不想要誰的命，我只想弄一筆錢接我老婆孩子出院，當(dāng)然如果他不反抗的話。我想起一個名人說過的話：當(dāng)你走投無路的時候，你還有最后一條路走，殺死貪官污吏以正清自己，記住，那并不可恥！可誰是貪官污吏？我只有對某個倒霉的路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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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審問自己，這么干到底行不行，我的靈魂反復(fù)質(zhì)問我，你還有退路嗎？干吧，如果成功并且順利，你就把倒霉的人供在心里，每天晨曦一炷香，恭祝他全家老少福壽安康，如果失敗，你可以對審判你的人說，你并非是為了自己，你于受害者有罪，于你良心無罪，如果人真的有心，他們應(yīng)該會體諒你。當(dāng)我狠下心將要出門的時候，一個朋友傳來消息，你妹妹去了醫(yī)院，把醫(yī)藥費(fèi)給了，你老婆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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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衣袖里的菜刀，欲哭無淚，我一直不想面對她，選擇性的遺忘我還有這么一個妹妹，我有意或者無意的逃避跟她的聯(lián)系，看見她我就想起自己發(fā)瘋的樣子，所以我情愿選擇犯罪也沒臉去求她，只要她在婆家過得好就行。我不是個合格的兒子，也不是個合格的大哥，更沒有臉說自己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或者父親，我只是個生來不幸卻又不值得同情的雜碎，我本想著改變一切，我本想著把一切做好，可我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從來不怕別人對我不好，我就怕別人對我太好，欠人錢財可以還，人情怎么還？我在乎顏面，卻顏面盡失，我自視清高，卻狗屁不是，我不想低頭，可我連腰都直不起，我哪里是什么英雄好漢，我只不過是一條窮途末路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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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時還有過一段插曲，接生婆等了一天，以為我不會再回去，我放棄了老婆孩子。她以替我們繳費(fèi)為由威逼利誘，趁著孩子他媽迷迷糊糊的時候把孩子抱走，想光明正大的拐賣人口，我妹追上門抱孩子的時候，她把我一頓臭罵。我后來才聽說，實感羞愧，不過心里沒有一絲的怨氣，她們母子平安我高興還來不及，我沒功夫跟她生氣，罵就罵吧，我也該罵，她罵得越狠我心里越好受。她不是個好人，她唯利是圖，可我還是想謝謝她，謝謝她幫忙把人送到醫(yī)院，謝謝她照顧我兒子，她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我半個恩人。
（十二）
人生有多荒唐，你聽我慢慢講。孩子的出生加重了我們的開支，我只能勉為其難的支撐，看著襁褓中一臉無辜的家伙，我既開心又惆悵。房東是個老酒鬼，見了我就說恭喜，生了個大胖小子，然后習(xí)慣性的問我要一塊錢去買酒，我給過他很多次，每次都假惺惺的對他笑著，心里卻把他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你恭你爹的個尾巴，喜你娘的個腿，我他嗎都快愁死了，一袋尿不濕幾十塊，幾天就沒了，老子為了省錢煙都不敢抽，你還好意思問我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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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于生計，我們決定把孩子給他奶奶帶，然后一起外出找事做，我聯(lián)系了多年前認(rèn)識的一個女性朋友，幫她找了一份服務(wù)員的工作，好壞且不論，暫時先安定下來再說，只要她安穩(wěn)，我一個人好辦，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想法是好的，年輕人之所以是年輕人，就是他們總是天真的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半個月不到她就跟我哭累，那不是人干的活，你看看我的小手，我腿疼，我腰疼，我哪哪都疼，好吧祖宗，我投降，你是對的，咱不干了，爺再給你找一個，先離開這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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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找什么像樣的工作，國家機(jī)關(guān)？別鬧了，我們這樣的人去了是給國家添堵，除了工廠就是服務(wù)員，沒文化的人就是這個命?？伤幌胝J(rèn)命，她也確實做不了，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苦，我總不能以我的標(biāo)準(zhǔn)去要求或者命令她必須聽我的。既然你不想接觸陽間的人，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么是陰間的鬼，從現(xiàn)在起，我?guī)汴J蕩江湖，我們夫妻一條心，同生死共進(jìn)退，就算前面是萬丈深淵，你不怕死就跟著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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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花世界混跡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走投無路的孤魂野鬼，他們大多經(jīng)歷過生死，領(lǐng)教過絕望，所以他們白天是人，晚上是鬼。同樣的端茶倒水，同樣的擦桌子掃地，KTV的服務(wù)員跟餐館的服務(wù)員總感覺有什么不同，進(jìn)了染缸，你是白的別人也會說你是黑的，你能做的就是不要解釋，越解釋越黑，要想在那種地方生存，又不想當(dāng)兔子，那你就要學(xué)會怎么打獵。我開始教她人情世故，我教她爾虞我詐，我教她認(rèn)清楚什么是獵人什么是兔子什么是鷹，我教她怎么擺正自己的位置，我把一肚子的壞水和畢生的精華全部灌輸給她。她是我老婆，不是我提上褲子就忘的路人甲，我不可能讓她變成兔子，我一步步的教她怎么成為一個獵人，我在乎的不僅僅是我僅存的尊嚴(yán)，也是一個男人最后的底線，我是個爛人，但還沒爛到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步。
（十三）
她是個人才，敢打敢拼，什么東西一教就會，她學(xué)會了處理各種各樣的麻煩，學(xué)會了怎么保護(hù)自己而又不得罪別人，學(xué)會了怎么利用兔子抓鷹。終于我不用再教她什么，她已經(jīng)是個老江湖，不需要我再給她出謀劃策，沒有人能占她便宜，她比鬼還要精，因為她跟我一樣已經(jīng)是個鬼。我羞愧的感覺到，我入道十年不及她一朝入道，似乎現(xiàn)在是她帶著我闖蕩江湖，江湖是什么？我自己都沒混明白，她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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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有過轉(zhuǎn)變，退出了紙醉金迷的世界，開始跟朋友經(jīng)營網(wǎng)絡(luò)游戲，在游戲里倒買倒賣，巔峰時期一個月也能賺個好幾千，以貴陽的薪資水平來說，不比很多人差。她的工資和提成也跟了上來，連老總都在會上表揚(yáng)她，私底下還請我們夫妻吃飯，以誠相見的拉攏，其目的無非是擔(dān)心她們這些精英會被人挖走。兔子有的是，獵人卻是千錘百煉萬里挑一，那么多領(lǐng)班，能真正站住腳的沒幾個。是的，我們有錢了，每個月加起來一萬多，再也不用受生活的苦，我們胡吃海喝，我們瞎幾巴享受，雞鴨魚肉隨便造，不差錢，我們玩命的吞食，我們已經(jīng)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以前吃不到的不敢買的，過去受過的那些苦，現(xiàn)在通通他嗎的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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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后來還有了房子，我們有了家，我不再是無根漂泊的浪子，我開始詠嘆歲月靜好，未來可期。我還是她父母眼中的大好人乖女婿，我收起所有的惡毒和自私，盡情地扮演老實人，我喜歡老丈人遞過來的煙，我喜歡丈母娘夸我的樣子，轉(zhuǎn)過身又假裝生氣的指責(zé)她總是貼娘家。我也有過擔(dān)心，這樣無節(jié)制的享受會不會只是短暫的奢侈，在我們虛無縹緲的一生中，會不會再一次被生活刁難，可我還是很少阻止她，她開心就好，我所能擁有的都可以給她，只要我有，更何況她比我優(yōu)秀，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欠她的實在太多，如果能給她全世界，我毫不吝嗇。我們也吵架，有幾次氣得想動手，最后都收了回來，她所有的蠻橫無理，跟她的不離不棄比起來，我沒有下手的底氣，用她的話說，能找到她是我祖上積德，她的樣子不可一世，語氣極富喜劇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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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就過了幾年，孩子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我把他接到身邊，開始跟我們一起生活，一家三口終于團(tuán)聚，我們在夕陽下漫步，在馬路邊追逐，我們還經(jīng)常出去旅游，祖國的山川河流，美不勝收，這曾是我魂縈夢繞的生活，現(xiàn)在終于實現(xiàn)了。可能是跟父母接觸少的原因，孩子有點膽小，我試著鼓勵他變得勇敢，讓他變得自信，我用了很多種方法，甚至不惜慫恿他跟同學(xué)打架，當(dāng)然是那種先欺負(fù)他的同學(xué)。他老爸從小沒了自信，變得少言寡歡，我不想他步我后塵，如果我能影響他，我希望他學(xué)到的都是好的一面。
（十四）
目光短淺的人注定沒什么作為，雖然我一直很小心，但小心過頭了就是慫，我沒有經(jīng)營理財?shù)念^腦，我雖然總想著干點大事，但我習(xí)慣性的安于現(xiàn)狀，習(xí)慣性的滿足，我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我被生活鎮(zhèn)壓到有口飯吃就很開心。我應(yīng)該明白打游戲不是長久之計，世界在變，什么都在變，騰訊公司不想再看到我們這種人利用游戲獲取生存的權(quán)利，決定出手整治，針對性的修改游戲交易方式，遏制我們壟斷市場，縮短我們的空間，游戲開始變得蕭條，從此人人不再依賴中間商，我們這種人能占的便宜越來越少，我自欺欺人的堅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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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日沒夜的守著電腦，假裝繁忙，可結(jié)果不會騙人，我能拿出來的錢越來越少，心里漸感失落，人也開始卑微，我失去了跟她平起平坐的資本，她看起來越來越像女強(qiáng)人，而我越來越像個廢物，我，枉為男人。事業(yè)上的順利讓她的性格有了改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強(qiáng)勢。我終于明白，她不再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臉無辜的黃毛丫頭，我也不再是她的信仰，她已經(jīng)強(qiáng)大到不需要誰保護(hù)，盡管我們?nèi)杂袗垡?，我們?nèi)杂懈星?，但我們的身份不再平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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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地位上的落差喚醒我可悲的尊嚴(yán)，我自卑自慚且憤怒，我開始跟她大吼大叫，她也不遑多讓。我們鬧過幾次離婚，吵得驚天動地，最嚴(yán)重的時候我離家出走，她發(fā)瘋似的到處尋找，用盡一切可聯(lián)系到我的方式尋找，回去時看見她哭得像個孩子，那一刻我清醒的感覺到，她是愛我的，我是她的親人，我是她的丈夫，我是她的期望，我羞愧的意識到，我對她是愧疚多過于感情，她是全心全意，我一直有所保留，我甚至還一度精神出軌，在網(wǎng)上尋求安慰，想在摸不著看不到的女人身上找回一個男人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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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的爭吵不休，再和好如初，繼續(xù)維持我們陰盛陽衰的家庭。我試著再一次改變自己，期間也做過其他工作，奈何都是雄心勃勃的出去，最后再像斗敗的公雞一樣失意而回。于是我繼續(xù)打游戲，用游戲里微薄的收入來麻醉自己，我隱約的感覺到，那樣下去我早晚會失去她，失去那個家，可我泥足深陷，爛得都拔不出來，我理所當(dāng)然的享受著她的付出，妄想著她這輩子都舍不得離開我，我們就那樣終老一生，我們會兒孫滿堂。
（十五）
盡管她的強(qiáng)勢和付出讓我無地自容，但我仍有自尊，雖然聽上去可悲可嘆又可笑。我拒絕參加她的同事聚會，我見過人心是什么樣子，我能從眼角的余光中看出那些人對我的藐視，我能從他們的眼神中讀懂某種微妙的想法，一個失意的人，尤其是男人，不值得尊重，也不配得到尊重，我還是喜歡那幫窮兄難弟，我反感眼前的這些人，我一直不想讓她掃興，可我總是借故托辭。我開始封閉自己，眼神漸漸迷離，表情漸漸凝固，笑容也越來越少，一臉的不自信，我像條落水的狗，我就是條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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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失敗引發(fā)我埋藏的舊疾，我又開始變得脾氣暴躁，性格也越來越暴戾，孩子的欺騙更是讓我怒不可忍，所以孩子成了受害者。他每撒一次謊我就罰他一次，罰到后來改為直接動手，打得最嚴(yán)重的一次屁股好幾天才消腫，我用毛巾給他冷敷，我把那根打在成年人身上都會覺得疼痛的棍子從窗戶拋出去，然后一個人站在窗戶邊發(fā)呆，我在自己審判自己。看看屁股腫得像西瓜的兒子，想起他鼻青臉腫的姑媽，我他嗎到底是什么人？我為什么總是要傷害至親的人，我為什么總是把怨氣發(fā)泄在他們身上，我恨不得有人從背后給我一刀，了結(jié)我茍延殘喘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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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xù)裝瘋賣傻的活著，恬不知恥的逃避現(xiàn)實。她的工作開始下滑，家里的開銷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我所擔(dān)心的事終于應(yīng)驗了，我知道是時候了，那一天早晚會來，我等著。終于也還是來了，來得那么早，來得那么猝不及防。當(dāng)她用極為冰冷的語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眼神是那樣的陌生，表情是那樣的鎮(zhèn)定，她從沒那么冷靜，以前所有的咆哮都只是試探，真正的離開不需要爭吵，我知道這一次我們到頭了，報應(yīng)吶，我終于自食惡果。我沒有勇氣質(zhì)問她為什么，所有的答案都寫在歲月里，十年了，人生有幾個十年，這十年她對得起我，是我讓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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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爭吵，這一次不需要爭吵，我只是輕描淡寫的回了一聲，好。我佩服自己的冷血，也痛恨自己的冷血，事實上我心如刀絞，可就是不想表露出來。她開始跟我談條件，離了之后怎樣怎樣，我說，都行。她累了，我也累了，她在我身上看不到未來，我能給予她的也僅僅是一事無成的包容和退讓。那些年我盡量包容她的蠻橫無理，她陪我走過最難的路，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妻子，她有資格對我大呼小叫，我都可以忍?？缮畈皇沁@樣，這不是農(nóng)耕年代，男人種田女人做飯，守著黃天厚土，看著云卷云舒，偶爾打情罵俏平平淡淡的就能過一輩子，這是感情追不上發(fā)展的時代，人們不再滿足于溫飽，外面滿大街的奔馳寶馬，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攀比，我們身處其中，如何安身立命，怎能獨善其身。
（十六）
很多人總喜歡自以為是，我也同樣，事情拖了幾天之后，我開始拼命回憶她的好，回憶我們有過的爭吵和歡笑，回憶這十年走過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是啊，我怎么會愿意？我可不可以不愿意？我為什么要說好，好他嗎什么好？于是我試著挽回，我放下所有的驕傲，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求大人原諒。許玲走的時候我沒哭，我爸死的時候我沒哭，這半生過來我都沒學(xué)會怎么哭，但是那天，我哭了，哭得像個傻子，我終于理解我離家出走的時候她為什么會哭，哭得那么傷心，原來害怕將要失去一個人，那種感覺真的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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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意已決，我無可奈何，什么叫失望透頂？我想她對我就有那種感覺。我一直以為，這些年都是我在忍著她讓著她，而她何嘗不是一直忍著我包容我相信我，十年的不離不棄，我有什么臉面跟她談感情。我把大部分生活的擔(dān)子壓在她身上，轉(zhuǎn)過身還去跟她要求公平，講求尊重，如果我能重新站起來，她就會是原來的樣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小心翼翼的拽著我，我說往東，她不會往西，我是她的英雄，我是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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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埋了自己，得到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怨天怨地也沒理由怨她，我他嗎活該，我咎由自取?？晌疫€是不想失去，也舍不得失去，我乞求她留下，給我一點時間，我離開，我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一個人滾出去，活不出個人樣我就不回來，如果我能回來，如果我還可以重生，我們繼續(xù)好好過下去。我虔誠祈求，她心如死灰，所回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深深插進(jìn)我的心臟。她要的是自由，她要的是解脫，她的眼界已經(jīng)打開，她看到了不一樣的光明，她有了新的追求和理想，那個理想里沒有我，我跟她早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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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了她自由，我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我已經(jīng)沒有余力去挽留去乞討。協(xié)議離婚時我只有一個要求，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那是我生存下去的最后希望，如果失去你，還要再失去孩子，那么我生有何歡。沒有互道珍重，從民政局出來我們各奔東西，這是生活不是電視劇，我們沒有勇氣說再見，或者懶得說再見，我們好像成了仇人，我仍舊愛她，也恨她，愛得那么輕微，恨得那么無力。我說過我們是百世的夫妻，你笑我沒事就喜歡裝比，可笑吧，曾經(jīng)愛得死去活來，那么的刻骨銘心，最后還是天涯兩別。我想我余生都不會再娶，你想嫁你隨便嫁吧，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去接納任何人，那種撕心裂肺寸斷肝腸的感覺，一生有過兩次，夠了。
（十七）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新生，我也開始了自己的生活，人總得活下去吧。后來，我再也不打我兒子，頂多是口頭上的威脅，上次考試不及格，自己填假分?jǐn)?shù)騙我，忍不住又敲了他幾下，之后再沒打過，始終不忍再動手，氣不過的時候就叫他滾一邊去，看不到打不著也就懶得生氣。我開始跟他講道理，一些是似而非的道理，我想他應(yīng)該聽得懂，或者以后會懂，我學(xué)著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我開始謀劃生計，想著下一步該做什么，閑暇的時候還是喜歡一個人獨處，在我的生命中其實也沒幾個朋友，所以我少有交際，這也挺好，符合我好靜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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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半年后，我跟她有了一些聯(lián)系，多數(shù)是關(guān)于孩子，我勸她們母子多聯(lián)系，以免將來兒子性格叛逆。孩子的奶奶教唆他不要理會他媽，他媽不要他了，我慚愧地看著眼前的兩個親人，語重心長的跟兒子講：“別聽你奶奶的，你有媽，她打電話你要接，她來看你你要叫，她是你媽，一輩子都是，不是你媽不要你，是我跟你媽出了一點問題”，兒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是啊，不是你媽不要你，是你喜歡作死的爹無力撐起一個完整的家，你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我這輩子干得最漂亮的事就是娶了你媽，她是我一生又愛又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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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所有的燦爛，最后都會歸于平靜，我只是個喜歡念舊的廢物，喜歡在自己的記憶里尋找快樂和痛苦。很懷念曾經(jīng)的自己，一身孤勇了無牽掛，身無分文也敢浪跡天涯，那是怎樣的一種活法，今朝有酒今朝醉，別人的媳婦也敢睡，野渡無人舟自橫，飯香撲鼻漸黃昏，酒還沒喝，我他嗎自己先醉了，每次都這樣。我裝比的樣子還是那么浮夸，說話的語氣還是那么不著調(diào)，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是那個你斜瞪眼、嘴含著笑、用一口帶著湖北腔調(diào)的貴陽話罵的：“傻比”。不介意的話，來世我們還做夫妻，你做男人我做女人，我們換過來，你選擇殺人放火，我?guī)湍沅N毀證據(jù)，你窮得沿街討飯，我拿個碗跟著，我們不離不棄，我們生死相依，我保證不跟你離婚，我以我們十年感情的名義發(fā)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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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會是什么樣子？我自己無所謂了，我還有什么可以失去，以前害怕失去你，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用怕了，我他嗎什么都不怕了。我早就死了，死在你走的當(dāng)天，死在無能為力的挽留中，死在支離破碎的回憶里，我現(xiàn)在就是一副臭皮囊，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我還有什么值得留念？我在等，等自己斷氣，也等著看你斷氣，等一把大火把我們燒成灰燼。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兒子，我可能給不了他什么，我沒有翻天覆地的本領(lǐng)，我只是個平庸而渺小的男人，以后的路還得靠他自己去走，我祈求他一生少經(jīng)風(fēng)雨，哪怕折我二十年壽命。他的鼻子像你，眼神像我，那是我們共同的印記，是我們十年風(fēng)雨的結(jié)晶，我豪賭半生，賠得傾家蕩產(chǎn)，輸了自己也輸了你，兒子是我唯一的戰(zhàn)利品，我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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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經(jīng)歷過絕望，見過死人的人不怕死，區(qū)別是怎么死，我想我們都會不得好死。我詛咒你下半輩子桃花泛濫卻無人可交心，最后跟我一樣慘死于心碎，你肯定說隨便，對，那是你的性格，有脾氣，老子喜歡，我他嗎一直很欣賞你，你曾是我氣得吐血又愛到不行的人，你不錯，確實是不錯。好好照顧你自己，一輩子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我們黃泉路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