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

01

我從生下來到現(xiàn)在，都在經(jīng)歷著人生的秋天，滿目蕭然，冷冽刺骨。我每度過一天，就像一片枯葉落地，慢慢碎去，也無法融入泥土。

在我的世界里，沒有陽光，沒有雨水，一片灰暗死寂。先天性心臟病捆綁著我的手腳，拿捏著我的現(xiàn)在與未來。

我的導師告訴我，一定要積極向上，這個世界需要我。于是，我每天都笑，有時候難免會傷感，但一笑的話，就有一種我很快樂的錯覺，假的也就會成真的。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涼風漸冷。我趴在窗子上，瞇著眼睛看著廣場上跳舞的人們。他們歡笑著，那扭動的身體，多么恣意灑脫。

窗臺上的月季花開了，隨著徐徐吹來的秋風，散發(fā)著淡雅的芬芳。廣場上有一個女孩，在跳著向我揮手，我看到了她蘊藏著星河的眼睛，正望著我。

我冷冷地關了窗子，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那個在廣場上又蹦又跳的女孩就是我的姐姐，比起我，她幸運地多，她起碼是一個健全的孩子，所以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我也無法抵達她的高度。

我嫉妒她，但也無可奈何。

我就是溫室里的花兒，被父母捧在手上，如視珍寶地疼愛著。姐姐也很寵我，什么好吃的都先給我，好玩的也先給我。但這些，我不需要。

我需要的自由，是可以奔跑的人生，但誰也不能給我。

02

每到黃昏，姐姐就喜歡拉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在寧靜悠長的浮橋上。我看著暈黃的夕陽倒映在湖面上，被風吹散又慢慢聚集，渲染出水彩畫的絢爛。

遠處的薄霧漸漸向我們逼來，漫過燈火，越過樹梢，像薄紗一樣包裹著一切。潮濕的感覺愈加明顯，帶著些許的涼意。

“妹妹，這么多年，我一直都讓著你，但這次的‘青少年文藝演出賽’能不能不要和我搶？”她的聲音也是冷的，和這霧一樣。

我仰頭看她，卻看不清她的臉。

“青少年文藝演出賽”是鎮(zhèn)里最近舉辦的活動。每個家庭只能讓一個孩子參加，參加的孩子可以去大城市里接受培訓并演出。而在我們家，姐姐從小就學舞蹈，她去最合適。

“妹妹，能答應姐姐嗎？”她又問。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眸，低低地說:“姐姐，我冷，我們回去吧?！?/p>

她便拉著我往回走，一路沉默。晚霞在山頭猛烈地燃燒著，那絢麗的云影猶如浴火的花朵，妖嬈綻放。

我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樣的笑毫無意義。姐姐早已習慣了我莫名其妙的笑，像個冰美人透出一股圣潔蓮花的美麗。

在笑聲中，我終于放松了下來，焦灼的心漸漸歸位。我一直都謹記導師的話，要積極向上，不能沉醉在悲傷中。

我還是個孩子，就應該快樂，隨著自己的心走。

回到家，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蜷縮成一團。燈火透過窗欞彌漫在我的臉上，我睜著眼睛，看著窗臺上的月季花，冰涼的液體浸濕了枕頭。

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什么時候突然靜靜地去死去，也許就是現(xiàn)在。我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血正透過血管，透過皮膚在慢慢地蒸發(fā)，然后冷卻、凝固、干涸、消亡。

月季花花瓣簌簌凋落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那是頹敗的聲音，生命終結的哀樂。

03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家坐在桌前，靜悄悄地吃著飯。

父親突然提到了賽事，“你們姐妹倆商量好了嗎？誰要去？”

我低頭喝著牛奶，發(fā)絲落入碗里卻不覺。我偷偷地瞥向姐姐，瞥見姐姐也在看著我，又迅速收回目光。

“讓大女兒去吧?！蹦赣H提議道:“大女兒經(jīng)驗多，可不能給咱家丟臉?！?/p>

父親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就這樣決定了?！?/p>

我咽下一口牛奶，小聲地說:“我也要去?！蔽夷芨杏X到姐姐灼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我沒敢抬頭。

父親搖搖頭:“你不行，就讓姐姐去吧。”

我一下子抬起了頭，與父親對視:“不！我要去！”我已經(jīng)很久沒發(fā)病了，一樣可以站在舞臺的燈光下。

“那姐姐怎么辦?。靠偛荒苊看味甲屇闳グ??！蹦赣H也對我不滿，為姐姐爭取著。

我猛地站起來，“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不管我怎么說，他們都沒再理睬我。我咬著牙，跑得遠遠的，然后跳起來，使勁地跳，仿佛要跳到天上去。

父母還有姐姐突然慌起來，急忙起身想要制止我:“別跳??！快停下來！你不能跳！”

我漲紅了臉，呼吸困難，頭暈目眩，心臟猶如針扎一般刺痛?？粗麄兓艔埖臉幼?，還沒來得及高興，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我醒來后，發(fā)現(xiàn)正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我只感覺嗓子干疼干疼的，想喝水。母親見狀，急忙喂我喝了一口水。

我虛弱地說:“媽媽，我想要去比賽……”

“好好好，都隨你?！蹦赣H擔憂地看著我，撫摸著我的頭發(fā)。

我咧開嘴笑了起來。陽光透過淡色窗簾灑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只是，卻是個傷心又憤怒的蓮花。

姐姐突然開口道:“憑什么要讓她去！”她的聲音里夾雜著委屈與不甘。

我小聲地說:“可是，我也想去……”

“你也想去？我難道不想去嗎？你就是個病孩子，我從小到大哪件事沒有讓著你？你連個健全的身體都沒有，憑什么還要搶我的！”姐姐憤怒地哭著。

“好了，別吵了！再讓妹妹一次吧，乖?！蹦赣H急忙說。

姐姐用她含著淚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緊接著摔門跑了出去，房間里的蓮花香隨著她的離去慢慢散去，只剩下冰冷的空氣。

04

姐姐沒有回來。我的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負罪感，像毒蟲般啃食著我。

我感到我血液在身體里不受控制地快速流動著，快要沖破皮肉，噴灑出來。焦灼與恐慌籠罩著我，不可言說的隱秘物質將我包裹，為我抹上了一層悲劇色彩。

我們四處尋找著姐姐的身影，然而直到夜幕降臨，也沒能找到。

天邊最后一絲余暉被黑暗吞沒，我突然感到深刻的恐慌與無助。姐姐，你到底在哪里？我再也不和你搶了，快出現(xiàn)吧……我默默祈禱。

大團云朵在小鎮(zhèn)上空迅疾翻卷著，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變幻著的陰影。

母親帶著我來到了車站，我一排排尋找著姐姐，突然，一個出淤泥不染的身影進入我的眼簾。我急忙小跑著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我喘著氣，緊緊盯著她。

姐姐也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很顯然是大哭過。她的眼睛里蘊藏著星河，明亮動人。

她靜靜地看著我:“妹妹，你知道嗎？我其實特別羨慕你。你擁有比我更多的愛。在家里，爸媽全都寶貝著你，生怕你受到傷害，還讓我時時刻刻看好你，他們把最好的給了你，剩下的留給了我，我有時候真的想，要是我也得心臟病就好了……”

我搖搖頭，“姐姐，我不去了。我保證再也不搶你的東西了！以后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我們回家吧?！?/p>

路上，媽媽在前面走著，我拉著姐姐的手，就像以前姐姐拉著我一樣。

秋霧彌漫，浸濕了衣裳，濕潤了臉頰。冷冽的秋風迎面吹來，帶著細碎的青澀。

在那個極易破碎的夜晚，我聽到了姐姐的心聲?？萑~滿地，走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將我的心攪得亂糟糟的。

05

姐姐如愿登上了舞臺，我在臺下看著她曼妙的舞姿，心里有些情愫在萌芽，我知道，這是幸福的感覺。

我其實一直都是幸運的，只是沒發(fā)現(xiàn)罷了。姐姐也是幸運的，只是她同我一樣不自知而已。

有些時候，我真的感覺那些隱隱的疼痛已經(jīng)離我而去。歲月真是個奇異的東西，它會在潛移默化中改變我們，也會讓幸福更加清晰。

秋霧迫近，讓臺上的燈光更加朦朧，姐姐像個仙子一樣在舞臺上盡情釋放。

潮濕的水霧中，淡淡的花香在彌漫，帶著花瓣的溫度。絲縷涼意飄散著，逐漸消失，只留下沁人的暖意。

我看著舞臺上的身影，源于內心深處的快樂不禁涌了出來，點點幸福的笑意漫上臉頰。

秋天的霧，其實并不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