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從軍的京城沈家少爺回來了,十里紅妝娶了個戲子?!?/p>
“新娘子不簡單啊。”
“據(jù)說沈少在軍隊追擊下,前無去路,幸得遇見一女子將他藏于水中,新覆白紗,方逃脫追殺?!?/p>
1933年寧波一場盛大的婚禮使其萬人空巷。新娘乘坐的“萬工轎”就像一座微縮宮殿在眾人的簇?fù)碇芯従徯羞M(jìn)。運(yùn)送嫁妝和新娘的隊伍浩浩湯湯綿延數(shù)十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萬工轎震撼著每一個人。
整臺轎子上雕有250個朱金木雕人物,花鳥魚蟲無數(shù),最小的僅大拇指這么大。當(dāng)八個轎夫抬起轎子喜樂奏響,這些木雕人物如同復(fù)活一般隨著轎身起伏而姿態(tài)萬千,陽光下黃金包裹的轎身閃閃發(fā)光。
這時候——這天堂般十月的清晨,有三輛雪鐵龍汽車像閃電一般劈開了這十里紅妝,向西猛剎車沖散了迎親隊伍。人群中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便又繼續(xù)行進(jìn)了。
“哎——福生,你覺不覺著轎子輕了些?”一個轎夫回頭問他后面的人。然而他的聲音被湮沒在樂聲里,那人并未回答。轎夫撓撓頭作罷,繼續(xù)走了。
當(dāng)浩浩湯湯的迎親隊伍終于蠕動到沈家堂時,轎夫們都松了一口氣。沈少卿期待地揭開轎子的門簾,他怔住了。新娘不見了!八個轎夫驚惶地看著空空的轎子,他們的嘴唇簌簌地抖著。所有人都怔住了。驀地大家的嘴巴都閉住了,人們感到那忽然從耳朵邊抽去了什么似的異樣的清寂。沈少卿下意識地向人們瞥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于是大家也會意似的一陣轟笑,挽回了那個意料之外的僵局。笑聲過后,他很正經(jīng)地說:“我們沈家世代從商,不敢妄言做什么事情能弘揚(yáng)中國傳統(tǒng)文化,但是我不計盈虧克服萬難制造了這頂萬工轎,同樣也會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福生首先拍手叫好,大家醒悟般的也連連叫好,終于挽回了這尷尬的局面。
沈少卿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林羽會突然莫名從轎子上消失。他想沈家的門面不能丟,萬般無奈之下只能以萬工轎為掩護(hù)。沈少卿皺起眉頭,望望外邊陰霾的天空,不知如何是好。
書房的門突然開了,福生在門縫中探了一下,似乎請示進(jìn)止。沈少卿看見就喊道:“福生,進(jìn)來!有什么確實消息沒有?”
“有。少奶奶被綁票了。賬上沒那么多錢,錢都搭轎子上了,現(xiàn)在柜上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了。少爺,前日那日本商人還想買咱這轎子呢,您看——”福生兩只眼睛看著地下,慢吞吞地輕聲說。
“不行,賣什么也不能賣這轎子。我本來也沒打算指望它賺錢,我就是覺得憋屈。這左一個英租界右一個法租界,中國人在自個兒的地盤上做點(diǎn)事怎么就那么難!我就要讓他們看看這是咱國貨,這是咱中國人的地盤!”沈少卿的獰厲的眼睛上面兩道濃眉毛簌簌地在動。
萬工轎高額的成本引發(fā)資金鏈斷裂,合伙股東撤資,工人的工錢也毫無著落,年輕的沈少卿已是焦頭爛額?!傲钟?,委屈你了,你在哪???”他撫摸著萬工轎的木雕人物,無意間看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みこしで花嫁を替える?!痹谌毡玖魧W(xué)的沈少卿自然明白它的意思。他緊握了下拳頭,心中已有打算。
凌晨,沈少卿攜了一把54式手槍,便出門了。天空擠滿了灰色的云塊,呆滯滯地不動。淡黃色的月亮偶然露一下臉,就又趕快躲過了。沈少卿徑直潛入那日本商人的寓所,一切都平靜得異常。他很快就找到了林羽,顯然是那日商特意安排的?!傲钟?,我來晚了。”沈少卿看著滿面淚花的林羽,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他這一來就是九死一生了。
門楣突然閃出了一列密密匝匝的黑影,沈少卿握緊了林羽的手。“林羽,記住,無論我是否生還,都不能讓萬工轎落到別人的手上!”他看著林羽,似是遺言。
門外忽然一陣雜亂的槍響,好像是兩派人的槍戰(zhàn)。沈少卿警惕地拉著林羽躲到隱蔽處,抽出袋中的手槍,扣動扳機(jī)。一隊人猛地沖進(jìn)門,沈少卿本能地開槍,卻被林羽調(diào)轉(zhuǎn)槍頭,朝著天花板開了一槍?!吧偾洌约喝?!來救我們的。”
天空張著一望無際的灰色的幕,只有直西的天角像是破了一個洞,露出小小的一塊紫云,月亮的倉皇的面孔在這紫云后邊埋下。
星星睡著了,初旭破曉而出,綻出萬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