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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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夢見小時候的場景:有人說她媽媽告訴她,她是自天國來的天使。不知是誰帶頭笑起來,笑她的天真;于是全班都哄笑起來,因為他們說孩子是自子宮里孕育出來的。他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同樣跟著笑了一陣。笑完他覺得迷茫,便問同桌天國是怎么回事。同桌只是看著他,笑得更厲害了。他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也沒弄明白天國究竟是什么。

那么他是什么時候知曉天國的概念的呢?醒轉的他腦里盤桓著這樣的疑問,或者這并非疑問,總歸像蚊子般趕不開去,卻并不使他惱怒。他想起他是在放學路上問的媽媽,那時他坐在媽媽的自行車后座,兩只小手環(huán)住媽媽的腰,臉頰貼住媽媽的脊背。他渴求著答案,可惜媽媽的回答被淹沒在噪音里。他不敢再問,恐怕媽媽不耐煩起來。在媽媽燒飯時他去書里找答案。是的,他在書里找到答案。天國,那高懸在天空的樂園,沒有疾病,沒有貧窮,甚至沒有黑夜,有的是無盡的安逸與歡愉。在那里,高山是面包,溪水是蜜液,連清風都帶有果香。是么,他那時讀到的天國是這么天真的么?他笑起來,回憶起當時他該是震撼的,雖然他沒有嘗到面包、蜜液,嗅到果香的經驗;但是那樣的震撼,他再也不能體會到。他斂起笑意,覺察到他的記憶忽然變得那樣清晰。這些事情,放在以前他是想不起來的。他拉開窗簾,沒有太陽,迎接他的是天空陰沉的臉。

他習慣性地探出腦袋朝半空望去,帶著意識捕捉不到的急迫。云層間留有豁口,放他的視線穿過,抵達那他早已看熟的浮島。浮島甚至還沒有他能輕易碾死的螞蟻那么顯眼,那誰也看不到的浮島,卻足夠令他心安。他凝視著流動的云層,飄飄然感到腿軟,像是體會到墜落的失重,扶著窗沿才沒有跌倒在地。他的視線隨著墜落,落到地面。他忽然意識到現(xiàn)在的寓所其實同樣懸在半空,但還遠遠不夠,并沒有高到遠離煩憂。他決意要去到那座懸空的浮島,那被他認定成天國的,也是他真正的家。

他從未懷疑過,因為這島他曾指給他的媽媽看,在他了解到天國的概念后。媽媽并沒有看見,訓斥他不要再想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要他看著他們現(xiàn)在過的生活,灰暗、凄慘、破敗的生活。她要他將來用雙手重建這廢墟般的家?,F(xiàn)在想來,她或許是假裝沒有看見,他這樣想,因為媽媽根本不愿意放他離去,哪怕是鄰近的城市,遑論天國。他也曾有過戀愛,那同樣蒙昧的少女,相信愛與美即是真理,即便害怕失去他也不會欺騙他,在明月高懸的清朗之夜,也未曾發(fā)現(xiàn)這浮島閃耀的光芒。他便漸漸確信,這浮島,這天國的門只對他敞開,因為他來自那里,而并非所有行善的信徒都能升到天國。他這樣猜測著,詢問他在車站見到的傳教老婦。老婦當他在戲耍她,擺著臉色嘟嘟囔囔地離開了。他自此知道信仰并非打開天國大門的鑰匙,或是世間并不存在只行義舉的信眾。他想到血統(tǒng)論,越發(fā)覺得自己的推測并沒有什么不妥,對這世界他從來感到陌生,在這世界里他滿是孤獨。十多年來困擾著他的自卑如柴薪般霎時被靈光的火焰點燃,從那時起他就確信,他是墜落到這世界的。

他從來沒對誰說起過這秘密,因為他看夠了他們的嘲笑,不需要再看他就能想象。預言家不能夠躲避既定的命運,而他卻能夠擺脫這被嘲笑的結局;盡管他仍然承受著想象里的嘲笑,那種悲哀沒有任何折損。他秘密地搜集證據,越搜集他就越確信,像是用磚在自己與世界之間筑起高高的邊界,再從磚與磚的縫隙間往外窺伺,那么誰都沒辦法發(fā)現(xiàn)他,誰都沒辦法動搖他。他知曉神的寓所,那些民間傳說故事里的天宮,最初的伊甸園,還有他近些時日聽到的,奧爾默斯特的云上城堡。他聽了只是冷笑,因為俗世對天國的想象是多么匱乏,是在以他們卑瑣的愿望去揣測那無盡的幸福,以有限想象無限,以黑暗想象光明,妄想以黃金的沉重將浮島壓到地面。是啊,他注定不屬于這世界。他重新躺回床褥,聽見鄰居的房間里傳來難聽的口音,聞到炒菜里辛辣的味道,并不感到熱鬧。那種被吹捧的煙火味,哈哈,多么可笑。他再站起來將窗關閉,拉起窗簾,倚靠在窗臺看著黑暗。他看得越少,他的回憶就會越清晰。他的胸腔里泛起熾熱的痛苦,像是流涌的火焰,是的,水般的火在他的胸腔里被點燃,自他出現(xiàn)那越軌的想法開始。他曾經深愛著疼痛,但是他現(xiàn)在不愛了,他不再愛這樣的疼痛了。他沒法再離開疼痛,離開疼痛,他就不再具備追尋浮島的勇敢。生活在這世界他必須疼痛,就如同他來到這世界,都是注定。他親吻不到他的胸膛。

他在密謀離開。他離開過他的媽媽,因為他的媽媽給他穿難看的新衣服。那新衣服滿含著愛意,誰都不能否認,卻擁有被嘲笑的款式。這不是她的錯,他想,或許就是她的錯,總之她阻止他想天國的事情,他就離開她。他離開了他的戀人,那熱烈的少女,用溫柔的言語愛撫他,想要他留在她的身邊,拋棄那天國的念想。同樣,她說,他們可以在現(xiàn)世筑起諸神的宮殿,而不必去往天國。她教他認識這世界,用陪伴消解他的孤獨,悉心培育他心靈里名為愛的幼苗。他很感激她,差點就決意留在這世界,還好她暴露出她的局限。是的,那所有對他的理解和包容都出自她的需要,他逐漸意識到她愛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投影,他在這世界的投影,他的形象作用在她心靈的投影。他意識到她的靈魂和他不同,他就離開她。他穿著以磚鑄就的盔甲在世間尋找,尋找他能夠回到天國的方法。他忍受著低俗的笑話,忍受著他們談論的生活瑣碎,假裝快樂地給他們表演,再用強烈的刺激麻痹自己的靈魂。他過著這樣的生活,看著短信里日漸多起來的數字,感到某種快樂,卻不知道是為何而快樂。

他拉開床頭的燈,看見整潔的桌面擺著陌生的信。他不記得自己寫過信,也想不到有誰會寫信給他,這時代究竟還有誰會寫信。這封信出現(xiàn)得很突然,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他意識到這點就意識到自己心臟的存在。他拆開這封信,信紙是古舊的羊皮卷,信里的字他并不認識,但是他能夠讀得懂。那是他在天國的爸爸媽媽,還有他的孿生弟弟寄給他的。他看到這里簡直幸福得要哭泣,親吻著字跡跪倒在地。信里說他本是天國的王子,為找尋那自天國跌落的果實來到這俗世。那華美的果實已在這世界腐爛,不可尋得,因為這毒蛇圍成的世界遍布毒液。他被毒瘴迷住雙眼,被那些懷有險惡意圖的低等存在欺騙,以為自己的家就在這世界。現(xiàn)在,他們希望他能相信他們的話,尋得記憶,返回那光明的天國。他讀到這樣懇切的言辭、真摯的掛念,怎能不感到震顫?他想起所有直覺告訴他的,那些懷疑的瞬間,全都是因他和天國有著隱秘的聯(lián)結。他現(xiàn)在知曉,并且堅定地相信他的冷漠是因為他們并不是他的同類;他們彼此不能理解,也只是因為他們不是他的同類;甚至他身體的不適,也是因為他不能承受毒蛇的污染。他反復讀著信,反復想象著天國。最終,他走出房間,帶著他在這世界受苦所積攢的,他們所看重的名為財富的數字,去實施他早就制定好的計劃。

他穿著旅者的破舊衣衫來到那最接近浮島的城市,全然陌生的城市,卻有著和他鄰居相同的口音。但是他心里滿懷著將要解脫的快意,過去所不能忍受的欺詐、輕蔑,他現(xiàn)在只覺得可笑;而旅途的疲憊也不再會壓倒他。年輕的他差不多耗盡所有的積蓄租來直升機,啟程那天他特地更換華美的衣裳。直升機降落時的噪音、帶起的風,還有寒冷的感覺,都使他感到某種災難降臨的快感,奇跡誕生的狂喜。他不斷地催促著再高些,直到他能夠俯瞰他所仰望的浮島,透過不曾見過的異彩,他隱約辨出城堡的形狀,那就是他的國度。他自搖晃著的機廂起身,想要躍進他的子民中間,卻被戴墨鏡和耳麥的壯漢攔腰抱住。他們的墨鏡沒有映出浮島的影子,他們的話語全都被旋轉的螺旋槳給撕碎。他露出笑容,如同蛇般狡猾,趁壯漢分心去給他取降落傘的間隙,他朝著浮島縱身躍去。

所有現(xiàn)實都在推著你遠離那個世界,那懸浮的天國漸漸被指認成幻夢。他們有的不知道你從那里來,有的害怕失去你;但是你能察覺到那種隱秘的聯(lián)結,那種莫名的遺憾,因此你不再能夠忍受……他睜開眼,念禱著信里他記憶最深刻的段落;再張開雙臂,仿佛他曾經生有翅膀,是天使而非王子。他的興奮感漸漸消褪,失重感般的不安爬滿他的雙腿,風凜冽得像要撕開他的面頰。但是,那奇異的光芒就在眼前!他看見他的家,如他想象的那般宏偉的城堡,他肅穆的父親、溫柔的母親,還有沐浴在歡樂里的,和他容貌相似的弟弟。天國的臣民們排開游行般的隊列,要接住他這因出身就配受愛戴的王子。多么美啊,他流著淚,將要毫無保留地將身體交給無數雙托舉的手,擁住這些本就歸他的幸福。

可是為什么他的手就輕易地穿過他們的手,他的身體就輕易地穿過他們的身體?他仍在墜落,直至跌出那堂皇的天國。他在穿過云層時翻身,看向那被異彩環(huán)繞的浮島。難道光幕里的所見都是虛影?日光就在這時破開云層,籠住他的身體。他朝著日光遙遙伸手,仿佛想要握住縷縷絲線匯聚成的光束。他仍聽見子民們的喧囂,卻沒有發(fā)現(xiàn)誰探出腦袋來看他。莫非他們等待的其實并不是他?他絕望地任臂垂落,任腦袋對著地面,背離那歡欣,背離那再度棄絕他的天國。然后有誰走進他的腦海,就如同那封信忽然出現(xiàn)在他的桌面。他不知道是誰,因為看不見那位的形貌。然后他立刻知道那位是統(tǒng)治這世界的神。他看見他的王國,那沐浴在圣光里的天國,他記起父親和母親是怎樣同他告別,記起那果實多么漂亮,不過他并非王子。即便如此,他并不從屬這世界,天國也不在云端,不在這位神的視線范圍之內。他看到的是這位神賜給他的幻象。這位神喚醒他的靈知,再以幻象迷惑他,以此為樂,在這樣的歡樂里除去所有妄想逃離他統(tǒng)治的子民。這位神的名字是奧爾默斯特。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跌進不知道什么柔軟的東西里。他掙揣著探出腦袋,認出扭曲的腦袋,破碎的軀體,彼此交錯,無窮無盡。這是無數遺骸堆成的高山,自這高山發(fā)源的是血水匯成的溪流,風里滿是腐臭。他的視線不斷搖擺,忽然驚恐地明白過來,這是所有自天國跌落者的身體堆積成的峰巒。在他腳邊,是他見到過的父親、母親和弟弟的面容。他驚得渾身顫栗,緊接著雙腿發(fā)軟,再也站立不穩(wěn),便倏地,自峰巔再度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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