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30
盛夏七月，我從外面炙烤的太陽底下遁回出租屋。
找工作沒點眉目，回來的路上被一條瘋狗狂吠，我怒瞪了它一眼：晚上擄來宰了！
現(xiàn)在，我坐在屋里的木藤椅上，無半點思緒。夏日明晃晃的陽光讓人失去了思考的欲望。我應該做點兒什么！
桌面上有一瓶雪碧。
我突然想起很久沒喝高了，這瓶雪碧出現(xiàn)的剛剛好。
倒了滿滿一大杯！大喝一口，無數(shù)根細針從喉嚨穿下，然后又叛逆地沖向我的鼻子。
爽！我閉上眼睛，躺下木藤椅。
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高中時代。那么遙遠的年代！現(xiàn)在就擺在我面前——
太陽大片大片地潑灑金子，樹木蔫耷耷地聳著肩膀，我們穿著校服，藍色的上衣，褐色的褲子，我們站在樹下笑，陽光漏下重重疊疊深淺有致的光暈，一個女生俏皮地在上面跳來跳去，一個男生好笑地罵她有病，還有一些男生對著路過的漂亮女生吹口哨……
我想起那時候有個女生，是隔壁班的，她的名字叫雪碧。對，雪碧！
雪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清清涼涼。
她的五官算不上驚艷，可是臉上的皮膚很白皙，所以勻稱的五官湊在上面看起來很素凈很舒服。可是圍繞在她身邊的話題并不素凈。比如說雪碧跟年級的哪個富二代談戀愛了，比如說雪碧上了停在校門口的一輛小轎車，那是社會上的人，比如說她的家庭明明很一般，卻衣著光鮮……
說這些話的人有女生有男生。當時我覺得說這些話的女生都是出于妒忌，而男生說這些話多半是出于吃不到葡萄的酸勁。
每當晚上宿舍關燈之后，男生的荷爾蒙就悄悄作祟了，他們討論那些長的漂亮的女生。每當說到雪碧，我就豎起耳朵聽。聊到起勁時，他們往往會相互調(diào)侃：“你去把雪碧拿下，嘗嘗是什么味道”“對啊，回頭跟哥們分享”……
這個時候我就跟著他們一起笑。
有時候我也幻想跟雪碧來一次浪漫的邂逅，接著談一次轟烈的戀愛。然而這只是暗暗存在于自己猥瑣的幻想里。雪碧就是那種看起來和我們這種普羅大眾八桿兒打不到一塊的人，那個時候還沒有女神這個詞，如果有的話雪碧就是我們這個年級的女神。所以我只能憂傷地注視她從窗前經(jīng)過的倩影以及那飛揚而起的長發(fā)。
然后埋頭做計算題。在題海奮勇殺敵所向披靡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是個大英雄。
可惜，雪碧不是我的虞姬。
又喝了一大口雪碧。
這回，沒那么嗆了。
大概是有點醉了，我居然想——
如果那個時候我也由著心里叛逆的想法，瘋狂揮霍一次青春，那會怎樣？說不定我就會成為光頭強，年紀輕輕當了老板，香車美人一個不少，雖然那時候他的成績是墊背的，可是他能把牛吹上天。當然，他還有個有錢的爹。要不就像老鼠杰，那小子讀書時大家都說他沒救了，成天沉迷網(wǎng)絡，高中畢業(yè)就出社會了。不過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月薪2萬的計算機高手。
回想我，大學讀了四年，工作了兩年，噢不，是快四年了。你瞧我，忙的連時間都忘了，還是白忙活一場，快奔三的人沒成什么事。那些曾經(jīng)讀書不如我的人都紛紛成家立業(yè)了。機遇！機遇！那些考起試壓倒無數(shù)的機遇哪里去了？
這雪碧能喝上癮。我估計是有點喝高了。雪碧！
還有一個女生，叫若若。
如果不是她向我表白，估計我一直不會注意到她，雖然她就坐在我前面。印象中大冬天的清早，她總是帶著兩只毛茸茸的大耳塞從前門走進來，每當她走到我前面的時候，我就稍微把桌子往后挪一挪，好讓她走進去。課間的時候她會跟左右的同桌嬉鬧取暖。她的成績也一般，不上也不下。所以我對她沒啥印象?？墒撬蛭冶戆琢?，她跟我說“喜歡你”的時候，月牙般的眼睛里傍著小星星。
我承認從這以后我開始注意她了。她會在上政治課的時候打瞌睡。其實很多人都想打瞌睡，但是只有她會直接趴在桌子上睡。她的座位靠窗，上政治課的時候太陽剛好西斜，有細細的光束打在她的鼻子上。
還有她會在第二節(jié)課的課間去打開水，因此常常在第三節(jié)課遲到一點點，然后勾著頭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以及數(shù)學老師的無視下走進來?；氐阶坏臅r候她會悄悄瞟我一眼，臉上紅紅的。我只正眼看著黑板，可是心里在暗笑。有時候我會想象雪碧會不會去搶開水。我回復自己的答案是不會，雪碧不做這種接地氣的事，就算她要開水，也會有無數(shù)男生獻殷勤，美女總是能享受優(yōu)待。
其實周若若也長的不差，小巧的臉蛋圓圓的眼睛，笑起來特別生動，引用某位詩人的話，就是那個啥“有陽光的氣息”吧。
可是她還不夠起眼。至少沒有成為男生討論的焦點。如果說雪碧是一杯嗆人的雪碧，那周若若就是一杯蘋果汁，太青澀！這么乖巧青澀的女生居然有勇氣主動表白，我一直很驚訝。
我當時的反應很官方，我說“我們都還不到談戀愛的時候，現(xiàn)在應該以學業(yè)為重”。
她眼里的小星星立刻消失了，那一刻我是有愧疚的。當然很快我就忘了那種愧疚感，畢竟我并沒有虧欠她什么。從此以后我們也沒有什么交集。
后來我跟雪碧也有過一次小小的交集。不好意思，就是在打開水的時候。
沒上過那種中學的同學是不知道打開水的壯觀場面，就像現(xiàn)在在廣州三號線擠地鐵差不多，是要搶的。搶的！我擠在人群里面。就在我終于把水壺放進水槽接水，終于松了一口氣的時候，我聽到背后有一個很溫柔的聲音說“同學，幫我放一下水壺好嗎？”我回過頭，嗬，正是雪碧！我伸出手臂越過人頭接她遞過來的水壺，我的內(nèi)心是顫動的，可是我偽裝得很平靜！讓我更激動的是我居然碰到了她的手，涼冰冰的?？墒俏业难⒖虩崃耍?br>
她溫柔地說了聲謝謝。站在那里接水的時候我的思緒在奔騰：我和雪碧會因此結識，我會經(jīng)常幫她打開水，一來二去，我們就成為朋友，然后……
然而，當我把打好開水的水壺遞給她，我們的然后就消失在她的一聲謝謝里了。
她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我想下次見到她一定鼓起勇氣跟她打聲招呼。可每次見到她，她都是微微昂著頭，標準的天鵝走姿，估計也沒看到我。后來我就打消這個想法。只是遠遠觀之。
后來我跟班上的學習委員在一起了。她叫陳詩盈。她長得不如雪碧好看，可是成績很好，這讓我的虛榮心得到小小的滿足，畢竟追她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我們兩個是尖子生跟尖子生的組合，在同學們眼里我們是金童玉女。那時候很多學生都在風行談戀愛，好像你不談戀愛就是屌絲一樣。其實我跟陳詩盈談戀愛無非就是自修后偷偷到球場散散步，打打球，有時候還討論習題，得益于此，我們的成績不降反升。畢業(yè)后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再后來，我無驚無險考上了深圳大學。陳詩盈考的比我好，去了上海的一所高校。后來聽說她一直仕途高走，如今已是人婦。
我 ，謝奕，如今還在商海浮沉！特么地同樣是人，怎么就差那么遠呢？
會有哪個同學現(xiàn)在跟我一樣落拓一樣喝著雪碧傷感！我在想現(xiàn)在大富大貴的陳詩盈會不會記得曾經(jīng)的初戀謝奕，哈！
還有那個有陽光味道的叫若若的女生。
大學畢業(yè)后的幾年里，居然有一天在異鄉(xiāng)的城市遇到她。
幾年不見，她仿佛還是當年那個柔和的存在，清澈的眼神，抿嘴微笑的樣子，好像從未經(jīng)過時光這段隧道。甚至有一瞬我仿佛穿回了那一年。想起每一天下午去上課，桌子上我的水杯都轉著有溫度的水。我知道那是她午間幫我打的，我從來不揭穿，然后默默享受著這樣的福利。
坐在落地玻璃窗邊，輕輕攪著咖啡，兩個原本沒有很多交集的人在異鄉(xiāng)回憶起中學時代，也變得特別親近溫暖。
我們的回憶都很零碎。她卻跟我說起雪碧。在我詫異的眼神下，她淡淡一笑，輕聲說：我知道你喜歡她。
她告訴我關于雪碧的傳聞：她父母離異，爸爸媽媽都不要她，她從小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家里并不富裕（其實就是很窮）。而圍繞著她的那些風言風語也并非無中生有，確是有空穴才來風。后來她讀了一所二流大學，大二時就傍了大款懷了孕，再后來，就聽說，她大著肚子從十三樓跳下……
在那個冗長悶熱的午后，我久久陷入那一片透過玻璃的光束里。微弱的光灑在手臂上纖毛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我實實切切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想起幾年前那只冰涼的手，看著眼前這張溫暖的臉，我恍惚里有時空交錯的感覺。那些鮮活而放肆的青春，那些美麗而脆弱的生命……
"有人生而歡樂明快，有人生而悲傷婉轉。對于他人的生命戲幕，我們沒有資格評價。雪碧是個可憐人，大家都只看到她的美麗，卻不去關心她的悲傷。很多時候，我們只有自己救贖自己。不管世界多么荒涼，我們都要好好活著，這是生命的責任?！?br>
若若望著窗外的陽光如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