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

? ? ? ? 對于家人來說，從情感上他們確實難以同意霞客拋家舍業(yè)遠(yuǎn)行。但是，霞客的好友們，則完全理解霞客的行為，并且在精神上、物質(zhì)上甚至是技術(shù)上為霞客提供支持。他的好友、忘年交陳繼儒先前得知霞客“萬里遐征”的想法時，曾以形勢變化莫測、社會動蕩不安為由勸他緩行。可當(dāng)他得知霞客去意已決，便再三叮囑霞客在臨行前一定要告訴他，他要替霞客寫幾封信，向遠(yuǎn)方的朋友介紹霞客，以求得他們將來等霞客到他們的地盤時，讓他們盡地主之誼，關(guān)照一下霞客。對于出門遠(yuǎn)行的人來說，如果能有當(dāng)?shù)嘏笥训呐阃?，可以品嘗到當(dāng)?shù)氐氐赖拿朗?，購買到合適的特產(chǎn)，游覽到最精品的景區(qū)，自然是求之不得，在后來的事實證明，霞客也確實在當(dāng)?shù)嘏笥训膸椭?，受益多多?/p>

? ? ? 而上文中提到的王孝先、王受時、王忠仞等好友，平時就經(jīng)常聚會，有些人與霞客一樣，也偏愛游山玩水。他們在品酒論茶的同時，對山水的摯愛是他們共同的話題。他們就像數(shù)家珍一樣，講述積壓自的旅行見聞、感受。霞客不僅能講得繪聲繪色，還能不時地校正輿書圖經(jīng)中的訛誤，往往令好友們拍案叫絕。還有一位好友陳函輝，早年多次陪同霞客出游。曾經(jīng)有一次，燒燈夜話，講旅行探險徹夜不倦。

? ? ? 對了，不能忘了霞客的族兄徐仲昭。他更是霞客好奇山奇水的堅定支持者。他不僅親身陪同霞客多次赴名山大川考察，而且在生活上、家庭事務(wù)上身體力行，替霞客分憂解難，讓霞客得以心無旁騖地忘情于山水，孜孜于游記的寫作。就在霞客出行的前一天，霞客親自到仲昭兄所在的土瀆莊與他把袂話別。

? ? ? 旅游，本來就是一項奢侈的活動。特別像徐霞客這樣長期的、長途的、專題式的旅行考察，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的。它不僅需要有興趣志向的支撐、知識的儲備、充足的時間、健康的體魄，還要有經(jīng)濟上的堅強后遁。旅行者要承擔(dān)交通不便、信息不通、語言障礙等諸多困難，甚至還要考慮政治形勢、社會治安、民俗民風(fēng)等影響。所以說，能夠有機會旅行的大都是官員，比如山水詩人謝靈運，一方面，官員可以利用頻繁的調(diào)動，實現(xiàn)旅行的目的，另一方面，自然可以利用官員的身分，為自己私人旅行提供各種便利。再就是富人子弟，但是，這些人滿足于聲色犬馬，不大可能會自討苦吃，去餐風(fēng)宿露。另外，古代戶籍管理制度十分嚴(yán)格，“農(nóng)民進城”旅游難上加難，而癡于山水，那更是不務(wù)正業(yè)之舉，就算正府允許自由旅行，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有些能力。因之，對于一般人來說，能夠有機會短程的、偶爾的旅游也屬幸事，像霞客這樣的旅行，實在是難上加難。

? ? ? 霞客的宿愿得償，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好友的堅定支持，無疑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霞客對此，心中倍感溫暖，無形中也增加了矢志遠(yuǎn)行的力量。

? ? ? 黃道周，字幼半、幼玄，號石齋，福建漳浦人。天啟二年（1622）進士，授翰林院編修。精通天文歷數(shù)，學(xué)貫古今，所到之處，學(xué)者云集，人稱“石齋先生”。霞客對黃道周十分欽佩，曾評價石齋“國朝才識第一、品德第一”，多次登門造訪。這次遠(yuǎn)行前，本想與黃石齋見面暢談自己的遠(yuǎn)行計劃，也想聽聽他的意見和建議?？上S黃石齋音讀不至，只好作罷。

? ? ? 來到蘇州，霞客最為不下的是另一位族兄徐含暉。含暉在蘇州城中隱居將近十五年。因為意外傾家蕩產(chǎn)，兒子又不幸早逝。遭此不幸，含暉卻能以詩文自我排遣。霞客與仲昭時不時地去蘇州探望多災(zāi)多難的含暉。所以，含暉日子雖然過得清苦，倒也不失快樂。

? ? ? 九月二十二日早，霞客在半塘早市上為仲昭兄買了一把竹椅，托人捎回家中。臨近中午的時候，去看望文文老的兒子，并購買了一些旅行用品。做完這些，便急急忙忙地經(jīng)過葑門去找含暉。兄弟見面，未及言語，便淚流滿面。只見含暉面色蒼白、心力交瘁，精神面貌大不如前。在交談中得知，含暉的孫子不務(wù)正業(yè)縣不孝滋甚，對含暉盤剝無度。近些日子，更是變本加厲，簡直是大逆不道了。霞客陪含暉嘮了半天，少不了一番安慰。天快黑了，二人灑淚而別。含暉在市場上訂了些酒菜，執(zhí)意送霞客回到停泊在半塘碼頭的船上，二人小酌多時。期間，含暉還特意給時任廣西橫州知州的諸楚嶼寫信，以便霞客到廣西時有所幫助。

? ? ? 不覺已到深夜，先前還不時有南來北往的船只在半塘停泊，鄰船甚至還傳來琵琶的聲音，讓人一下子聯(lián)想到白居易潯陽江頭夜送客、巧遇琵琶女的浪漫故事。琵琶聲停，依稀傳來船上的對話聲。顯然，也如霞客船上的情形一樣，是友人在為朋友餞別。古人有折柳贈別的傳統(tǒng)習(xí)俗，取“柳”與“留”同意之意，表達(dá)對友人的挽留之情。而在江南水鄉(xiāng)，到船上與友人餞別則是那里獨有的風(fēng)情。靜靜的碼頭，幾艘孤舟，一盞馬燈，三兩個小菜，幾杯淡酒，再三配上當(dāng)空的皓月，悠揚的琴聲，構(gòu)成了一幅情深深、意蒙蒙的水墨風(fēng)情畫。

? ? ? ? 碼頭上的船少了不少，沒有走的，都靜了下來，船上的燈也已經(jīng)熄了。午夜時分，含暉與霞客互道珍重，灑淚而別。

? ? ? 九月二十三日，霞客到蘇州閶門取回用染色綢緞裝裱的《晴山堂帖》，便繼續(xù)發(fā)舟，當(dāng)晚到了昆山縣。這兩天，已經(jīng)與王孝先諸位好友會面話別，還與含暉兄見了面，霞客既有欣慰，又有些感傷。接下來，他還要去拜會一位重要友人——青浦佘山的陳繼儒老先生。

? ? ? 《小窗幽記》與《菜根譚》《圍爐夜話》被譽為明代修身養(yǎng)性“三大奇書”。而《小窗幽記》的作者，正是陳繼儒。

? ? ? ? ? 陳繼儒（1558-1639），字仲醇，號眉公，又號麋公，松江華亭人（今上海市）。曾經(jīng)在昆山隱居，后來又住在東佘山，以閉門著書為樂。他能寫詩文，書法繪畫也很出色?，F(xiàn)存的主要作品，除《小窗幽記》外，還有《見聞錄》《陳眉公詩余》《虎薈》《眉公雜著》等。

? ? ? 陳繼儒愛山、愛水、愛巖穴，向往山林歸隱生活。

? ? ? 他說：“興來醉倒落花前，天地即為衾枕；機息忘懷磐石上，古今盡屬蜉蝣?！迸d致來了，喝醉倒臥在落花前，天作被子地當(dāng)枕；躺在大石上忘記了一切心機，古往今來都像蜉蝣一樣短暫。

? ? ? 他說：“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yuǎn)不到。到則拂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藉以臥?！钡巧细呱?，進入森林，走盡了充滿怪石的曲折小溪和幽深的山泉，不論多遠(yuǎn)，都要走到。到了之后，坐到草地上，倒出壺中的酒，盡情地喝，直至大醉。醉了以后，互相以身體為枕頭睡覺。

? ? ? ? 他說：“累月獨處，一室蕭條，取云霞為侶伴，引青松為心知；或稚子老翁，閑中來過，濁酒一壺，蹲鴟一盂，相共開口笑，所談浮生閑話，絕不及市朝?？腿リP(guān)門，了無報謝。如是畢余生足矣?！?/p>

? ? ? ? 在連續(xù)幾個月的獨居生活中，雖然滿屋子蕭條冷落，但常將浮云彩霞當(dāng)作伴侶，將青松視為知己；有時候，老翁帶幼童來訪，這里以一壺濁酒、一盤大芋招待客人，談著一些家常話，會心地開口大笑，絕不談及送客或者言謝。能這樣一輩子我就很滿足了。

? ? ? 他說：“從江干溪畔箕踞，石上聽水聲，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恰相反似一部天然之樂韻。疑有湘靈，在水中鼓瑟也?！痹诮痘蛘呦叺氖锨榷?，聆聽著水聲，時而潺潺流水聲勢浩大，時而淺吟低唱微微細(xì)波，時而沉靜寂寞，恰似一部大自然的旋律。不禁讓人懷疑有湘水的女神在水中彈琴。

? ? ? ? 陳繼儒喜歡名山大川，因此對徐霞客癡迷煙霞、萬里遐征給予高度評價，并無私幫助。但他不喜歡一個人獨游。而且，在游名山勝水的時候，一定要吟詩做文。他認(rèn)為，好風(fēng)景只有與他人共享才更有意義，只有好詩妙文才不配得上佳山麗水。他說：“名冊乏侶，不解壁上芒鞋；好景無詩，虛懷囊中錦字?！?/p>

? ? ? 因為其同的愛好，共同的追求，陳繼儒與徐霞客結(jié)下了濃厚的友誼。徐霞客在他的游記中飽含深情地記述了陳繼儒對他的幫助。

? ? ? ? ? ? 陳繼儒更愛讀書。

? ? ? 在陳繼儒眼里，讀書是快樂無邊的。“閉門閱佛書，開門接佳客，出門尋山水，此人生三樂?！彼炎x書與接待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出門探尋大好河山一道，列為人生三件樂事。

? ? ? ? ? “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靜土”，陳繼儒這兩句話揭開了他心靈的秘密。他覺得只要心靜，身居斗室，也可以感覺到名山大川在眼前。而只要心中想讀書,那么,到處都是安靜的地方。這分明是陶淵明“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的意境。陳繼儒告訴我們，讀書一個關(guān)鍵點是要保持心靈的安靜，這樣才能不被外界所干擾。

? ? ? ? ? ? 怎樣讀書才對？“眼里無點灰塵，方可讀書千卷。”不能帶著自己的成見讀書，要接受與自己意見不同的道理，不要人為地制造“灰塵”從而遮擋了自己的視線。? ?

? ? ? ? ? ? ? “讀史要耐訛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踏雪耐危橋，閑居耐俗漢，看花耐惡酒，此方得力?！弊x史書要強調(diào)一個“耐”字，也就是要“忍”。忍什么？忍受得了錯誤的字。就像登山要忍耐山間不平的小道，踏雪要忍耐危橋，閑暇生活中要忍耐得了俗人，看花時要忍耐得了旁邊有醉酒的人一樣，這樣才能進入史書佳境中。

? ? ? ? ? ? ? “看書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舊說，更不可附會新說?！弊x書重在弄清書中的道理，而不要局限于舊有的學(xué)說，當(dāng)然，也不要輕易地附會新的觀點。陳繼儒反對“盡信書”，也就是古人說的“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意思。讀書要疑，但也不可過于自信。輕易地否定前人的說法，就可能狂妄自大，走上另一個極端。

? ? ? ? ? ? ? “有書癖而無剪裁，徒號書廚?！庇凶x書的癖好，卻對書中的知識不加剪裁、取舍，一概吸收，這樣的讀書人就好比是“書廚”。其實，真正的讀書人應(yīng)該是好的廚師，從學(xué)習(xí)中汲取有益的食材，再進行深加工，形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入于腹中，為我所用，對身體、智力成長發(fā)育都大有好處。這樣讀書才有意義，所以陳繼儒反對做讀書人做“書廚”，而應(yīng)該做“皰廚”。

? ? ? ? ? ? ? 愛山水、愛讀書、愛寫作，是陳繼儒與徐霞客的共同愛好，但是，二人也有不同。陳繼儒曾這樣評價霞客——

? ? ? ? ? ? 吾兄高瞰一世，未嘗安人眉睫間，乃奇暑奇寒，輒蒙垂顧，不知何緣得此！且弟好聚，兄好離；弟好近，兄好遠(yuǎn)；弟好夷，兄好險；弟棲棲籬落，而兄徒步于豺嚎鼯嘯魑魅縱橫之鄉(xiāng)。不謁貴，不借郵符，不覬地主金錢，清也；置萬里道徒于度外，置七尺形骸于死法外，任也；負(fù)笠懸瓢，惟恐駭漁樵而驚猿鳥，和也。吾師乎徐先生也。

? ? ? ? ? ? ? 陳繼儒比徐霞客大二十九歲，為人高蹈，不喜結(jié)交豪門權(quán)貴，卻與霞客成為忘年交，并且視徐霞客為師。

? ? ? ? ? ? ? 之前，陳繼儒曾與霞客約定，如果出游，一定要告訴他。此番霞客前來正是履行先前之約。

? ? ? ? ? ? 霞客與靜聞舍舟上岸，朝陳繼儒所居的頑仙廬走去。期間經(jīng)過了一個廢棄的園圃，霞客認(rèn)出這就是原來施子野的別墅。八年前，施子野的別墅剛剛建成，為了表示慶賀，他特意請來不少歌舞藝人，在中秋節(jié)的夜色中搞了一次隆重的晚會。霞客與陳繼儒一起應(yīng)約前去觀看演出。當(dāng)時，可謂盛極一時。可是，五年前，霞客再次與友人到施子野別墅探訪，卻發(fā)現(xiàn)別墅已經(jīng)賣給了兵部侍郎王念生，讓人生出物是而人非之感。這次路過，則是第三次了。昔日豪華奢麗、高朋滿座的施子野別墅已然是一片廢墟了。

? ? ? ? ? ? 滄海桑田須臾改，節(jié)物風(fēng)光不相待。霞客禁不住向靜聞發(fā)起感慨。不覺間，腳下加快了速度。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陳繼儒的頑仙廬了，而陳繼儒顯然也看見了有人正朝自己的居所走來。等霞客走近，卻發(fā)現(xiàn)主人不在。叫了幾聲，并無人答話。原來，這陳繼儒最不愿意不相干的人來訪，所以見有人來，就急急地在頑仙廬前的小樹林里躲了起來。等到聽出是徐霞客的聲音，心下大喜，立即從竹林后現(xiàn)身，拉著霞客的手，返身入林。老朋友來了，雖不能烹羊宰牛，但殺雞作黍總是少不的了。陳繼儒一面吩咐下人準(zhǔn)備酒食，一面帶霞客與靜聞在頑仙居周邊觀賞。

? ? ? ? ? ? ? 三人在頑仙廬交談，不覺夜色除臨。靜聞暗示徐霞客，要起身告辭。陳繼儒連忙道：“振之兄何必急于離去？不妨在寒舍逗留一晚，弟也好為兄出行出一份力……”徐霞客說：“恭敬不如從命，就按陳兄所說，我們就再叼擾一晚?！?/p>

? ? ? ? ?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陳繼儒把寫好的書信、用紅香米抄寫的經(jīng)文以及觀音大士像交給霞客。臨行，又包了銀兩?！罢裰郑诵新吠具b遠(yuǎn)，困難一定不少，世事艱難，不比在家，你一定要好好珍重?！毙煜伎鸵膊煌妻o，接過銀兩，與陳繼儒握手道別。

? ? ? ? ? ? ? 從九月十九日夜從江陰老家出發(fā)，一直向東南迂回前行。到了這一天共用了六天時間，才折而向西，正式踏上了霞客心儀已久的西南游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