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詩結(jié)束后到了跳舞的時間。法蒂瑪和另幾個女孩演奏樂器，米蓮、哈利瑪和茱蕾卡開始翩翩起舞。她們的集體表演完成后，茱蕾卡一個人繼續(xù)跳了下去。起初她緩慢地跟隨著伴奏的鑼聲，后來她旋轉(zhuǎn)得越來越快。她跳上了水池邊沿，用令人提心吊膽的速度圍著它轉(zhuǎn)圈，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最后，她就像一陣風(fēng)一樣飛回自己的坐榻，撲進一堆墊子之中。

女孩們歡呼起來。哈利瑪跑過去緊緊抱住了她。太監(jiān)們斟滿自己的酒杯，為茱蕾卡的健康干了一杯。

這時女孩們都已經(jīng)喝得微醺，開始胡亂哼歌，互相親吻和擁抱。她們彼此搞著惡作劇，交換著各種玩笑話，但這場荒唐戲的女王非哈利瑪莫屬。她喝下第一杯酒后頭腦就不太清醒了，現(xiàn)在她堅信自己是一只蝴蝶，感覺有雙看不見的翅膀正把她帶離地面。茱蕾卡跳完舞后沒過多久，她按捺不住好勝心，吵著要樂隊為她伴奏，好讓她也再跳一支舞。她自顧自地旋轉(zhuǎn)和扭動身體，模仿起了茱蕾卡的動作。大家都哈哈大笑，他們的笑聲愈發(fā)點燃了她的表現(xiàn)欲。最后，她也跳上了水池的邊沿。她的同伴們驚叫起來，米蓮跑上去想要拉住她，可是已經(jīng)太晚了。她失去了平衡，一頭栽進水池里。

大家立刻奔向她身邊。阿狄強健的手臂伸進水中，將她一把拽了上來。她咳嗽著吐出喝進去的水，恐懼地看著米蓮，又哭又笑起來。米蓮訓(xùn)了她幾句，然后帶她去了自己的臥室，用毛巾擦干她的身體，再換上新的衣服。她們回來之后，有一段時間哈利瑪非常安靜乖順，可是又喝下幾杯之后，她的膽量回來了。她走到門口，敲了幾下鑼，示意大家安靜。

“我親愛的伙伴，各位姐妹們，”她學(xué)著阿狄的語氣說道?！罢驹谀銈兠媲暗氖枪?，她年輕又漂亮，頭腦卻被酒搞得一團糟?！?/p>

女孩們和太監(jiān)們笑得更大聲了。

“別鬧了，哈利瑪，”米蓮說。“這一點意思也沒有?！?/p>

“我只是想跟大家道個歉嘛?！惫斘卣f。

米蓮站起身走到哈利瑪跟前，把她引回自己的坐榻，安頓在坐墊上。這時哈利瑪突然產(chǎn)生了一陣無助感，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抓住米蓮的手，挨個吻她的手指。

整個夜晚薩拉都坐立不安。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于日日夜夜將哈利瑪占為己有，現(xiàn)在她正滿懷醋意地注視著哈利瑪?shù)囊慌e一動。哈利瑪整晚都沒怎么搭理薩拉，可是當(dāng)她躺在米蓮身邊，吻著她的手指時，她下意識地看了薩拉一眼。她看見了一雙充滿嫉妒和失望的眼睛。哈利瑪自得地向她笑了笑，挑釁般地開始撫摸米蓮的頭發(fā)，臉和脖子。她緊緊依偎著米蓮，擁抱她，熱情地親吻她的嘴唇。

薩拉忍受著地獄般的煎熬。她一杯接一杯地不停喝酒，最終她忍無可忍地號啕大哭起來，起身向門外跑去。

哈利瑪急忙從米蓮懷里抽身，追著她跑了出去。她感覺十分內(nèi)疚，想要趕緊安撫薩拉。

米蓮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她的臉上霎時沒了血色。她站了起來。

“薩拉！哈利瑪！你們都回來！”她厲聲喊道。

兩個姑娘低著頭畏畏縮縮地退回她身邊。

“你們兩個是怎么回事？”米蓮冷冷地問。

哈利瑪跪倒在米蓮腳邊，抱著她的腿放聲痛哭。

“原來如此。”米蓮面無表情地說。

“不，不，這不怪我！”哈利瑪哭喊道?！笆撬_拉先勾引我的！”

米蓮?fù)崎_了哈利瑪。她走到薩拉面前，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薩拉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米蓮轉(zhuǎn)身背對著兩人。她看著周圍一張張驚慌與好奇交織的臉孔，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薩拉！”她開口了?！笆帐昂脰|西，到走廊盡頭的小黑屋里呆著去，現(xiàn)在就去。你以后就在那里睡覺，直到徹底洗心革面為止。快走！今天晚上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哈利瑪為自己如此輕易地背叛了薩拉感到自責(zé)不已。

薩拉站起來，傷心地看了哈利瑪一眼，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大廳。

哈利瑪用膝蓋爬回米蓮身邊，舉起雙手，兩眼含淚，懇求地望著她。

“至于你，小罪人，你以后就搬到我的臥室來住，”米蓮告訴她，“這樣我能一直看住你。我們瞧瞧你還能不能改正過來。薩菲亞和賈妲可以去和扎伊娜布一起住。”

哈利瑪頓時覺得自己身處的地獄里見到了一絲曙光。她猶豫著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直到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見同伴們臉上的微笑，她這才破涕為笑。

不知何時，太監(jiān)們已經(jīng)從大廳消失了。

“該睡覺了?！泵咨徴f。

她們一個接一個順從地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哈利瑪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

“你還愣著干什么？”米蓮厲聲說?！叭ナ帐耙幌履愕臇|西，然后回來找我?！?/p>

直到這時哈利瑪才完全確信這是真的。沒錯，她是個罪人，被摒棄，被譴責(zé)，甚至可能失去米蓮的寵愛，但她以此為代價獲得了最美妙的回報。從今天開始，她將和米蓮?fù)叶?，呼吸她所呼吸的空氣，不受干擾地與她共處。她將直接接觸此地最大的謎團本身！

她幾乎沒有注意到同伴們都看著她笑了。她們暗暗稱贊著她是多么漂亮可愛，還向她拋出飛吻，而她只在回到自己過去的臥室收拾東西之前匆匆看了她們一眼。扎伊娜布、薩菲亞和賈妲幫她一起收拾，她覺得很難為情，愁眉苦臉地望著地面。在她們的幫助下，她很快在米蓮的房間里鋪好了床。她脫了衣服，鉆進被子里，假裝已經(jīng)睡著，但其實她一直豎著耳朵聆聽著整個房間里的動靜。米蓮終于進來了，哈利瑪聽見她脫掉衣服和鞋子的聲音。然后——哈利瑪?shù)男呐K幾乎停跳了一拍——她聽見米蓮輕輕地走到她的床邊。她感覺到米蓮注視著自己，不敢睜開眼睛。接下來最幸福的事發(fā)生了——米蓮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了溫柔的一吻。她拼命克制住全身激動的顫抖，不久后，她睡著了。

對哈利瑪來說，最開心的日子就是從這時開始的。她不用再背負沉重的良心負擔(dān)，罪行被揭穿并接受了懲罰之后，她心里異常輕松快活。和同伴相處時仍然有些尷尬，有時她們會對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或者開玩笑地說要勾引她。每當(dāng)這時，她就會揮舞著小拳頭，擺出兇狠的樣子。她變得比以前更加膽大妄為，對于自己因為“小罪人”的身份再次成為了注意的中心毫不在意。

薩拉在這件事后一直避著她，哈利瑪也覺得每次見到她氣氛都很僵。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薩拉的眼睛哭得通紅，每天吃飯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薩拉投來的哀怨眼神。終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氣找到薩拉，對她說：“你知道嗎，薩拉，我不是有意要背叛你的。真的。當(dāng)時我也身不由己啊?！?/p>

淚水從薩拉的臉上滑落，她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她想要說些什么，卻怎么也開不了口。最后她捂著臉跑開了。

但是，比起跟米蓮?fù)〉木薮笮腋?，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全心全意地順從于米蓮。對于賈妲和薩菲亞她有點過意不去，因為自己害她倆不得不跟米蓮分開。她倆是一對難分彼此的雙胞胎姐妹，是所有女孩之中最溫順乖巧的。有很長一段時間，哈利瑪見到她們中的一個時，總是搞不清她是賈妲還是薩菲亞。她們對她開過的唯一一個玩笑就是在她面前互相冒充對方，這個惡作劇讓她們笑得流出了眼淚。在被迫離開米蓮的臥室之后，她們有段時間顯得很沮喪，但最終她們和扎伊娜布交上了朋友，形成了親密無間的三人組合。

過去跟扎伊娜布和薩拉一起睡的時候，哈利瑪最害怕的就是夜晚，但現(xiàn)在她卻每天都急切地盼望夜幕降臨。她和米蓮?fù)〉牡诙焱砩?，米蓮對她說：“別多問，也別多說。你們做什么我都看著呢。”

這句神秘莫測的話令哈利瑪浮想聯(lián)翩。她決定眼下還是先默默地觀察一段時間。米蓮每天總是最后一個上床睡覺，在她回來前，哈利瑪為她把床鋪好，自己再脫衣上床，假裝睡著。她從半閉的眼縫里窺視著米蓮走進臥室，漫不經(jīng)心地脫掉衣服，吹滅蠟燭。然后她能聽到米蓮走過來，感覺到她輕柔的親吻。最后，她滿懷著幸福感入睡。

有一天，她在半夜里突然驚醒過來，感覺屋里好像有哪里不對勁。她害怕地呼喚米蓮，卻發(fā)現(xiàn)米蓮的床上空無一人。一陣異樣的恐慌籠罩了她。

“她去哪里了呢？”她困惑不解。也許她是在照看其他的人，她想。不，她和賽儀督納在一起。她心底的一個聲音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和賽儀督納在一起？仿佛滿含秘密的深淵向她的靈魂打開了一個小口。她突然意識到在這些秘密面前自己是多么脆弱。她緊緊地縮成一團，屏住呼吸，默默聆聽。

可是米蓮始終沒有出現(xiàn)。哈利瑪再也睡不著了。她不停地思考著，時而因為恐懼而顫抖，時而因為感覺自己終于直擊到了問題的本質(zhì)而興奮地戰(zhàn)栗。星光逐漸褪去，起得最早的鳥兒開始歌唱的時候，門上的簾子被輕輕地推到了一邊，披著貂皮斗篷的米蓮像個幽靈一樣無聲地走了進來。她警覺地瞥了一眼哈利瑪，然后有氣無力地解開斗篷，任由它從肩頭滑落。她穿著睡袍站在自己的床前，脫了鞋子，一頭撲進枕頭里。

直到起床的鐘聲響起時哈利瑪都無法入睡。在那之后她倒是短暫而沉穩(wěn)地睡了一會兒，她醒來時，發(fā)現(xiàn)米蓮像平常一樣站在她的床邊，滿面笑容。

“你昨晚一直在翻來覆去哦，”她甜甜地說?！耙欢ㄊ亲隽素瑝舭??！?/p>

這下哈利瑪也分不清昨晚的事到底是不是一場夢了。她起了床，一整天都臉色蒼白，精神不振，拼命回避著別人的視線。

從那一夜之后，米蓮對哈利瑪變得信任了很多，在空閑時還會教她寫字，陪她念書。她們都樂在其中。哈利瑪總是極力避免在米蓮面前出丑，因此她的進步非常喜人，米蓮常?？洫勊?。作為對她的獎勵，米蓮有時會跟她說起自己的童年往事，說起她父親在阿勒頗的房子，基督徒和猶太人的戰(zhàn)爭，以及廣闊的大海和遠道而來的船只。她們越來越親密，就像一對親姐妹。

有一天晚上，米蓮走進臥室，脫掉衣服后，突然對哈利瑪說：“別裝睡了，過來吧?！?/p>

“什么？過來？說我嗎？”哈利瑪驚呆了。

“不想過來嗎？快來吧。我有些話要跟你說?！?/p>

哈利瑪全身哆嗦著爬上了她的床。她躺在床的最邊緣，生怕米蓮察覺到自己是多么激動。出于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她碰都不敢碰米蓮一下。但是米蓮毫不在意地把她拉近自己，這時哈利瑪才放松下來，安心地依偎著她。

“我要告訴你的是幾段悲傷的回憶，”米蓮開口了。“你已經(jīng)知道我父親是阿勒頗的一位商人。他非常富有，他的船隊向西遠航，帶著貴重的貨物滿載而歸。我小的時候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我穿的是精美的絲綢，戴的是黃金和寶石，還有三個奴隸任我驅(qū)使。那時，我習(xí)慣于發(fā)號施令，覺得人人都服從我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p>

“那時你一定很開心吧！”哈利瑪感嘆道。

“你信不信我那時一點也不開心？”米蓮說?！爸辽佻F(xiàn)在回想起來確實如此。我的愿望總是能達成，但達成的是哪些呢？都是些只用金錢就能滿足的愿望。那些無法言說的，每一個女孩都夢寐以求的東西，我卻只能把它們深埋在心底。你瞧，我很早就明白了人的力量是非常有限的。那時我還不到十四歲，一連串的不幸一個接一個落在我父親的頭上。一切都是從母親的死開始的，那段時間父親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他看上去好像對什么事都不關(guān)心了。他和第一任妻子還有三個兒子，他們也有各自的生意，其中一人在這時賠光了本，于是另外兩人試圖幫他。他們派了船隊到非洲海岸，等著收獲利潤，等來的卻是船被暴風(fēng)摧毀的消息。三人只好來找父親求助，他和他們再次聯(lián)手，派了更多的船到法蘭克王國去。結(jié)果船隊被海盜洗劫，我們一夜之間就成了乞丐?！?/p>

“哦，這真是比一開始就很窮還要糟糕！”哈利瑪說。

米蓮笑了，她靠近哈利瑪，繼續(xù)說下去。

“這些不幸發(fā)生之后又過了兩年，有一次阿勒頗最有錢的猶太人摩西來拜訪了我父親。他對他說：‘你瞧，西蒙’——那是我父親的名字——‘你需要錢，而我需要個妻子?！昧税?，’我父親笑話他說?！愣歼@么大把年紀(jì)了，你的兒子都足夠做我女兒的父親。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考慮的不是娶妻而是入土。’可是摩西怎么也不肯放棄——因為那時，城里的人都說我是阿勒頗最漂亮的姑娘?！阋嗌馘X我都借給你，’他接著說道。‘只要你把米蓮嫁給我，她跟著我不會吃虧的?！腋赣H只把他說的話當(dāng)做說笑，可是我那幾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得知此事后，一個勁勸父親答應(yīng)摩西的要求。父親那時也是沒有辦法，他是個正直的基督徒，當(dāng)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猶太人，但之前的一連串打擊已經(jīng)讓他變得衰弱不堪。最終他屈服了，讓摩西娶了我。從來沒人問過我愿意不愿意。有一天他們簽了一份契約，然后我就被接到了那個猶太人家里?！?/p>

“可憐的米蓮?！惫敽蹨I說。

“其實，我的丈夫也以他特殊的方式愛著我。但是說真的，我更寧愿他恨我，或者干脆無視我。他的占有欲讓我備受折磨——他整天把我鎖在屋里不讓我出門，我厭惡他，對他非常冷淡，他就咬牙切齒地威脅說要殺掉我。我有時真覺得他已經(jīng)瘋了，那時我非常害怕他?！?/p>

米蓮?fù)蝗话察o下來，她似乎正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積蓄力量。哈利瑪明白自己馬上就要聽到一個極大的秘密，不由顫抖起來。她把熱得發(fā)燙的臉深深埋進米蓮胸口，屏息等候。

“我的丈夫，”不久后米蓮再次開口，“他有一個讓我非常尷尬的習(xí)慣。似乎把我占為己有這件事讓他徹底地得意忘形了。他會跟他的生意伙伴們說起我的事，天花亂墜地向他們講述我是多么美麗多么賢淑，然后得意地炫耀自己征服了這樣一位遠近聞名的美人，想要讓他們眼紅。有的時候，他整夜都會絮絮叨叨地對我吹噓他的那些朋友聽了他的描述之后嫉妒得臉色發(fā)青，讓他樂不可支。哈利瑪，你一定想象得出，我聽了那些話后有多不舒服，有多討厭他。每當(dāng)我不得不與他共眠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死囚，正在向劊子手走去。他成天在我面前嘲笑那些菜鳥——他這樣叫他那些年輕的生意伙伴，他說：‘很多事沒錢就是沒門，親愛的。一個窮光蛋不管長得多好看，連老母雞都不會多看他兩眼?！@些話讓我莫名地惱火。哦，要是當(dāng)時我就結(jié)識那些‘菜鳥’，哪怕是一個也好，我一定會讓摩西看看他自己錯得多離譜！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是我完全沒料想到的。有一天，一名女仆為我送來一張小紙條。我展開它，讀了第一行字就開始心跳加速。直到今天我都能從頭到腳地記住它的內(nèi)容。我這就告訴你它都說了些什么?！?/p>

哈利瑪全神貫注地聽著，米蓮繼續(xù)講了下去。

“信上說：‘穆罕默德酋長致阿勒頗之花，照耀世界的銀月——米蓮：我愛你，自從聽了那個可憎的老摩西大加贊揚你的美貌和品德之后，我就再也沒法把你忘記。就像異 教徒被酒灌醉那樣，我的心已經(jīng)陶醉于不曾謀面的你。哦，我的月亮，你可知道有多少個夜晚我在沙漠深處夢見你，有多少次你的幻影活靈活現(xiàn)地走到我面前，像初升的朝霞一樣美。我本以為遠離你就能切斷思念，結(jié)果卻適得其反?，F(xiàn)在我回到了這里，決心向你表白我的情意。阿勒頗之花，請你記住，穆罕默德酋長是一個不怕死的男子漢，他將前來與你呼吸同樣的空氣。再會了！’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個惡作劇。我叫來了那個送信的女仆，命令她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整件事的經(jīng)過。她哭了起來，拿出幾個銀幣，說是一位沙漠的子民用這個買通了她，讓她送的信。那是個怎么樣的人？我問。她說他很年輕，也很英俊。我全身發(fā)抖，這個時候我已經(jīng)愛上了穆罕默德。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我心想，他要不是這么年輕英俊又怎么敢給我寫這么大膽的信？突然間，我甚至開始害怕他見到我的真面目時會感到失望。我翻來覆去地讀著那封信，讀了百遍有余，白天我把它藏在胸口，晚上我把它鎖在匣子里。不久后他又來了第二封信，比前一封更加熱情，更加美妙動人。這場秘密的戀愛讓我熱血沸騰。最終，穆罕默德決定在某天夜晚到我窗外的露臺來與我相會。他對我住處的環(huán)境早已了然于心。哦，哈利瑪，我該怎么向你說清我當(dāng)時的心情？一天之內(nèi)我改了十多次主意。去見他，不去見他——不停換來換去。最后我下定決心不去見他，可是約定的時間一到，我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走上了露臺。那是個奇妙的夜晚，不見月亮，卻有好多小星星在天空閃爍。我覺得身上一時滾燙一時冰涼。就這樣，我在露臺等了很久，心里胡思亂想個不停。萬一這是一場騙局，是有人故意捉弄我，借此羞辱老摩西怎么辦？正當(dāng)我這么想著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低語道：‘別怕，是我——穆罕默德酋長?！灰娨粋€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像一片羽毛般輕盈地躍過了欄桿，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已經(jīng)被他抱在懷里。感覺就像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重生，延伸至無窮無盡。他沒有問我是否愿意跟他走，只是摟住我的腰，帶著我從梯子走到了下面的花園里。在圍欄的外面，我看到有幾位騎手已經(jīng)在等著我們。他們協(xié)助我出了花園，而穆罕默德自己翻過了墻。然后他把我拉上了他的馬。我們一路飛馳，跑出城市，向黑夜的深處奔去。”

“這都是真的嗎？”哈利瑪抽了口氣。“米蓮，你好幸福！”

“哦，別這么說了，哈利瑪。我一想起后來的事就覺得心痛。我們跑了一整夜。月亮從沙丘后面升起，照在我們背后。我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快活，就像置身童話故事之中。我好久都不敢看那位抱著我的騎手的臉。后來我逐漸放松下來，才抬頭正視他。他的眼睛就像雄鷹一樣銳利，盯著前方的道路。但是他轉(zhuǎn)過來看著我時，那雙眼睛變得像小鹿一樣溫柔。那一刻，就算要我為他去死我都愿意。他確實非常英俊，我的穆罕默德酋長。他有濃密的黑色短胡須，還有紅潤的嘴唇。啊，哈利瑪！在逃亡的路上我們就做了夫妻……他們追我們追了足足三天，有我的哥哥，我丈夫的兒子和一批全副武裝的市民。后來我才知道，他們發(fā)現(xiàn)我逃走以后，立刻審問了所有的仆人。他們發(fā)現(xiàn)了穆罕默德給我的信，而我的丈夫摩西當(dāng)場中風(fēng)發(fā)作，承受了病痛和恥辱的雙重打擊。兩個家族都拿起了武器，騎上馬，開始追蹤我們。我們已經(jīng)深入了沙漠的腹地，就在這時追兵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穆罕默德只帶了七個人。他們叫他把我扔下，好讓馬跑得快一些，但他置之不理。我們換了馬，可是追兵還是離我們越來越近。最后穆罕默德叫上他的伙伴們一起轉(zhuǎn)身反攻那些追擊者。他把我放到地上，然后，他舉著刀，帶領(lǐng)著七個人沖了上去。兩隊騎手沖撞在一起，最終還是人數(shù)較多的那一方獲得了勝利。我的一個哥哥在戰(zhàn)斗中喪命，可是穆罕默德也沒有活下來?？匆娝廊ィ彝纯嗟乜藓捌饋?，想要轉(zhuǎn)身逃走。他們輕松地抓住了我，把我捆在馬鞍上帶回了家，一路上，穆罕默德的尸體被拖在馬尾巴后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哈利瑪悲嘆著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很難描述我那時到底感覺怎么樣，因為我的心變得像石頭一樣冰冷，只有一種情緒填充其中——那就是復(fù)仇的沖動。當(dāng)時，我對于等待著我的屈辱還一無所知。回到阿勒頗之后，我發(fā)現(xiàn)我的丈夫已經(jīng)只剩最后一口氣了?？墒撬吹轿业臅r候，那雙眼睛一下子活了過來。他的眼神就像魔鬼一樣可怕。后來他的兒子把我捆在他死去的那張床上，用鞭子拼命抽打我。我緊緊咬著牙，沒有叫喊出聲。摩西的死對我來說是個解脫，感覺就好像我復(fù)仇的第一步已經(jīng)實現(xiàn)。

“接下來他們對我做的事情我就不多說了?？傊?，等他們折磨我折磨得差不多了，他們就帶我去了巴士拉，把我當(dāng)做奴隸賣掉。我就是這樣被我們的主人買下的。他答應(yīng)會為我向猶太人和基督徒兩方面的人復(fù)仇?！?/p>

哈利瑪沉默了很長時間。米蓮在她眼中已經(jīng)升格為某種偶像般的存在，她感覺自己從這段友誼里收獲良多。

最后她問道：“聽說基督徒和猶太人抓小孩吃，是不是真的？”

這個問題讓米蓮從悲慘的回憶中清醒過來，她笑出了聲。

“這倒不是不可能，”她說?！八麄冞@么殘忍，這種事肯定做得出來?！?/p>

“我們這里都是真 主的信徒，多幸運啊！米蓮，告訴我，你還是基督徒嗎？”

“不，不是了?！?/p>

“猶太人呢？”

“不，我也不是猶太人。”

“那你一定也是真 主的信徒，就跟我一樣！”

“隨你怎么說，親愛的。”

“賽儀督納是不是很喜歡你？”

“我叫你不要亂問的，”米蓮故作氣惱地皺起眉頭?！安贿^我已經(jīng)跟你說了這么多了，告訴你也無妨。他是不是喜歡我我也不確定，但我非?？隙ㄋ切枰业?。”

“他為什么需要你？我不太明白。”

“因為他很孤獨，沒法跟任何人說心里話?！?/p>

“你喜歡他嗎？”

“你不會明白的。他不像穆罕默德酋長那樣，但他當(dāng)然也不是老摩西。他是個偉大的先知，我非常仰慕他?！?/p>

“他一定很英俊?！?/p>

“小傻瓜！你問這個，莫非是眼紅了？”

“啊，不論如何，米蓮你真是個幸運的姑娘。”哈利瑪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道。

“別說啦，小家伙。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你也該睡了?；卮采先グ伞！?/p>

她吻了哈利瑪，哈利瑪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床上，可是過了很久她都睡不著。米蓮所說的一切都在她頭腦中回響。她想象著那場私奔，想象著被穆罕默德酋長抱在懷里騎馬飛馳的感覺，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喘息和他的胡子掠過自己的臉頰。

某種奇妙的甜蜜感讓她全身一顫，她很慶幸現(xiàn)在室內(nèi)一片黑暗，沒人能看到自己。但隨后她就想到了穆罕默德的尸體被馬拖行的樣子，不由把小臉埋進枕頭，抽泣起來。哭著哭著，她就睡著了。

在那天之后不久，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見了令人不快的一幕。她像平常一樣正在花園的矮樹叢中閑逛，突然聽見一叢灌木后面?zhèn)鱽砥婀值穆曇?。她躡手躡腳地向那里走去，窺見了薩拉和太監(jiān)穆斯塔法正躺在草地上，做著阿帕瑪在課堂上說過的那種事。她嚇得全身發(fā)抖。她想要逃跑，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她連大氣都不敢喘，根本無法從那兩人身上移開視線。就這樣，她一直呆在原地，直到他們起身離開。

她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看到的事告訴米蓮。她不想再瞞著米蓮什么事，可是她已經(jīng)背叛過薩拉一次了，不愿再背叛她第二次。于是她決定裝作什么也沒看見，把它當(dāng)做是一場小小的意外。

她對此事保持沉默之后，反而有種解脫感。她終于能夠再次正視薩拉的眼睛了，就好像她用自己的沉默償還了虧欠薩拉的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