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滾輪在機場光滑的地面上發(fā)出均勻的嗡鳴,像倒計時的鐘,每一聲都碾在我的心上。我跟在女兒身后半步,手里緊緊攥著行李車的把手,心在微微顫抖,昨夜,我?guī)缀鯚o眠。在女兒已合上的行李箱邊徘徊,一遍一遍檢查行李,我第三次打開箱子,想把做的吃的塞進角落的空隙里?!皣赓I不到這個,”我喃喃自語,聲音輕能將她熟悉的煙火氣,一并封印進去,陪她去往那個無法想象的遙遠國度。
? ? ? 在安檢口,隊伍的每一次向前挪動,都像從我身上抽走一絲力氣。我的目光黏在女兒身上,貪婪地捕捉著女兒的每一個側(cè)影,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深深地刻進腦海里。女兒示意的揮了揮手,我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手微微抬起——那是二十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但手伸到一半,又緩緩地、無力地垂了下去。這些細微的關(guān)懷,都將隔著一片浩瀚的海洋。我只能緊緊握著那只已經(jīng)空了的布袋,那里面還殘留著一點零食的油香和女兒手心的溫度。
“進入吧”我說。這兩個字幾乎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聲音里有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但尾音處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像琴弦將斷未斷時的余震,泄露了我內(nèi)心海嘯般的情緒。我必須笑,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笑。于是我努力地揚起嘴角,可那份笑意卻無法抵達眼底。那笑容里,混雜了太多東西:有為孩子展翅高飛的驕傲,有對此去萬里的擔憂,有如同血肉被生生剝離的不舍,最終都凝固成一個近乎疼痛的、讓看見的人也為之心碎的表情。在女兒轉(zhuǎn)身通過安檢的瞬間,仿佛那支撐著我的力量突然被抽空。我下意識地踮起腳尖,在熙攘的人潮中,徒勞地尋找那個早已刻入骨血的身影,直到在轉(zhuǎn)角處與她回望的目光相遇。我更加用力地揮舞著手臂,仿佛要把所有的鼓勵和祝福,都通過這動作傳遞給女兒。
? ? ?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人群在她身邊匯成流動的河,廣播里航班起降的信息冰冷而機械,我聽到女兒乘坐的那趟航班開始登機,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直到確認女兒開始登機了不會再回頭,我才允許那強忍了許久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我沒有去擦,只是任由它們滾燙地流過臉頰,無人看見的濕痕。
無人體會的感受?;丶业穆?,變得格外漫長。推開女兒房間的門,里面還殘留著女兒的氣息。書桌上攤著女兒沒帶走的幾本書,床鋪還保持著女兒起床時的模樣。我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撫平枕頭上那一點點褶皺,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頰。屋子里靜得可怕,這種寂靜,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我想起女兒小時候,第一次去幼兒園,也是哭得撕心裂肺,我躲在窗外,心疼得直掉眼淚。那時,下午就能把女兒接回懷里。而這一次,她的“下午”,將是無數(shù)個日夜的思念和跨越重洋的等待。
原來,所謂母愛,就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得體的退出。從教她蹣跚學(xué)步時放手,到如今,目送獨自走向世界的廣闊。每一次放手,都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扯下一塊肉,疼得鉆心,卻必須面帶微笑。因為我知道,我的不舍,不能成為女兒高飛的牽絆。我將所有的愛、所有的牽掛、所有的不舍,都濃縮成那八個工整的、練習(xí)過無數(shù)遍的字:“安心去飛,累了回家”
我把我的整個世界,都裝進了女兒行囊,跟隨她一起飛!愿女兒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