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劉四。當然,史書上不會記這個名字。史書上只有“酤販”兩個字。
劉四住在長安東市邊上一條窄巷里,和老婆兩人。老爹傳給他一口酒缸,傳給他一個“劉”字刻在缸底,傳給他釀酒的方子。他用了二十年這口缸,釀了二十年酒。
每天寅時起床,檢查酒缸。聞聞昨晚發(fā)酵得怎么樣,聽聽缸里氣泡的聲音。老爹說:酒會跟你說話。他聽了二十年,真的能聽懂。今天酒說:我好了。
卯時開張。擺好酒碗,擦干凈案板。碗是粗碗,用了十幾年,邊上有磕。案板是榆木的,老爹傳下來的,中間磨出一道槽。
辰時,第一批熟客來了。
王木匠第一個。他每天都是第一個。他說:劉四,今天還是二兩。劉四給他舀,他說:你這酒,比別家厚。劉四說:厚什么厚,就那樣。王木匠笑。
李皮匠來了。他說:劉四,昨天那酒不夠勁,今天給打足點。劉四說:足了你又該說上頭。李皮匠說:上頭才好。
老陳來了。他六十了,在這條巷子里喝了二十年酒。他不說話,往那兒一坐,劉四就知道:二兩,喝一上午。劉四給他舀了,他抿一口,瞇眼睛,說:劉四,你娶老婆是不是因為你這酒?劉四說:滾。
這是他們說了二十年的話。每天一樣,每天不一樣。
那天巷子里人比平時多。有幾個生面孔,穿著普通衣裳,站在那兒不買酒,就站著。劉四沒在意。長安城每天都有生人。
他繼續(xù)舀酒。王木匠喝完走了,李皮匠喝完走了,老陳還在那兒瞇著。劉四想:今天生意不錯,下午去糧市看看,家里快沒米了。
然后有人喊:封巷了!
他不知道封巷什么意思。他只看見很多人沖進來,穿著甲,拿著刀。老陳的酒碗掉在地上,碎了。老陳被推倒在地上,沒動。
劉四第一反應是護他的酒缸。那是老爹傳給他的,用了二十年。缸底刻著“劉”字,他每次擦缸都能摸到那個字。他撲過去,抱住缸。
刀下來了。他倒下去的時候,把缸也拉倒了。缸裂了,酒流了一地。
血流過來,和酒混在一起。
最后聞到的,是酒香。今天的酒發(fā)得真好。
他想起老爹說:酒會跟你說話。他聽見酒在流的聲音,像在說:劉四,劉四,劉四。
那天晚上,老婆等他回家。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下一個天亮。她不知道他已經(jīng)死了。她只知道他說下午去糧市,但沒回來。
后來有人告訴她:那條巷子死了很多人。你男人可能也在里面。
她沒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然后問:那口缸呢?
那口缸碎了,沒人收。
她后來試著釀酒,用別的缸。釀出來的酒,沒有他釀的香。
她說:不是缸的問題,是他走了,酒也走了。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長安城發(fā)生“甘露之變”。
宰相李訓等謀劃誅殺宦官,事敗。宦官仇士良率神策軍捕殺朝臣,血洗長安。死者千余人。朝堂上,宰相王涯等被屈打成招,腰斬于獨柳樹,親屬悉誅。政變之后,仇士良權傾朝野,文宗被軟禁至死。史書詳載李訓、鄭注、王涯諸人生平,記其謀略、其失敗、其慘死。
但《資治通鑒》在同一條記載中,留下這八個字:
“民酤販在中者皆死”——賣酒的和做小買賣的,那天恰好在里面的,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