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十年,張詡在鄉(xiāng)試中舉,拜入廣東名儒大家陳獻章門下學習。張詡少年聰穎好學,師從陳獻章以后學問更加精深,其師贊揚他的思想以自然為宗,達到無我無為的境界。黃宗羲所做《明儒學案》中收錄了他的思想。
這樣一個學問極佳的人,中舉后本應該繼續(xù)參加會試,但是張詡近十年都滯留在廣東,直至成化二十年才赴京參加會試。在這次考試中他中得進士,授官戶部主事。
中國古代的科舉考試,是普通百姓階層上升的最主要方式,讀書人抱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愿景,十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寒窗苦讀。
一切可以改變命運的事都不會太容易,所以才有中舉后“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的暢快,有落榜后“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的憂愁
科舉考試分層進行,首先要經過童生試,包括縣試、府試、院試。通過院試才能作為生員進入地方學校學習。生員才有資格參加鄉(xiāng)試,鄉(xiāng)試中舉后便是讀書人最終向往——會試。會試之后是殿試,但殿試只排名,不再下第。因此,會試是寒窗多年讀書人的重要一關。
那么像張詡這種學問優(yōu)良,名聲在外的舉人,為何遲遲不肯赴會試呢?
通常認為張詡不出試的原因是“抱重不輕試”,意思是說身體虛弱,不輕易出門考試。他在《奏疏·辭免起用兼乞養(yǎng)病疏》中描述自己的病情說自己小時候就很羸弱,雖然外形看起來很壯,但內在虛弱沒有藥可以醫(yī)治,只能安靜養(yǎng)病少和人接觸。現(xiàn)在出門不能步行,只能坐肩輿,沒到半百,眼睛看不清,牙齒也搖晃,儼然一個老翁。
但是黃佐對他的形容卻大大不同。據(jù)黃佐記錄,陳獻章在東南各地倡導他的學說,張詡也跟他在一起,吟風弄月,暢游于“黃云紫水間”。
由此看來,張詡的身體并沒有到無法走路的地步,他上書的目的不過是以身體不好的借口辭官。
那么如果不是身體原因,又是什么阻擋了他赴京會試呢?
答案是,沒錢。
張詡的同鄉(xiāng),廣東南海人霍韜道出了原委。他認為張詡“抱重不輕試”,巡撫出路費銀十二兩,此后成為慣例。凡是舉人赴試都給銀十二兩。正德年間舉人路費加至十六兩,嘉靖年間加至二十兩。
由此可見張詡成化二十年赴京會試主要原因不是病好了,而是拿到了明政府給的資助。
那么其他省的舉人又是什么樣的情況呢,嘉靖年間湖北人耿定向對參加會試的經濟情況有所提及。耿定向二十九歲中鄉(xiāng)試,得到了十兩銀子的資助。路途上驛站提供便利,到京之后地方官員資助了吃飯等開銷,又有朋友幫襯,但是這次并沒有考中,耿定向的十兩銀子也耗費干凈,回到家中。在基本上不需要自己花費的情況下,十兩銀子依舊迅速用完,可知舉人進京耗費之大。
當然,不同情況下給舉人赴京參加會試的路費數(shù)額也各不相同。
廣東香山人黃佐,正德五年鄉(xiāng)試之后,得到了百兩費用,參加會試給編銀六十五兩。直隸人楊繼盛在嘉靖二十二年中順天府鄉(xiāng)試,得到參加會試路費銀三十兩。四川梁山人來知德以一經中鄉(xiāng)試,得到地方三十兩路費資助。
明朝中后期以后,舉人群體日漸貧困,中舉后宴請親朋好友,開銷巨大,但是他們又沒有固定的生活來源。在賦役改革后,舉人所占免稅免役的優(yōu)待政策也越來越小,如果屢考不中,花費也越來越高。這些居住在鄉(xiāng)里的舉人中出現(xiàn)了武斷鄉(xiāng)曲、非法取利、把持官府等問題,更有甚者,不學無術,開始賭博,與地方流氓混在一起,成為地方治理的一大難題。
萬歷二十八年順天府鄉(xiāng)試的解元趙維寰針對舉人群體的混亂狀況提出建議,他認為地方官應該每年發(fā)放貧困的舉人一定的經濟資助,就可以保持他們體面的生活,減少社會問題。
但是這只是一種美好的預想,明末三餉加派,舉人進京會試的那一點點路費也停止發(f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