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作揖謝師恩,我喝了你的茶就是你師傅了,以后江湖險惡,咱們師徒一心,同去同歸?!?br>
經(jīng)過這一段輕脆歡快的女生開場,琴聲叮咚響起,輕柔略帶憂郁的女聲喝起:
是不是,每種感情都不容易沉溺放肆,交心淡如君子,只道是那些無關(guān)風月的相思,說來幾人能知。院內(nèi)冬初,昔年與你栽的桃樹,葉落早做了塵土,新雪來時,又將陳酒埋了幾壺,盼你歸來后對酌。
這首歌叫《眉間雪》。我想,很多人是沒有聽過的,但玩過《劍網(wǎng)三》的人是必知的,多少玩家被這歌虐的死去活來。后來,這首歌被翻唱了好幾個純音樂的版本,雖然歌手的音色和唱的韻律更好,但沒有了劇情,就沒有了魂,我常聽的依然是原來那個版本。
每當音樂響起時,心內(nèi)就會投射出一個場景:春風輕吹,桃花夭夭,落花舞劍,茶香裊裊。不知是光陰過的快,還是忘記的快,我記不清是什么時候走進《劍網(wǎng)三》的世界,練了個小正太,職業(yè)是藏劍,重劍威風,短劍輕靈,自有種劍俠的味道。這游戲是講究操作的,恰恰藏劍是所有職業(yè)中操作性最強的,沒有之一。作為一個手殘的新手,跑主線任務(wù)都有難度,就別提操作性了。主線任務(wù)到了龍門荒漠,先要找?guī)讉€十分隱蔽的怪,她看著我在地圖中跑來跑去,大約是猜著了,就主動打了個招呼,帶著我過去。作為一個把網(wǎng)絡(luò)游戲玩成單機版的我而言,交互活動是新鮮而生動的。我們就一邊做任務(wù),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后來做到龍門跳高樓的任務(wù),我是如何也跳不上去了。她一遍一遍跳給我看,我則是上下翻飛,根本找不到落點,一會上了墻頭,一會飛到城外,她一邊笑一邊教。最后終于是跳上去了,我們就坐在樓頭看月亮。
她比我玩的好,也玩的早,她的大號在老區(qū),是無聊時跑到新區(qū)玩小號的。以后的日子里,通常都是她清完了大號的任務(wù),就來新區(qū)用小號帶著我跑任務(wù),再后來是先清小號任務(wù),有空再去清大號任務(wù)。最頭痛的就是跑商,每天都要做,而且每次選擇的路線也不一樣,那么多打劫的真可恨,一直到我不玩了,也沒弄清楚她是怎么選擇那些路線盡量避開打劫的人的。反正我不用多想,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就是了。其中一個圖每天都要過,有一片油菜田,田里的菜花隨風搖搖的樣子即悠閑又隨意,讓人安靜歡喜,我時常在那里打坐聊天。
游戲的裝備產(chǎn)出有好幾種途徑,最好的是世界怪產(chǎn)出,要拍賣才行,是要花錢的,她說那個不用,打聯(lián)賽得的裝備足夠用了。我們兩個去打聯(lián)賽,奈何有奶沒輸出,每次總是我這個強力輸出先掛掉,她再被集火死掉,這事讓我十分尷尬。她說算了,幫貢裝備其實也是可以的,看看風景就好了。我們跑遍了每一張地圖,雖然不大,但畢竟也是一個世界啊。
再后來,我把我的號轉(zhuǎn)到了她的大號區(qū),遇到了她在游戲中的老公,有這兩個大號帶著,該有的也都有了,但卻不如在新區(qū)玩的那樣暢快,個中的原因彼此也都知道,但誰也沒有說破。后面的日子里,她說了很多她家庭的不如意,以及她與游戲中老公的感情,甚至她有時想要離婚,她說游戲中的老公想娶她。我總感覺那樣不靠譜,還是珍惜現(xiàn)實的感情,不要輕易放棄。終于有一天,我堅持不住了,和她聊了很久,感謝她的關(guān)照,叮嚀她珍惜家庭,養(yǎng)育好子女,她終于聽出了我的意思。
“你在哪?”
“龍門?!?/p>
我們在那個曾經(jīng)看過月亮的樓頭靜靜坐著,天上依然有月,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她問:我們回新區(qū)吧。
我答:回不去了。
然后就退出了游戲。一個月后,我又上了一次游戲,我的角色依然站在那里,連角度都沒有改變,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有上過。
但我們還是微信好友,偶爾也會問候一下,感覺她不好不壞的樣子。她仍然在玩游戲,我勸過她少玩點游戲,玩多了傷身子,她也是答應(yīng)著,但好像還是不知疲倦的玩,我也就不再勸了。
有時我也檢討自己,平時少勸人。畢竟每個人都有對世界的理解,我認同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認同,我喜歡的東西別人不一定喜歡,譬如我喜歡吃素別人喜歡吃肉一般。也許當年那些淡淡的情愫也是這樣, 我們都不了解對方,只是愛上了自己的想象,這個愛,即是想象,當然不須奉陪到底。
歌已經(jīng)唱到了尾聲,但聽得那女聲憂郁低沉的唱道:桃樹下,那年落雪為你唱一段樂府,信了,人不如故。只如今,茫茫大雪之中等著誰回顧,明知無人回顧,誰能初心不負。
一個童聲問道:師傅,你在等誰?
師傅答:“我誰也沒等,誰也不會來?!?/p>
童聲又問:“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就沒想過去別的地方看看?”
師傅再答:“我怕我一轉(zhuǎn)身,連你也不見了?!?/p>
下雪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這首歌,想起與她的過往,擔心她沉迷游戲,影響生活。到如今,我的想法也變了,其實也沒有什么好擔心的。她耽于現(xiàn)實的苦把游戲的世界當成了樂土,而我耽于現(xiàn)實的苦把凈土當成樂土,這有什么區(qū)別嗎?游戲是紅塵的凈土,凈土是紅塵的游戲,那些苦與不苦,凈與不凈,樂與不樂,都是我們的想象,空無自性罷了。
在大雪紛飛時,站在無人處,會有一種莫名的錯覺:我是乎在等待什么人,但我清晰知道,什么人也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