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某書店的打折書攤上，我看到了張北海的《一瓢紐約》，這本書我并不知道也沒聽說過，吸引我的是這本書封面上的照片，一個帥氣的小伙子，坐在一輛紅色老爺車的機器蓋上，看著前方——也就是看著正在看這本書的人。我被他的眼神吸引了，不由得拿起了這本書，翻開后發(fā)現(xiàn)，這本書居然是張艾嘉寫的序，張艾嘉與張北海是什么關(guān)系呢？原來，張北海是張艾嘉的二叔。

再探究下去，在八十年代的紐約，張北海是可以和木心齊名的人物，僅從紐約華人圈來說，甚至比木心更資深。

陳丹青說，他正是在張北海的文字里認識紐約的，“張北海是紐約的蛀蟲”。

阿城說自己是個張迷，不是迷張愛玲，而是迷張北海。

王安憶和她媽媽茹志鵑八十年代第一次去美國講學，就住在張北海家。

葉嘉瑩曾經(jīng)是張北海的私人教師，高二開始，張北海幾乎每周六下午都去葉嘉瑩家學習，直到兩年多后大一時，葉嘉瑩去臺大教書。

還有幾乎80年代到紐約去過的大半我們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大陸的、臺灣的作家、音樂家、藝術(shù)家，幾乎都和他有所交集。這個名單可以很長，李安、羅大佑、李宗盛、張大春、阿城、陳丹青……

而我，是在那一天才知道了張北海，從他的《一瓢紐約》里，知道了他的另一本小說《俠隱》。

《俠隱》是一本武俠小說，2007年首版。張北海寫這本書用了六年時間，書中大量翔實的北平歷史細節(jié)重構(gòu)了1936年至1937年盧溝橋事變前的城市風貌，融合了江湖敘事與市井日常。

據(jù)說姜文導(dǎo)演的《邪不壓正》就是由《俠隱》改變而成，這部電影我沒看過，不過我猜即使看過，以姜文的導(dǎo)演風格，電影與書的關(guān)聯(lián)大概也不會很多。

在看《俠隱》之前，我只是對張北海感興趣，只是想通過這本書對他多一些了解，對《俠隱》本身并沒有很高的預(yù)期，我猜想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寫的武俠小說，大概就是那種舊式的、一板一眼的武俠小說吧。然而，就像張北海本人帶給我的驚訝一樣，這本書也帶給了我同樣的驚訝，《俠隱》沒有一點點老人氣，它好像就是《一瓢紐約》封面上那個年輕人寫的小說；但它又很舊，1937年的北平城，一街一巷，一院一戶，都被張北海寫得細致、確鑿，北平城宛如在他的筆下復(fù)活。

翻開《俠隱》，在正文開始之前，單獨有一頁上印了一首詩——“轉(zhuǎn)贈燕子李三”——往昔的回憶一下子從我記憶深處翻涌出來。我想起我看的第一部大人的小說就是《燕子李三》，那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看完了所有可以找到的童話故事，而那時候的青少年讀物非常少，爸爸就給我辦了他單位圖書館的借書證。我第一次去大人的圖書館借書，不知道借什么書好，圖書館的小伙子主動推薦給我《燕子李三》這本書。我借回家之后，一讀即被吸引住了。我一直有個無法被證實的猜測，那個圖書館的小伙子之所以向我推薦《燕子李三》，是因為他剛剛看完這本書，還處在被這本書打動的情緒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其他人推薦這本書，即使這個人是我這樣一個小學生。幾十年過去了，我一直記得這個圖書館的小伙子，一直記得這本我讀到的第一本大人的小說，我也一直想感謝這個小伙子。

《俠隱》是本武俠小說，但又不是普通的武俠小說，書中的人物不像金庸小說里的大俠，沒有什么絕世神功與奇遇，書中甚至都很少有對武打動作的描寫，講的更多的是俠義。故事的背景是抗戰(zhàn)前夕，30年代的北平城已經(jīng)被槍炮和侵略者打破了寧靜與安逸。小說的明線是李天然的復(fù)仇故事，而老北平城的風貌則是并行的暗線，也是這本書非常精彩的看點。

故事一開始，我就跟著李天然在北平城游走，西四，東四，鼓樓，什剎海，西長安街，中山公園來今雨軒，隆福寺，西直門，海淀……還有《燕京畫報》上面的各種廣告，金主編講近幾年北平的變化……間或還可以看到門頭溝來的駱駝隊，吃灌腸，豆汁兒，牛骨髓油茶，都一處燒麥，去瑞蚨祥挑兩塊鍛料做夾袍……讓我不由自主地置身于1936年的北平城，進入了故事發(fā)生的氛圍里。

在主人公李天然的身上，我總覺得能看到張北海的影子。據(jù)說小說中的藍家就有張北海父輩家庭的影子，那么也不難猜想，張北海在寫作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將自身的一部分代入到李天然的身上。

張北海出生在1936年的北平，他對北平有著故鄉(xiāng)的情節(jié)，但1937年之后，就像書中藍青峰所說：“北平是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古都，這種日子，全要完了……一去不返，永遠消失，再也沒有了……”。所以，書中那些對老北平城市風物的細致描寫中，也能感受到他淡淡的無法消解的鄉(xiāng)愁。

張北海說：“這部《俠隱》，除了帶動故事情節(jié)的報仇主題之外，尤其對我個人來說，還有一個也許更重要的主題：老北平的消失，俠之終結(jié)。”

張北海先生已于2022年8月17日在紐約仙逝，感謝張北海先生讓逝去的北平城在他的文字中復(f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