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劉方

你回來了，爸爸。爸爸沖我笑，然后坐下了。這個老頭兒，是他引導(dǎo)我來到這繁華世界的，所以他對我特別的親愛、呵護(hù)。滿世界的親情都是一樣的。

我緊挨著爸爸坐下，腦中嘣的一下。哦，我得撒撒嬌，他喜歡這個，依偎在他胸前，他便輕輕地拍我，低頭注視著我，笑呵呵的。我也笑，他也笑，他遠(yuǎn)去一個多月了，幸好趕回來了，真怕再也見不到他了。爸爸的手又拍了我兩下，抬頭望他，他也在望我，在相互凝視中，我們都知道。方方，今天沒上班？媽媽說你下午回來，要我在家等。哦，他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里露出慈愛的光澤。方方，還好吧。好啊爸爸，前天還去醫(yī)院檢查來著，醫(yī)生說心音很正常? ? ?

這孩子很危險了，千萬不能再讓他上班了，應(yīng)該臥床休息，最好是住院。可是大夫，你知道的，我不好傷他的心，一住院他會有顧慮的，他會想到——天哪。輕點(diǎn)淑芬輕點(diǎn)淑芬，不要讓方方聽到了。腳步聲，大夫向門口走來了，我躲到門后，一頂白帽子探出來又縮回去。那好吧叫他在家休息吧，說服他，吃藥沒問題吧。顫顫的嗯了一聲。呵，媽媽? ? ? ?

爸爸，醫(yī)生甚至說，我現(xiàn)在的情況很好呢。真的嗎方方，那可太好了。不過媽媽總是讓我躺著，我不愿躺著。方方，聽媽媽的話，她總是對的。嗯，那好吧。我好累，幾乎喘不過氣來，又依偎在爸爸的懷里。我已經(jīng)二十歲了，可是像八十歲的老人那么愛疲倦，我總是累? ? ? ?

我累了，同學(xué)們? ? ? 請? ? 原? ? 諒? ? 你? 們? ? 自? 習(xí)? ? 吧? ? 一雙雙稚氣的眼睛天真的眼睛，這些可愛的孩子健康的孩子。教室門在我腳前開了，兩只腳都挪出去了，然后關(guān)上門倚在門上喘息，教室里開始喧嘩了。耳邊一個熟識的聲音成年人的聲音。劉老師劉老師，你怎么了，來，你幫扶一下，這樣這樣，輕點(diǎn)，我叫你輕點(diǎn)你這個混小子。我想說做老師的怎么能罵人呢，但我什么也說不出? ? ?

我躺在床上又躺在床上了，從八歲時就躺在這床上，已經(jīng)十二年了。爸爸回來了，爸爸趕上了送我，媽媽總說爸爸就是會多，這回爸爸會肯定是沒開完就提前回來了。爸爸在客廳里踱過來踱過去，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他怕驚動我但我察覺到了。墻上那架落地鐘的時針指到了三上? ? ?

要換掉這座鐘，馬大夫的大手像一柄蒲扇似的撫摸著我的頭，要換掉這座鐘，報時的敲擊聲對他不利，這句話順著那蒲扇般的大手傳到我的耳中。后來鐘沒有換，鐘聲卻再也沒有了? ? ?

我感到客廳里的爸爸踱步到我臥床門前了，于是我閉著眼睡著了，爸爸進(jìn)來了，輕得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他在家的時候每天都會有幾次悄悄地站在床邊望我，我每次都知道，睡得最沉的時候也知道。第一次，爸爸從遙遠(yuǎn)的新疆回來了，多好呵他回來了，我要好好和他親熱親熱，把他嘴巴上的胡子細(xì)細(xì)的檢查一下，看白色的有多少，都給他薅掉，可? ? ?

方方，你為什么那樣直愣愣地瞅著我，告訴媽媽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嘴沒動，把歪在肘上的頭抬正了。媽媽我有一種預(yù)感有一種預(yù)感有一種預(yù)感，嘴唇閉得緊緊的，媽媽一個字也沒聽到。方方你怎么了，這樣愣愣地瞅著我，她眼睛里現(xiàn)出駭然就如見到天外來物一樣。我的嘴唇動了，努力作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沒什么媽媽沒事。閉上嘴又說媽媽我有一種預(yù)感我有? ? ?

我一下睜開眼睛

爸爸

方方

爸爸的右手輕輕地?fù)崤业念^發(fā)，爸爸我好想你，總是夢見你也夢見妹妹? ? ? 怎么圓圓也沒有回來過嗎? ? ? 她有十多天沒回來了快考期末了學(xué)習(xí)緊得很。我閉著眼，任兩滴淚水流向兩邊，我感覺到了爸爸，到時候你會傷心會哭的媽媽也會傷心會哭的妹妹也會的

爸爸坐在我的頭畔，慈愛地望著我，也許那時他就這樣望著我，也許那時他用一雙大手捧著我，親我逗我，也許我被逗笑了，他便歡欣地笑，也許我被逗哭了，他便慌然不知所措，那時他的眼角就有了第一條皺紋，那是我刻上去的，用我的哭聲刻上去的，后來我有時感冒，有時鬧肚子，有時得了肺炎，就給他臉上刻了好多的線條，那時爸爸很年輕，媽媽也很年輕

《媽媽仍然年輕》，小方，你怎么會想到寫這個題材呢。不知道，我拿起筆就寫了，鴻信的眼睛亮了一陣，小方，準(zhǔn)備投出去嗎？沒那么打算。小方，你的每篇內(nèi)容中都渲染著偉大的母愛，我咋就沒有這方面的感想呢？那是因?yàn)槟愕綈劾锶チ?，你可以一直擁有，而我……一旦失去或正在失去，你就會?qiáng)烈地感受到了。鴻信先是贊許，繼而一怔，說：小方，你在胡思亂想了。我輕輕一笑：沒什么? ?

沒什么媽媽，我做出一個歡欣的笑容，將媽媽不安的神色沖淡了，繼續(xù)笑著，我閉上嘴說我有一種預(yù)感媽媽。

媽媽的兩鬢掛了銀絲，兩鬢掛了銀絲了。當(dāng)她的第一根銀絲出現(xiàn)時，我就擔(dān)心她會老，但她依然年輕，本來她一根銀絲也不該有的。爸爸卻老了，來到世上后，我有四年沒見過爸爸。

你生活過的新疆一定很美。爸爸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的好多皺紋都舒展開了，談起新疆，他總是十分的高興。爸爸，沒見過你的時候我總是夢見新疆夢見你，可是你一下就回來了。爸爸深情地望著我，那雙眼睛是他全身最年輕的地方，像他二十歲時那張大學(xué)畢業(yè)照上那雙眼睛一樣年輕，一樣有神。

合上雙眼，忽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睏乏。

吱呀，門聲。淑芬！老劉，你終于提前回來了。? ?

你可回來了你終于提前釋放了? ?

噓——方方剛剛睡著。呵，老劉，這么說，你們爺倆已經(jīng)親近過啦? ?

老劉，快看你的兒子，已經(jīng)四歲了，你還是頭一次看到。來方方，過來，這就是你那放牛的爸爸? ?

老劉，醫(yī)生說……噓——輕點(diǎn)，別哭淑芬你別哭，看讓方方聽到? ? ?

呵，淑芬，我真是太激動了，活了快四十年了還是第一次聽到兒子叫我爸爸。方方，爸爸對不起你呀。爸爸一只手抱著我 ，另一只手去身后摸，摸呀摸摸出一個物件來，那是一只小牛的角，磨的錚亮，我擺弄著，發(fā)現(xiàn)中間有一條縫，用兩手攥緊兩端使勁一拽，咔啦一聲閃出一道白光，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媽媽說你給他玩這么危險的東西？爸爸說男孩子怎么能沒有刀

頭腦完全清醒了，隔壁里，爸爸媽媽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二、鴻信

鴻信和杰明趕到劉方家時，兩個人的四只腳都被濕透的鞋子浸得僵了。小方家門前，有更多的人都如他倆一樣，從褲角到鞋子透濕著，一雙雙僵硬的腳支撐著胖的瘦的被各色衣著裹起來的人。

有幾個人在清理院落，別的人或靜靜地呆立著，或小聲地交談著。

一些過路的人站門前用探詢的目光望上幾眼，然后在門外那片高些的沙地上把腳上沾滿落葉的沉重的污泥跺掉，繼續(xù)走路了。

鴻信和杰明徑直走進(jìn)去。這是一個很深的院落，像門口一樣也站著凍僵的人。院里的水洼很多，倆人的腳都落得很重，泥點(diǎn)子飛濺起來，沾到褲角上、鞋襪上。快到房前時，鴻信的腳下忽然一滑，險些摔倒，幸而杰明扶住了，但是一股粗大的泥漿毫不留情地黑電一般射進(jìn)杰明的衣袖里。

這時劉方的姐夫帶著幾個粗壯的漢子由門斗里出來，劉方的姐夫向他倆淡淡的瞅了一眼，大腦袋似點(diǎn)未點(diǎn)的頓了一下，就走過去了。

鴻信呆了一呆，然后如在夢中懵懂著被杰明拉著走進(jìn)門斗。他們的眼睛一瞥之下，兩顆心同時一緊，鴻信立刻像挨了一刀似的哼叫了一聲，他還要哼叫，被杰明扯了一下衣袖，才止住了。

小方的尸體就停躺在這小小的門斗里，全身由頭到腳全被一張如雪的白布蒙蓋了。

鴻信突然渾身抖動了一下，杰明趕緊拉著他走進(jìn)內(nèi)室。屋子里滿滿的都是人，杰明放開鴻信的手，一直走到里間的門口，隔了許多人頭向里望了一會兒，看到許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臉，全都木然的沉默著。

死者的父親 ——那個飽經(jīng)滄桑的老校長——坐在里面角落的沙發(fā)上，一只臂肘支在扶手上，用手托住腮，另一只手夾著一支煙，煙灰長長的向下彎垂著，很快就要掉下來了，一縷輕得難以察覺的青煙從那里飄出，在空間消散了。

另一間屋就是小方的臥室，里面沒有太多的人，三個老頭子坐在小方的床上，談著一些古的不能再古、老的不能再老的事。另有一個老教師端坐在小方的寫字桌前，桌上擺著白紙黑字的名冊，一支墨汁未干的水筆放在冊子旁邊。杰明把份子遞上，老教師用蝸牛的速度把張鴻信李杰明的名字寫上。

杰明回頭正尋找鴻信，忽然聽到一聲驢叫般的嚎哭，接著那嚎聲就如引發(fā)了幾噸炸藥一般的轟響，然后驟然停止。屋子里的人都奔出去，卻見鴻信癱坐在死者身邊的一把破椅子上，一時間背過氣去了。

杰明上前用力攙他起來，使勁搖晃了幾下，他才緩過來。杰明以他固有的成熟而沉穩(wěn)的音調(diào)低聲勸道：

“鴻信，快不要這樣！大家都不好受，如果都像你這樣哪行啊，小方他已經(jīng)……然而死是不能復(fù)生的……”

鴻信收住了，但仍停不下抽泣。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引著他們到左鄰家去了。鄰居家另有幾位男女老師坐在那里聊天，杰明認(rèn)識其中的兩個教語文的，就上前搭訕：“劉方是什么時候？”“昨晚上，”一位說。

“是這樣，”另一位說，“小劉老師昨天上午上課時支持不住了，后來暈倒在教室外。下午就沒能上班，晚上有一些學(xué)生去看他，臨走時他出門送，回到屋里就摔倒了，然后再也沒——還好，昨天下午劉校長回來了，他自己早有感覺，就等著他爸爸呢?！?/p>

鴻信一直癡呆呆地聽著，這會兒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待到鴻信和杰明從鄰居家走出來時，劉方家院子里已經(jīng)搭起了一個棚帳。劉方的姐夫剛剛帶人拉回一具紫黑色的棺材，幾個大漢嘿吆嘿吆地把它抬到了棚里，立時，一股陰森森的寒氣籠罩在棚帳的周圍。

雨小些了，天兒卻愈加寒冷了，雨中還夾雜著一些零星的碎雪，路邊的幾棵小楊樹赤裸著軀干在風(fēng)雨中瑟瑟地抖動，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尖稍上隨風(fēng)奏起低沉哀挽的樂章。

一個生著紅色胖臉的老頭湊近劉方的姐夫問：“現(xiàn)在入殮嗎？”

劉方的姐夫陰沉著臉，慢慢地說：“現(xiàn)在不行。圓圓還沒有接到家，中午的客車因?yàn)樽兲焱睃c(diǎn)了兩個鐘頭?！?/p>

紅色胖臉的老頭退到一邊去了。

三、圓圓

車窗上全是水汽凝結(jié)的珠淚，要擦掉了才能望到外面，可是過一會兒又被水汽凝住了。心里好煩燥，就懶得擦它，反正也沒啥好看的，到處都是飄零的雨，觸目全是灰黃色。

手里的英語課本徒然的捧了好半天，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一個單詞也沒記住。把書裝回到書包里，一抬頭，對面的張老師正用異樣的眼神望著我，一觸到我的目光，他馬上回避了。

早上他坐了三個多小時的火車趕到我們高校，下車用一個小時找到我，時間緊巴的，我和他連跑帶顛的趕到車站，卻看到告知牌上寫著晚點(diǎn)兩個鐘頭，都是這雨夾雪造成的，電話線多處中斷，所有車次的火車都晚點(diǎn)。

“張老師？”

“嗯？”

“我哥哥這次犯病很嚴(yán)重的？”

“嗯，在打強(qiáng)心針，和以前犯病一樣，哦，你爸爸——劉校長回來了?！?/p>

他干嘛這樣緊張？哥哥每次犯病都很危險的，但也沒有急著讓我回去呵，還派專人來接？

感覺是那件事發(fā)生了，我的心好痛！可我選擇不信，哥哥沒事，他還會輕輕的刮我的鼻子的。

好漫長的旅途，今天的路好像走了一輩子。

終于感覺到火車沖過岔道時的劇烈晃動，快進(jìn)站了。看我站起來了，張老師一把抓過我的書包，提在手里，弄得我更加不安了?！奥c(diǎn)圓圓，等車停穩(wěn)再下，”他說，“你姐夫會來接你的?！?/p>

我張了一下嘴，不知說什么好，心里突然一陣發(fā)堵，嗓子里火燒火燎的痛。我擠過所有的人，在列車還沒完全停住，慢慢游動時第一個下了車。

一眼就看到姐夫正迎過來。

姐夫一向是不失笑容的人尤其對我。第一次見他這樣黑黑的沉著臉。我知道那顆深埋的炸彈已經(jīng)爆裂了。感覺正在重復(fù)著那個惡夢。我邁不開步，連半步也邁不開。姐夫說的什么一句也沒聽清，我整個人都跌到那個夢里去了。最后在姐夫的搖晃下醒來，其實(shí)沒有醒來，夢還在繼續(xù)，這夢多像一個嚴(yán)酷的現(xiàn)實(shí)呵。

周圍都是人，陌生的人。這時聽覺恢復(fù)了，聽到姐夫說，是昨天晚上。什么昨天晚上？姐夫說：“你不是在問嗎？你的哥哥是，昨天晚上……”

啊，哥哥！我的記憶恢復(fù)了，感覺到臉頰冰冷的濕透了，心也冰冷，全身瑟瑟發(fā)抖，我想喊，喊不出，氣悶，堵，眼前發(fā)黑，我要用雙手把胸膛抓開，但是姐夫不讓我抓，別人都不讓，好幾只手架住了我的胳膊。眼前黑了，我用力擦臉，借著雨水，淚水，視力恢復(fù)了，于是視力就恢復(fù)了，看到了好多陌生的臉，看到了冰冷的月臺，冰冷的水泥地。雙腿忽然邁動了，所有的腿都邁動了。我問什么時候的事什么時候？姐夫不語。我堅(jiān)持問，他說圓圓堅(jiān)強(qiáng)些堅(jiān)強(qiáng)。于是我哭了。

我的雙腿，還有無數(shù)雙腿，都隨著節(jié)奏邁動著。今天晚上真熱鬧，舞會辦得真叫熱鬧！我在跳，別人都在跳。迪斯科王，迪斯科后，彬彬有禮，迪斯科王迪斯科后噢噢噢噢芝麻開門芝麻開門

姐夫說現(xiàn)在你可以自己走了吧，堅(jiān)強(qiáng)些吧。我一下子自己走進(jìn)宇宙中來了，冥冥之中一把傘遞到我手里，我沒有張開它，但我緊緊地抓住了。我向前邁步了，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節(jié)奏快步伐就快迪斯科王迪斯科后噢！噢！噢！噢！

雙腿停住了，身子也停住了。我站在門口，看到了眼前的景物，明白了明白了，正是這樣，他死了，他的棺材就停住院子里。我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叫，整個身子就撲過去了。

“哥哥，這只蟈蟈兒是你捉到的嗎？”“是呀，是特意給圓圓捉的?！?/p>

“哥哥我餓了！”“別急圓圓，再等一會兒，土豆很快就燒好了。”

“哥哥你死了嗎？”“是的我死了。”

啊，哥哥！哥哥！哥哥——

你總算醒了，我的好妹妹。從昏沉中聽到了姐姐的聲音。眼前被淚水模糊著，我順著聲音一下子抱住了她叫道：“姐姐！”姐姐說：“哭吧妹妹，咱們一起哭吧！”

四、杰明

別人一定以為我對小方?jīng)]有太深的感情，因?yàn)槲覀兿嘧R的太晚了，因?yàn)槲以谶@種場合里顯得太冷靜，還因?yàn)槲覐淖蛱斓浆F(xiàn)在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的淚腺失去了功能，說不定哪天我的父母也要死，親友們都會死，我自己也會死，就是這樣。淚不是為死人預(yù)備的也不是為活人預(yù)備的，不會在所謂需要的場合流出來。它只能情不自禁的流出來，不然誰也沒辦法讓它流出來。

胖胖的尊敬的孫老師悼詞還沒完：“劉方老師的死，對我們大家都是一個沉痛的打擊，我們失去了一位真正的好同志……”人都會死的，只是如小方未免太年輕了，讓人為之心痛，古語：陰間路上無老少。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悼詞致畢，一群初中生放聲大哭，男生女生全哭，男生女生都是尖細(xì)的嗓子。

圓圓更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在靈前點(diǎn)燃了燒紙。

老師啊? ? 你回來呀? ? 我們的好老師啊我們最尊敬的老師啊我們可愛的老師啊你別走

那么多的淚，那么多的鼻涕，那么多哭花了的難看的小臉，那么多凍得通紅的小鼻子。

我的鼻子有些發(fā)酸，卻沒有淚流出來。一回頭，看見鴻信整張臉像一只爛桃子一樣了。

“起——靈！”

胖紅臉的老管頭喊出這兩個字時，胖臉紅得放光了。這是他展現(xiàn)的時刻。

紫紅色的棺材，它一搖動起來有些瘆人。男生女生一群學(xué)生都往后退了一步，停止了嚎哭，緊接著他們就更大聲的哭起來了。

棺材好沉啊，一只手挨一只手，棺材硬是給抬到了汽車上，好沉啊，誰盡了力氣，誰都會感覺出沉的，死沉死沉的，正是這句話。

小方的媽媽也出來了，只哭了幾聲就被架回屋子里?，F(xiàn)在圓圓和她姐姐頓足捶胸的大哭呢，幾個女教師過來，連扶帶拉的進(jìn)了前面的吉普車。男生女生一群學(xué)生都停止了哭，紛紛往第四輛卡車上爬。第三輛卡車上全是花圈。第二輛卡車上是小方的靈柩。

我和鴻信上了拉花圈的第三輛車，這上面有我們倆親手扎的一架花圈，二十二個斗大的白花：安息吧? ? 小方? ? 我們將永遠(yuǎn)記著你? ? ? ? ? 知音鴻信? 杰明? ? 敬挽

車隊(duì)啟動了，象牛車一樣慢。花圈全都三條腿站在車上一點(diǎn)也不晃動，只有挽帶隨風(fēng)飄蕩。這車象牛車一樣慢。這輛車是東風(fēng)牌。

雨和雪夾雜著，一忽兒下，一忽兒停，就是看不見一線陽光，感覺骨頭都潮了。

昨天認(rèn)識的眼前這位姓龔的歷史老師，站在我的對面，一副蒼白而消瘦的面孔。一路上已向我和鴻信看了幾次，似有話要說。我卻不想說什么，鴻信癡呆呆地?fù)嶂噹?，根本就沒注意他。

汽車慢吞吞的，象傲慢的老牛。好多新媳婦兒都是用慢如牛車的汽車接回家的。大喜的日子，來年抱兒子。生丫頭是不吃香的。兒子，寶貝兒子噯。傳宗接代。一晃十年過去，又一晃十年過去。兒子要成親啦，是嗎大喜大喜。能討到媳婦兒不容易呀，滿街盡是短頭發(fā)的。計劃生育，姑娘少了。嬰兒來到世上的第一聲啼哭。到底是小子，聲音多么洪亮。

姓龔的歷史老師又看了我一眼。我望著他，等他開口，于是他說：“難得的好小伙子！”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開口。他也不再說別的，但他的眼睛仍看著我，眼神里送過一句話來：是獨(dú)生子啊，白瞎啦！他的臉蒼白而清瘦。

劉方的臉也是粉白的，也不算瘦，心臟病人的臉色都好看。他出奇的沉穩(wěn)。鼻梁上的眼鏡算是個污點(diǎn)，潔玉之一瑕。若非近視，一定是最漂亮的眼睛，姑娘的眼睛。文質(zhì)彬彬。渾身散發(fā)著一股子書生氣。嘴唇，多么生動的雕刻?！拔襾斫o你們介紹，”鴻信說，“這是杰明，他就是劉方?！?/p>

三個人緊緊地捆綁在一起，文學(xué)的繩索。

倒霉的路，顛簸了兩下，花圈都跳了起來。到山腳下，緩坡。汽車打滑，原地打滑。哼——哼——哼——哼——，像一個哮喘病人。有人大喊：“加大油門！”司機(jī)探出頭罵道，“閉上你的鳥嘴！該加多大油門老子比你知道。”我知道這是東風(fēng)，最高時速可以達(dá)到九十公里。

滿車的人被晃得前仰后合。前面的靈車吃力的爬著，沒有停下來。

“這條路是不好走，但我們選擇了就要走下去走到底?！眲⒎竭@樣說。我和鴻信深以為然。

“是啊，誰叫我們走上來了呢，既使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一輩子，”說到這里我猛的心中一凜：一輩子，一輩子有多長？他能走到多遠(yuǎn)？

我偷眼看他，他好像全然沒有覺察。

他心里明白的很。誰也沒見他嘆過氣、皺過眉。誰也沒聽他講過自己的病。但他都記下來了：某年某月某日咯血三口，某年某月某日在某處眩暈、憋悶、某年某月某日心率達(dá)每分鐘九十下?；鸺t色的日記本，兩本。最后的一頁寫著：我知道最后的時刻來了，它倒底還是來了。

“喂——男的都下來推，女的和小孩子留在車上！”聽聲音就知道是劉方的姐夫。車上的男人都跳下來了。馬達(dá)聲。驚叫聲?！耙唬?！”這輛車上去了，后面的怎么也上不來。破解放牌，該賣廢鐵了。后面車上的人都搶到前面車上。這輛是東風(fēng)牌，發(fā)動機(jī)轟轟的，但車速慢得像烏龜爬。

穿過一片樺樹林，前面的空地和林間都露出了一個個墳丘，快到地方了。雨雪交加。陰風(fēng)陣陣。車子又開始哼哼了，東風(fēng)也不好使。司機(jī)跳下來說，“走不了啦，都下車吧！”

前面的車還在哼哼著爬，有人追上了就往上爬，剛爬上去，那車也趴了窩。該死的泥漿道。前面來了一臺推土機(jī)，紅色的，東方紅。這推土機(jī)早就在這里等著了。幾個人把一根鋼絲繩掛在推土機(jī)屁股上和靈車的鼻子上。推土機(jī)突突地冒著黑煙，靈車又動了。

后面的人有的舉著花圈，有的拎著鐵鍬。一群男生女生，這些小孩子，渾身都凍得瑟瑟發(fā)抖。

墓地就在前面，墓穴已經(jīng)挖好。

墓穴。長方形的。其實(shí)就是一個坑，坑人的坑?？友厣纤奶幎际撬绍浀暮谕?，也有硬的坷垃，那是在表皮上刨下來的凍土，半尺厚的凍層。越往下挖越軟。挖過了三十公里厚的地殼，就要噴出高密度的溶巖?；鹕奖l(fā)。大地震。山崩地裂。世界末日。

“喂——大家抓緊繩子！把繩子蹦直——一起使勁，一，二——三！”起來了，紫黑色的棺材。漂亮的棺材?！跋蚯白撸?，慢點(diǎn)，那邊慢點(diǎn)！走穩(wěn)，走穩(wěn)啦！”濕鞋里灌進(jìn)了黑土。棺材里面很漂亮，四壁都用兩面膠貼的白色的粗布。鴻信把一個集郵冊放在里面了，就在他的頭畔。他安穩(wěn)地睡在里面。臉色很柔和。有些發(fā)青。入殮時我看見了，是第一次看到死人。那會兒我的鼻子酸酸的，眼淚卻沒有淌出來。

? “松繩啦！慢點(diǎn)，慢——慢——再松。”棺材落到穴中的實(shí)地上了。圓圓跪倒在墓穴下方的泥濘里慟哭，她的手里捧著他的遺像。一群男生女生全都哭了。鴻信又哭了。

他的姐夫站在墓穴的上方坡上，看看棺，再看看山下的遠(yuǎn)方，然后向左擺了一下手。人們一使勁，棺材向左挪動了一點(diǎn)。他姐夫又對著遠(yuǎn)方量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于是大繩從棺材下面的穩(wěn)槽里拉出來了?？蘼?。他姐夫落的第一鍬土，接著大家一起動手。所有的鍬都在揮動，空手的揀起一塊塊凍坷垃往里扔。有的凍坷垃落在棺蓋上，砸得咚咚地響。很快棺木就隱沒了。

墓碑立起來了，白木板。厚厚的木板。

? ? ? 劉? 方? 之? ? 墓

? ? ? ? ? ? ? 1963—1985

沒有銘文，極簡單的碑。不是最簡單的，還有無字碑。

拱起一個土包，土包越來越大，越來越高。這就是他的墳，他的新家。

所有人都脫帽肅立，三鞠躬。突然響起了槍聲：呯? 呯? ? 呯? ? 呯? ? 呯? ? 五響。那人收起了槍，穿一身藍(lán)，原來是個警察。火藥味。

圓圓已經(jīng)哭得無聲了。她在墳頭燒完了最后一刀紙。她被人扶著走向吉普車，這輛吉普車是靠自己的動力爬上來的唯一一輛。

雨和雪夾雜著。起了風(fēng)，更冷了。骨頭都濕透了，心里冰涼。腳上沾滿墳土。到了山下再回頭看，那座墳孤零零的坐在那兒，上面披了一層潔白的雪。

我的淚水涌出來了。

? ? ?

五、劉方

我騎著一匹千里馬。

這是九方皋為我選的馬。九方皋說：“如今你什么也不需要，但一定要有一匹馬。”

這真是一匹好馬，它渾身沒有半點(diǎn)肉，更沒有一滴血，這是一匹神馬。

它馱著我，一躍就踏上了云端。它對我說：你要到太陽上去嗎，你不是寫過要溶化在太陽的滾滾熱浪中嗎？我說現(xiàn)在我不想了，我不要溶化在太陽里，我已經(jīng)溶化在宇宙中了，而太陽也不過是宇宙中的一個溶化過程。它說：那你要去哪里呢？我說：隨便你吧。那我?guī)闳タ匆粓鰬?zhàn)爭吧。

于是我們來到一個深深的峽谷。我看見整個峽谷里都是黑壓壓的形體，他們呀呀的吼叫著，揮舞著各色的兵器，到處都流動著殷紅的液體。那些人一直斗殺了十幾年，終于有一方殺盡了另一方。勝者中走出一個人，一直走到一個房子里，把自己和一群女人關(guān)在里面，再也沒有出來。外面的人拖過那些被殺死的人，撕下他們的肉，鮮血淋漓的吃了起來。

這千里馬又帶我看了好多的戰(zhàn)爭，各樣的戰(zhàn)爭。我看膩了。所有的戰(zhàn)爭都千篇一律，一群人吃掉另一群人。

最后我們停在那片樺樹林的上方。我看到了一個土包，透過土包看到了一個木匣，匣子里是一具尸體，那尸體器官齊全，唯獨(dú)沒有了神，因而僵僵的躺在那兒。

馬說你好好看看它，我就哈哈大笑起來。馬說你看出來了吧？我說看出來了，它不就是在每一場戰(zhàn)爭中都死過一次的那個人嗎。

馬說那么我可以回到九方皋那里去了。我慌道：怎么了，你不帶我周游了嗎？馬說不用了，你已經(jīng)長出一雙翅膀了。

我左右一看，果然長出了一對翅膀。于是我歡呼起來：我誕生啦！

一個聲音送到我的耳邊：老弟臺，你少見多怪了，不管在哪里，從來就只有誕生，還會有別的不成？

哦，是了。這才叫茅塞頓開：

到處都在誕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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