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聶明遠沒有想到38年前他和周世軒的一別便是永訣。早知如此,無論如何他都應主動和他聯(lián)系,哪怕見上一面,也不至于像眼下這般空有深深的遺憾。他覺得真是世事難料,人生如夢。
第二天一早,聶明遠隨著下地的人流在稻田地里忙乎了一個多小時,然后他就和支書賈來福在田埂邊點上煙鍋子吐了陣煙圈。一鍋煙抽罷,聶明遠和支書商量道:“陽榮那小子這陣調皮得厲害,我想去學校跟王萍老師說說,讓她給看緊些。”說罷,熱切地期待著賈來福的表態(tài)。
賈來福大手一揮,爽快地說道:“那你現(xiàn)在就去吧,反正又不缺你一個干活的?!闭f著,就催著大伙兒下地干活去了。
聶明遠調整好情緒,步履匆匆地向村西頭的小學校走去。
來到學校,正是上課時間。三間教室里的學生都有正在聽課的,也有正在寫作業(yè)的。他知道農村的復式班教學就是如此。
他在小操場前的幾棵槐樹下踱著步,再看著遠遠近近山坡上村民的屋舍,聽著鳥兒們在樹枝頭歡快地啁啾,再舉目眺望著天邊的藍天白云,感到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讀書的快樂時光。
一陣刺耳的哨聲響起,下課時間到了。只見王萍老師神態(tài)自若地走到聶明遠的面前,柔和地問道:“請問您是?……”
聶明遠也有些局促不安地不知道說什么好,王萍老師看著他木訥的神態(tài),和藹可親地說:“要不去我辦公室坐會兒吧!”她想,準是學生家長來告狀的,這種情況她見多了。
一群孩子簇擁著他們進了辦公室,一堆小腦袋瓜在門縫里擠著,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王萍給孩子們揮了揮手,他們就像一群小鳥般地一哄而散了。幾個眼尖的,趕忙去給陽榮報信。陽榮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想肯定和昨天周紅雨送他鋼筆的事有關。
王萍老師倒了一杯水,小心地擺在聶明遠的面前,靜靜地等著眼前的這位看上去有些滄桑但不失穩(wěn)健的家長開口。她感到他并不同于一般的村民。
聶明遠心情有些激動,他明亮的雙眸閃著熱切的關懷之情,說道:“王萍老師,我叫聶明遠,是你家老周學生時代的好朋友??!我也才知道你是世軒的愛人”說罷,滿臉歉意地看著王萍。
王萍聽了這話,心里一陣顫抖。聶明遠是陽榮的父親她聽說過,但她并沒有聽已故丈夫周世軒提到過這個名字。
自從老周被打成“反革命走資派”后,她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自稱是老周的朋友。一股熱流頓時傳遍她的全身。她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眼圈紅紅的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的關心,你也要多保重啊!”說罷就默然地沒再說什么。
窗戶外的孩子們還在放聲大笑地追逐打鬧著,房間里的兩位朋友的交談也漸漸生機盎然起來。
中午,回到家中,陽榮忐忑不安地望著他爹,等待著暴風驟雨的降臨??墒鞘裁匆矝]有發(fā)生,卻等來了一盤香噴噴的野木耳炒辣椒,吃得是心花怒放??此哪樕彩茄笠缰⑿?,就知道今天可以安然無恙地度過了。聶明遠并沒有告訴陽榮今天和王萍老師的談話內容,陽榮也沒敢多問什么。
大偉和小胖自從領他去山里玩回來被父母狠狠暴打后,最近一陣老實多了,下課也不再攛掇陽榮到處亂跑了。陽榮覺得生活無聊了好多。不過,周紅雨經常給他說些城里發(fā)生的事,他又覺得時間過得快了些。
從周紅雨嘴里,陽榮才知道周紅雨的爸爸周世軒解放前是國民黨的高級外文翻譯。美國將軍陳納德統(tǒng)領的“飛虎隊”在昆明對日做戰(zhàn)時,她的父親給美國人當英語翻譯,解放后就在云南大學做英語專業(yè)的教授,后和本校王萍老師相愛結婚。
父親被打成“右派”時,周紅雨還不到兩歲。在后來的風雨飄搖中,她對父親的印象越來越模糊了。
但是,他們始終不知道他倆的父親早在幾十年前就是朋友。那是個風雨如磐的年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的父母沒有告訴他們更多的往事。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秋季。有一天,聶明遠從報紙中看到了一條重要的消息:今年10月6日,中共中央對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進行了隔離審查。他感覺到他人生的春天馬上就要到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輛綠色軍用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地開進了村里。
在老支書賈來福的陪同下,幾位身材魁梧的軍隊干部,來到了聶明遠的牛棚。
只見,他們中的一個領頭的部隊干部,見了聶明遠,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后緊緊地握著聶明遠的手說道:“首長,你受委屈了,組織讓我們接你回去。”一陣寒暄問候過后,當天就把聶明遠和陽榮接走了。
龍樹村沸騰了,村民們排著長長的隊伍,摩肩接踵地跟隨著他們,直到車子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