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者/ 遼陽邊義
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之姜夔
姜夔是得到過很多人贊美的。張炎在《詞源》中說：“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還有人說他的短處，詞學(xué)批評家沈義父在《樂府指迷》中說：“姜白石清勁知音，亦未免有生硬處?！边@是因為姜夔早年學(xué)過江西詩派作詩，有所謂“脫胎換骨”，把別人說的話，變一個方法說出來，讓它新奇，不庸俗，不平凡，他也用這種方法來寫詞。姜白石詞的好處在于他的不庸俗，只是他有心要出奇制勝的意思太多了，直接的感發(fā)的生命反而受了損傷。我在南京大學(xué)講課，有些同學(xué)問我：“老師你講課用中國傳統(tǒng)的理論還是用西方的理論？”我告訴他們：“你先不要存有這一點成見，要好好去學(xué)習(xí)，深深地沉潛到中國的傳統(tǒng)里邊，而且一定要有所得，得到你自己的受用，這才可以。對西方也是如此，你真的能夠有所得了，不要先存心說我要用西方還是東方，自然而然說你自己的感受體會。你若先存了一個見解，說現(xiàn)在我可是得用點新學(xué)說了，我現(xiàn)在說出的話一定要與眾不同，一有此心，便要落到第二乘，一定是第二流，一定是第二等。人惟有真誠，這才是最重要的?！?/p>
? ? 白石的詞當(dāng)然是寫得很好的，其中也有對政治，對國家的關(guān)懷。他的一首比較流行的詞上半片說：“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fēng)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保ā稉P州慢》）宋高宗建炎初年，金人一度占領(lǐng)揚州，焚殺擄掠，揚州經(jīng)過戰(zhàn)爭變得十分荒涼。除此以外，在他的詞里表現(xiàn)得更多更鮮明更強烈的是他的一段愛情往事。姜白石早歲孤貧，平生沒有仕宦的蹤跡可尋。但他潔身自好，以詩文詞采得到詩人蕭德藻的欣賞。蕭德藻把侄女嫁給他，為他安排一個安居地。還介紹他認(rèn)識楊萬里，由楊萬里認(rèn)識了范成大，然后又跟張镃，張鑑兩位詞人來往，而當(dāng)這些人相繼死去后，他貧困得無以為生。
姜夔二十幾歲在合肥遇到一位女子，經(jīng)過十幾年，二十幾年一直沒有忘記。就在他馬上要去結(jié)婚的路途上，他寫的還是懷念這個女子的詞。對國事的悲慨和對過去愛情的懷念，是他詞里主要的兩種感情。要掌握了這兩種感情，才能懂他的詞，否則便不知所云了。先看他的四首《鷓鴣天》，都是在正月十五前后寫的。因為他跟合肥女子最后的分別是在燈節(jié)前后，分開后多少年他都不能忘懷這一份感情。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dāng)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里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期”，因為那個女子住在合肥，他對她的相思就像肥水的東流，永遠(yuǎn)不斷?！爱?dāng)初不合種相思”，“不合”就是不該，說他當(dāng)初不應(yīng)留下這段愛情。為什么叫“種相思”呢？南國有一種植物叫紅豆，也叫相思子，是鮮紅的顏色，而且完全是人心的形狀。種下一顆相思，生根在那里，永遠(yuǎn)存在。詞題是“元夕有所夢”。他正月十五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那個女子。他說如果一個人只有一張畫像在，已經(jīng)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了。而夢中的見面比圖畫更可悲，因為圖畫還可以長久地懸掛在那里，可是夢呢？轉(zhuǎn)眼就消失了。在魂夢之中，鳥聲把我的夢給驚醒了?！按何淳G，鬢先絲”，正月十五春天還沒有來，草木還沒有綠，我的兩鬢已有了像絲線一樣的白發(fā)。我和這女子剛分別的時候，有強烈悲哀的感情，幾十年過去了，當(dāng)年那激動的感情都被消磨了，人間是“別久”就“不成悲”。然而悲哀是更深，更久遠(yuǎn)了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闭l想到，每年點著紅色蓮花燈的元宵節(jié)的時候，我在懷念她，我相信她必然也懷念我，“兩處沉吟”?！俺烈鳌保菓严?，是沉思吟想，當(dāng)你寂寞，你就沉思，有時人在集中精神想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念念有詞，這是一種很深切的懷想。
巷陌風(fēng)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br>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
----《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
? ? ? ? “花滿市，月侵衣”，裝點元宵的花彩滿街都是；十一的月亮也相當(dāng)亮了，照在我的衣服上，浸透了我的衣服?！吧倌昵槭吕蟻肀保疑倌陼r的愛情往事，留給我的是老年這樣的悲哀。“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早春正月還有淺淺的春寒，我看了別的游人，那些少年男女，他們歌舞歡笑的游賞，我一個人孤獨寂寞地回來了。這是正月十一的晚上，等到十五那天晚上他沒有出去，他寫了：
憶昨天街預(yù)賞時，柳慳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歡游夕，卻怕春寒自掩扉?！ ?br>
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后，臥聽鄰?fù)扌φZ歸。
----《鷓鴣天》元夕不出
“而今正是歡游夕”，我“卻怕春寒自掩扉”，今天晚上是那些少年男女歡笑游樂的時候，我已經(jīng)衰老了，害怕春天的寒冷，所以關(guān)起門來沒有出去。推說是寒冷，他十一就出去了豈不寒冷？他是不愿意看到別人男女相愛的歡樂的對比。簾子垂下來，月亮低低地斜照過來，舊日的一段感情只留在歌詞的記載中。等街上的人都把自己的蓮花燈帶回去了，街燈暗淡下來，三更天以后，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的女孩子歡樂地回家了。他沒有去逛花燈，當(dāng)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他說我“當(dāng)初不合種相思”。
等到正月十六晚上，他又出去了，他說：
輦路珠簾兩行垂，千枝銀燭舞僛僛。東風(fēng)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 ?br>
歡正好，夜何其？明朝春過小桃枝。鼓聲漸遠(yuǎn)游人散，惆悵歸來有月知。
----《鷓鴣天》十六夜出
兩邊的珠簾垂下來，蠟燭的光焰飛舞。一樣的春風(fēng)，一樣的元宵節(jié)日，還是這么清楚地記得跟那個女子在一起游賞的情景。東風(fēng)歷歷，在一個紅樓之下，有誰知道我就像當(dāng)年的杜牧一樣。往事像三生以前一樣了，而我卻不能忘懷。明天，春天會把桃花的花枝染成紅色，游人都散去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也漸漸遠(yuǎn)去了，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我感情的寂寞。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xí)之，音節(jié)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fēng)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br>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暗香》
《暗香》，《疏影》是姜白石自創(chuàng)的曲調(diào)，這兩首詞是詠梅的，得名于北宋詩人林和靖兩句有名的詠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辛亥之冬”，辛亥這一年是南宋光宗的紹熙二年，即1191年。當(dāng)時姜夔大概四十上下?！笆本褪窃娙朔冻纱?。姜夔在這些風(fēng)雅富貴的達官顯宦之中做門客。大家對他也很敬重，因為白石相貌清奇，詩詞，音樂，書法都好。范石湖讓他寫新的曲調(diào)，于是他就“作此兩曲”。石湖拿著不斷地欣賞，使家妓學(xué)習(xí)演唱他的歌曲。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今天晚上的月亮像當(dāng)年一樣美，我算一算這樣美麗的月亮曾經(jīng)多少次照見我在梅花樹邊吹起笛子?！皢酒鹩袢恕?，我叫喚那如玉的美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不怕外邊的寒冷，為我折下一枝梅花來?！昂芜d而今漸老”，何遜是南北朝時候的人，寫過一首《早梅》詩。此處白石是說，我現(xiàn)在老了，當(dāng)年浪漫風(fēng)流的事，跟我所愛的人賞梅花吹玉笛時寫詞的才情沒有了?！暗值谩?，因為我的感情跟當(dāng)年不一樣了，我所愛的人也不在這里了，所以我就怪梅花。“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那竹外開得稀疏的梅花，在我這樣孤獨寂寞的時候，把它那種寒冷凄涼的香氣，吹到我的坐席上面。
“江國，正寂寂”，隔著江水，懷念遠(yuǎn)方的人，“寂寂”，沒有消息，沒有蹤跡?！皣@寄與路遙，夜雪初積”，要折一枝梅花寄給我所愛的女子，我就嘆息了，因為相隔 “路遙”，只有徒然的懷念。半夜下雪，滿樹的梅花上都是白雪?！按渥鹨灼?，每當(dāng)我在梅花前飲酒的時候，一端起翠綠的酒杯，就很容易地流下淚來?！凹t萼無言耿相憶”，紅色的花瓣寂寞無言，引起我心里永遠(yuǎn)不能熄滅的相憶懷念的感情?！伴L記曾攜手處”，我永遠(yuǎn)記得我們攜手同游的地點?！扒鋲海骱獭?，在西湖的旁邊有多少的梅花樹，我們當(dāng)年有多少歡樂，現(xiàn)在只剩下憶念了?！坝制当M也”，今年的梅花又一片片地吹落了。“幾時見得？”，我所懷念的那個女子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呢？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屠锵喾?，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yuǎn)，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br>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fēng)，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疏影》
一般人贊美姜夔的詞,說他是“清空”的?！扒蹇铡笔鞘裁茨?？是要攝取事物的神理而遺其外貌?！疤χY玉”，寫得真是好。有一種梅叫苔梅，它的枝干上都長著綠色青苔，青苔的美麗就好像是翠玉的顏色。梅花樹上有一對翠色的鳥，是“翠禽小小，枝上同宿”。這句詞有一個典故，隋代趙師雄曾于天寒日暮中與一美人相遇歡飲，有一綠衣童子歌舞助興。師雄醉臥至破曉，起視梅花樹上有翠羽刺嘈相顧，蓋美人即梅花所化，綠衣童子則翠禽所化也。這不必是完全寫實，而是寫他懷念的往事，一段愛情故事?！翱屠锵喾辍?，他現(xiàn)在是住在范成大家里，又看到梅花了。在一個籬笆的墻角，黃昏的時候，“無言自倚修竹”。他用了杜詩《佳人》的典故，“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闭f一個女子在戰(zhàn)亂中父母都死了，丈夫另結(jié)新歡，把她遺棄了。在寒冷的日暮，她穿著一件翠色的衣服，衣袖是那樣單薄。一般翠色是代表寂寞寒冷的。詞人心里的梅花樹，就像詩里的女子，
寂寞孤獨地靠在竹子旁邊。
“昭君不慣胡沙遠(yuǎn)，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他仍然不是寫直接的感發(fā)，而是思索有關(guān)梅花的事典。他聯(lián)想到了唐朝王建寫的《塞上詠梅》：“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fā)黃云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后征人誰系馬?！苯系拿坊?，流落到北方黃沙黃云的地帶了，美麗的昭君，流落到北方的胡地了。后來的人說這首詞是慨嘆隨徽欽二宗被俘虜北去的那些后妃，這不是不可能的。但事實上白石只是在用一個典故。昭君是漢地的女子，她應(yīng)該不習(xí)慣北方胡沙這么遠(yuǎn)的地方。她心中應(yīng)該永遠(yuǎn)地懷念江南江北的大好河山?，F(xiàn)在姜夔看見的是江南的梅花，所以他說淪落到北方的那個昭君，是梅花象征的那個昭君回到江南來了?！跋肱瀛h(huán)、月夜歸來”，想這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渾身戴著環(huán)佩的裝飾，在半夜的時候魂魄歸來?！盎鞔嘶ㄓ莫殹保兂闪私裉煳以谶@里看到的梅花樹。它顯得這樣的幽雅和孤獨?！芭瀛h(huán)夜月歸來”用的是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中一首懷念昭君的詩“畫圖省識春風(fēng)面，環(huán)佩空歸月夜魂”。他說當(dāng)權(quán)的人就知道看看畫本，把誰畫得好就選擇誰，所以有才的最美的女子昭君因為沒有賄賂畫工就流落到胡地。這是千古懷才不遇之人的悲劇，是堅持不走后門之人的悲劇?，F(xiàn)在姜夔用這兩句詩只是寫一個美女。他是說天山的梅花應(yīng)該常常懷念它的故鄉(xiāng)江南江北，所以魂魄就裝飾著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了。這是借用昭君的故事暗喻梅花的美麗。
2018-05-19? 舞蝶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