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我的腦海中一直停留在那個畫面——
天黑了，我站在沒有燈的停車場中間，攔住幾次要走的大巴車，焦急的看著我跑過來的方向。好一會，我才看見從幾輛車后面繞出來的外公。他佝僂著背，跟在表弟的身后。還是從前走路的樣子，兩只胳膊微張著，只是走路遲緩了很多，還有些吃力。表弟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等他。
我心里納悶，外公現(xiàn)在走路怎么這么慢了呢？不是還跑步的嗎？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睡夢中想起昨天晚上在車站的那一幕，我才突然間意識到那個走路帶風的外公，他八十了，他真的老了……
1
前幾天，我和表弟帶著外公在省城醫(yī)院跑了幾天。
外公是定期復查。好在并無大礙，堅持服藥。
外公和表弟是坐晚上最后一班客車回去的，事情搞完了他們不愿意繼續(xù)待在這里。
最后一班車是下午五點半，司機答應等我們幾分鐘。為了趕時間，從下了出租車我就往站里跑。想著外公以前也跑跑步，即使跟不上我也不會跑丟了，表弟就更不用擔心了。
我繞過幾輛客車，跑到停車場最里邊的客車旁時，我一回頭，發(fā)現(xiàn)人沒了！于是出現(xiàn)了最上面的一幕。
我的外公八十了！可對我來說，八十只是一個數(shù)字，不是年齡。我一直記得有一段時間，醫(yī)生說他心臟不好、要跑跑步。于是他老人家早起跑上幾里路，回來天才大亮。身體多棒??！
可是陪著他在醫(yī)院的那幾天，我好像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外公。背怎么駝了？走路怎么跟不上我了？站一會就想扶著墻了呢？外公怎么滿臉都是老年斑了？
外公八十了！我一直沒覺得他老，直到在車站我把他跑丟了、想起這兩天我?guī)е卺t(yī)院樓上樓下的跑。他站不住的時候，勾著背的時候，我一回頭發(fā)現(xiàn)他跟不上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滿臉老年斑的時候。
原來是他真的老了。
我想了想，跑步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2
記憶中，外公走路特別快。這里還有一個笑話。
小時候，每到星期六不上學我就去外婆家。為了省時間都會走小路，就是從田間抄近路走小道。我們走習慣了，有時候我媽也會讓我一個人來回。
那時候還沒有電話，親戚間有什么事都是奔走相告。因為一件事，我媽讓我去外婆家一趟。那是秋天,田里收割完還沒播種，空蕩蕩的。因為天陰、起霧，我又近視，我遠遠看見有個老頭走過來。見他走的那么快，好像有急事，我趕緊給他讓個路。
只是看著怎么那么熟悉呢？
不等我反應過來，那人已經(jīng)走遠了。
到了外婆家，外婆問我看見外公了嗎？我啊了一聲，說了路上的經(jīng)過。我外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路上遇見的不就是外公嘛！
3
送走外公的那個晚上，我就后悔了。想到自己有很多沒做好的地方。只知道他牙口不好，卻不知道他的口味，過來的幾天他并沒有吃好。
這幾年，外公每年都要往醫(yī)院跑幾趟。大多是舅舅和我媽帶著，我一般都會跟著。
這是第一次，老媽和舅舅把外公交給我們這些小輩來照看。
舅舅說：“你們都大了，該學會承擔一些東西了?！?/p>
外公到的第一天晚上，我弟和弟妹帶著我們?nèi)ネ饷娉燥垺ｏ堊郎?，我弟交待外公要舍得吃舍得花，想吃什么他來買。一直沒怎么開口說話的外公急忙說：“不用，我不缺吃不缺喝的！”
可是那臉上卻笑開了花。
弟妹說，你看外公還是很開心的。
人老了，最大的幸福莫過于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孫成家立業(yè)、過得越來越好。
前幾年，外公心臟不好，總是往縣城醫(yī)院跑。這幾年，外公肺不好，總是往省城醫(yī)院跑。我跟著跑了幾年，就那樣看著一個老當益壯的人，背一點一點的駝下去，走路也一點一點的慢下來。
外婆總是說，她和外公真是享福，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孝順，孫子外孫外孫女也孝順。外公外婆成了他們那里人人羨慕的對象。
可是啊，愛是相互的。
我是外公背大的。我很小的時候都是待在外公家，只有我一個孩子，所以非常受寵。外公每天把我背出去串門，一定先去小店買一袋餅干，并且讓我自己挑。走一路吃一路。
我媽總是說，小店里的餅干都被我吃了個遍，直到吃厭了，外公就催人家進點新的品種。人家就說，餅干再多也跟不上你家外孫女吃?。?/p>
餅干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多稀罕啊，可外公卻拿它給我當零食。并且從來不限制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好在外公家當時經(jīng)濟條件好，不然真是吃不起。
外公就這么背著我到處串門，然后就是所有的人都認識了我。
后來每次去外公家，走一路都是跟我打招呼的長輩。跟外公同輩的人總是很親切的說道：“小外孫女來啦?！?/p>
把我背大了點，就開始背我弟。
我弟滿月的時候就送到外公外婆家養(yǎng)，外公總是把他扛在肩頭。也不知道他在外公身上撒了多少尿。
4
從前看見走路很慢的老人，我總想那是別人家的老人。我的外公很麻溜，牙口好，吃嘛嘛香！如今很多他喜歡吃的東西他都吃不了了。
外公背大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我從沒想過他會有走不快的一天。
而這一天突然到來的時候，我錯愕了，害怕了。我的外公走路帶風，七十幾歲還能跑上幾里路。我還想著有一天能帶他去爬長城呢。
可是某一天，當我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身后的外公已經(jīng)是一個行動遲緩的老人時，我內(nèi)心全是恐懼。
我不愿承認他老了，可是腦海里全是他累得走不動時的樣子！
外公，我們商量商量，你慢點老好不好？
你背我長大，我卻還沒有回饋你多少。你最愛吃的桃酥，這里比家里的好，我以后常給你買好不好？
那個走路帶風的外公，他跑不動了、也走不快了，佝僂著背、氣喘吁吁。那個健步如飛、以前早上跑步的外公，怎么突然間就成了一個走不快的老人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