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衫立威

彭玉麟醒來時，已是次日正午。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動了動，渾身酸痛得像散了架。想要起身，卻發(fā)覺右手被人握著——楊掌柜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他的手腕。

玉麟心頭一暖，輕輕抽回手。這一動，楊掌柜醒了。

“玉麟！你醒了！”老人臉上滿是疲憊，眼中卻迸出光彩，“感覺如何？渴不渴？餓不餓？”

玉麟張了張嘴，嗓子干得發(fā)疼。楊掌柜忙倒了溫水，扶他慢慢喝下。

“我……睡了多久？”聲音嘶啞得嚇人。

“整整六個時辰?！睏钫乒駥⒄眍^墊高，讓他靠得舒服些，“郎中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急火攻心，休養(yǎng)幾日便好。”

玉麟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太平軍……”

“退了?！睏钫乒裾f得篤定，“探馬報，已退到五十里外，扎營不動，像是在觀望。”

“不能大意。”玉麟掙扎著想坐起來，“城防……”

“你躺著！”楊掌柜按住他，“城防有吳知縣和我盯著。你那些布置，我們都照做了：城外糧倉搬空，水井投污，四門加固，鄉(xiāng)勇分三班巡城。你放心?！?br>

玉麟這才松了口氣。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當(dāng)鋪后院的臥房里——這是楊掌柜自己的房間，陳設(shè)比他那個西廂房講究得多：黃花梨的拔步床，繡著松鶴延年的錦帳，桌上擺著青瓷茶具，墻上掛著文徵明的字。

“我怎么在這兒？”

“你暈倒在城門口，我就把你背回來了。”楊掌柜說得輕描淡寫，但玉麟看見老人手上的擦傷——背一個昏迷的壯年男子走半條街，對年過半百的老人來說并不輕松。

“給您添麻煩了。”

“說什么傻話?！睏钫乒駭[擺手，“你為耒陽拼了命，我照顧你是應(yīng)該的。”

正說著，孫嫂端了粥進(jìn)來。白米粥熬得濃稠，上面撒了些肉松，香氣撲鼻。楊掌柜接過來，竟要親自喂他。

玉麟忙道：“我自己來?！?br>

“別動?！睏钫乒褚ㄆ鹨簧字啵禌隽诉f到他嘴邊，“你手還抖著呢。”

玉麟只得由他。粥很香，但他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再吃點？”

“夠了。”玉麟搖頭，“掌柜，您去歇著吧，您也一夜沒睡。”

“我沒事?！睏钫乒穹畔峦?，神色忽然凝重起來，“玉麟，有件事要告訴你——太平軍雖退，但留了一支五百人的偏師，在北邊三十里處扎營?！?br>

玉麟心頭一緊：“果然……他們沒死心?！?br>

“吳知縣現(xiàn)在全權(quán)委托你布防。他說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只求守住城池?！睏钫乒耦D了頓，“我知道你累，但……”

“我明白。”玉麟深吸一口氣，“扶我起來，我去城頭看看。”

“不行！郎中說了要靜養(yǎng)！”

“看一眼就回來?！庇聍雸猿?，“不看一眼，我躺不住?！?br>

楊掌柜拗不過他，只得攙他起身。換了干凈衣裳——還是青布長衫，洗得發(fā)白，但漿洗得挺括——玉麟慢慢走出房門。

當(dāng)鋪前堂，伙計們正在整理貨架。看見玉麟出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計，齊刷刷望過來。那個眼神，不再是看掌柜、看管事，而是一種近乎崇敬的目光。

“彭先生醒了！”

“彭先生！”

玉麟拱手還禮，腳步不停。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住——門外街上，竟聚了不少百姓。見他出來，人群騷動起來：

“彭先生！是彭先生！”

“恩人吶！”

一個老嫗撲通跪下，手里捧著幾個雞蛋：“彭先生，您救了俺們?nèi)遥@幾個雞蛋您補(bǔ)補(bǔ)身子……”

玉麟忙上前扶起：“老人家快起來，折煞晚生了?！?br>

“要的要的！”老嫗硬把雞蛋塞他手里，“要不是您，長毛打進(jìn)來，俺這老婆子第一個沒命！”

其他人也涌上來，有的提一籃青菜，有的拎兩條咸魚，還有個孩子舉著一串糖葫蘆：“彭先生，給您吃！”

玉麟眼眶發(fā)熱。他何曾受過這般禮遇？在軍營時，文書小吏無人正眼相看；在當(dāng)鋪時，也不過是個管事先生?？纱丝?，這些普通百姓的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感激。

楊掌柜在一旁勸：“鄉(xiāng)親們，玉麟身子還虛，讓他先去城頭看看。東西先放這兒，心意領(lǐng)了?！?br>

好說歹說，人群才讓開一條路。玉麟在楊掌柜攙扶下往城西門走，一路上不斷有人行禮招呼。他——還禮，腳步越來越穩(wěn)——不是身子好了，是心里有了力氣。

登上西城門樓時，已近申時。

夕陽斜照，將耒水染成金色。城墻上下，一片繁忙景象：鄉(xiāng)勇們或搬運(yùn)滾木礌石，或加固女墻垛口，或在教頭的帶領(lǐng)下操練陣型。雖然還是那幾百人，但精神面貌已大不相同——昨日之前，他們是為十兩銀子賣命；今日，他們眼里有了別的東西。

“彭先生！”

“彭先生來了！”

守城的鄉(xiāng)勇看見他，紛紛停下行禮。玉麟一一還禮，走到垛口前，向北眺望。

遠(yuǎn)山如黛，暮靄沉沉。三十里外，太平軍偏師扎營的地方，隱約可見炊煙升起。

“他們在那兒?！睏钫乒裰钢边?，“探馬說，營寨扎得很結(jié)實，不像要走的樣子?！?br>

玉麟點頭：“他們是在等——等咱們松懈，等咱們露出破綻。”

他沿著城墻慢慢走，仔細(xì)觀察防務(wù)。滾木礌石備得充足，箭樓上的弓箭手也各就各位，城門后的甕城里，還堆著沙包，預(yù)備堵門。

但問題也很明顯：守城人數(shù)還是太少。三百鄉(xiāng)勇分三班，每班只有一百人，要守五里長的城墻，捉襟見肘。而且連續(xù)幾日高度戒備，人已疲乏，眼神里都帶著倦意。

走到西南角樓時，玉麟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二虎，那個少年獵戶。他正蹲在垛口下，借著最后的天光磨箭鏃，身邊放著一壺箭，已磨好了大半。

“二虎?！庇聍雴舅?。

二虎抬頭，眼睛一亮：“彭先生！您好了？”他跳起來，又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您看，俺娘烙的餅，讓俺帶給您。”

玉麟接過，還是溫的。打開油紙，是兩張蔥花餅，焦黃噴香。

“替我謝謝你娘?！庇聍胧障嘛?，目光落在二虎身上——這少年只穿件單衣，在傍晚的寒風(fēng)中凍得嘴唇發(fā)紫，卻渾然不覺。

“怎不多穿點？”

二虎憨笑：“俺娘病了，俺把餉銀都抓藥了，沒錢置冬衣?！?br>

玉麟沉默。他解下自己的披風(fēng)——那是楊掌柜今早硬給他披上的，羊皮里子，暖和得很——遞給二虎：“穿上?！?br>

“這怎么行！”二虎后退一步，“您是先生，俺是……”

“穿上?！庇聍胝Z氣不容置疑，“這是軍令。”

二虎這才接過，披在身上。披風(fēng)對他來說太長，幾乎拖到地上，但他裹緊了，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容：“真暖和?！?br>

玉麟看著他，忽然問：“你娘什么??？”

“老寒腿，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炕?！倍⒌皖^，“郎中說要針灸，還要吃當(dāng)歸黃芪，一副藥就得三錢銀子……”

玉麟沒說話，轉(zhuǎn)身下城。楊掌柜忙跟上來：“玉麟，你去哪兒？”

“回當(dāng)鋪?！?br>

回到當(dāng)鋪，玉麟徑直走進(jìn)賬房。楊掌柜跟進(jìn)來，只見玉麟打開自己的錢匣——那是他三年攢下的積蓄，總共八十二兩七錢。他取出二十兩，又鋪紙研墨，寫了一張條子。

“掌柜，”他將銀子和條子遞給楊掌柜，“這二十兩，煩您派人送到二虎家，就說是團(tuán)練的額外撫恤。這張條子給二虎，讓他明日來當(dāng)鋪支二兩銀子置冬衣。”

楊掌柜接過，深深看他一眼：“玉麟，你這般心軟，將來要吃虧的。”

“不是心軟?！庇聍霌u頭，“掌柜教過我，帶兵如經(jīng)商，要讓人歸心。二虎箭法好，人也機(jī)靈，是個好苗子。二十兩銀子，買他死心塌地，值?！?br>

楊掌柜一怔，隨即大笑：“好！好！青出于藍(lán)！你這生意經(jīng)，學(xué)到骨子里了！”

笑聲未落，外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镉嫽艔埮苓M(jìn)來：“掌柜，彭先生，不好了！北門那邊打起來了！”

玉麟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太平軍……太平軍夜襲！”

暮色完全降臨時，太平軍偏師果然動了。

領(lǐng)兵的是個叫陳阿福的旅帥，三十來歲，廣西老賊。他接到韋國宗的命令：試探耒陽虛實，若防守松懈，就一舉拿下；若防守嚴(yán)密，便撤回與主力會合。

陳阿福決定夜襲。他挑了兩百精兵，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兄弟，擅長夜戰(zhàn)。子時正，人馬銜枚，悄悄摸向北門。

他算計得很好：白日官軍剛經(jīng)歷一場“大勝”，必然松懈慶功。夜襲成功的機(jī)會很大。

但他漏算了一點：彭玉麟根本沒慶祝，反而加緊了戒備。

玉麟在城防布置時，特意在北門外設(shè)了三道暗哨。第一道在護(hù)城河邊，第二道在百步外的土丘后，第三道在更遠(yuǎn)的樹林里。三道哨用繩子相連，繩上系鈴——這是他在軍營時學(xué)來的法子。

太平軍剛摸到樹林，就觸動了第一道繩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靜夜里格外刺耳。城頭上，負(fù)責(zé)北門防務(wù)的隊正立刻驚醒：“有敵情！點火把！”

幾乎同時，玉麟披衣登上城樓——他根本沒睡，一直在西廂房里研究地圖。聽見鈴聲，抓起劍就沖了出來。

火把次第亮起，將城墻照得如同白晝。陳阿福見行蹤暴露，索性不再隱藏，大喝一聲：“殺！”

兩百太平軍從黑暗中沖出，直撲城門。

“放箭！”玉麟下令。

箭如雨下。但太平軍顯然有備，前排舉起藤牌，箭矢大多被擋住。他們沖到護(hù)城河邊，開始架設(shè)簡易浮橋。

玉麟瞇起眼睛。他看見敵軍陣中有人扛著木梯，還有人抱著撞木——這是真要攻城。

“二虎！”他喊。

“在！”二虎就在不遠(yuǎn)處，早已張弓搭箭。

“看見那個拿旗的沒有？”玉麟指著敵陣中一個揮舞令旗的頭目，“射他！”

二虎屏息，拉滿弓。箭離弦，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噗——”

令旗應(yīng)聲而倒。那頭目捂著脖子，栽進(jìn)護(hù)城河。

太平軍陣型一亂。玉麟抓住時機(jī)：“擂鼓！扔滾木！”

鼓聲震天。城頭上，鄉(xiāng)勇們合力抬起準(zhǔn)備好的滾木——那是碗口粗的圓木，釘滿鐵釘，順著城墻滾下去。

慘叫聲響起。滾木碾過浮橋，連人帶橋砸進(jìn)河里。后續(xù)的太平軍被堵在河邊，進(jìn)退不得。

陳阿福紅了眼，親自率親兵沖上來。他們水性好，竟跳進(jìn)護(hù)城河，泅水過來。

“倒火油！”玉麟再令。

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河面瞬間燃起大火。幾個太平軍被燒著，慘叫著在火中翻滾。

“撤！撤！”陳阿福見勢不妙，終于下令撤退。

太平軍如潮水般退去，丟下二十多具尸體，還有幾個受傷的沒來得及帶走，在河邊哀嚎。

城頭上，鄉(xiāng)勇們歡呼起來。但玉麟臉上沒有喜色。

“把受傷的抬上來?！彼铝?，“郎中呢？過來治傷?！?br>

“彭先生，他們是長毛……”有人猶豫。

“現(xiàn)在是俘虜?！庇聍肼曇羝届o，“抬上來，治傷，審問?！?br>

幾個受傷的太平軍被抬上城。他們大多燒傷，或中箭，傷勢不輕。郎中過來包扎時，他們眼神驚恐，以為要被處死。

玉麟蹲在一個年輕俘虜面前——這少年不過十六七歲，腿上中了一箭，疼得臉色煞白。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玉麟問。

少年咬著唇不說話。

“說了，給你治傷，給飯吃。不說……”玉麟頓了頓，“也治傷，也給飯吃?！?br>

少年愣住，半晌才低聲道：“阿水，廣西貴縣人。”

“為什么跟長毛？”

“家里沒田，爹娘餓死了，跟圣兵有飯吃……”少年說著哭起來，“俺不想殺人，俺就想吃飽……”

玉麟沉默。他讓郎中好好包扎，又讓人端來熱粥。

其他俘虜見這情形，漸漸放下戒備，陸續(xù)開口。

審訊持續(xù)到天亮。玉麟從俘虜口中拼湊出重要情報：太平軍主力在永州受挫，軍心不穩(wěn)，正計劃分批撤回廣西。這支偏師的任務(wù)是試探耒陽，若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要牽制官軍，掩護(hù)主力撤退。

“永州受挫……”玉麟眼睛亮了，“他們糧草還能撐多久？”

一個年紀(jì)大些的俘虜?shù)溃骸安欢嗔?。永州沒打下，搶的糧食只夠吃七八天。韋師帥說了，最遲十日內(nèi)要退回廣西，不然要餓肚子?！?br>

玉麟心中飛快盤算。七八日糧草，還要分兵牽制耒陽……這是機(jī)會！

他立刻去見吳知縣和楊掌柜。

“大人，掌柜，這是個機(jī)會?！庇聍雽徲嵔Y(jié)果說了一遍，“太平軍糧草不足，軍心不穩(wěn)。若我們出兵騷擾其后方，焚其糧草，他們必然大亂。屆時永州官軍再出擊，前后夾擊，可獲大勝?！?br>

吳知縣猶豫：“咱們只有三百鄉(xiāng)勇……”

“兵貴精不貴多?！庇聍氲?，“選二百敢戰(zhàn)之士，輕裝疾進(jìn)，專襲其糧隊、焚其糧草。不必硬拼，打了就跑，讓他們不得安寧。”

楊掌柜沉吟：“此計雖險，但若成功，確實能解永州之圍。只是……誰領(lǐng)兵？”

“晚生愿往。”玉麟拱手。

“不行！”吳知縣和楊掌柜同時反對。

“你身子還沒好！”

“太危險了！”

玉麟?yún)s道：“正因身子沒好，才更要去——我若不去，無人識得永州至郴州的山路，也無從判斷敵軍糧隊行蹤。”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再者，這次出擊，貴在隱蔽迅疾。我當(dāng)過獵戶，擅走山路；在軍營時研究過湘南地形，知道何處設(shè)伏最宜。非我不可。”

楊掌柜看著他，良久，長嘆一聲：“你決定了？”

“決定了?！?br>

“好?！睏钫乒褚а?，“你要多少人？要什么裝備？要多少銀子？”

“二百人，要獵戶、樵夫出身，擅走山路。每人配弓一張、箭三十支、刀一把，帶三日干糧。再要三十匹騾馬，馱運(yùn)火藥火油。”玉麟報得干脆，“銀子……五百兩足矣。若有傷亡，撫恤從優(yōu)。”

吳知縣拍板：“本官準(zhǔn)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楊掌柜補(bǔ)充：“馬匹我來籌。當(dāng)鋪與幾家車馬行有往來，三十匹騾馬，明日就能備齊?！?br>

事情就這么定下。玉麟立即著手挑選人手。這次他更加嚴(yán)格：不要為錢賣命的，要真正敢戰(zhàn)、能戰(zhàn)的。他讓各隊隊正推薦，自己再一一面試。

二虎第一個報名：“彭先生，帶俺去！俺箭法好，能幫您！”

玉麟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搖頭：“你留下守城。你娘需要你照顧。”

“俺娘說了，讓俺跟著您！”二虎急道，“她說彭先生是好人，跟著您，她放心！”

玉麟心頭一熱，但還是拒絕：“這次是長途奔襲，你年紀(jì)小，體力跟不上。”

“俺能跟上！俺打獵時，一天能翻三座山！”

正爭執(zhí)間，楊掌柜來了。他聽了一會兒，忽然道：“玉麟，帶上他吧?！?br>

“掌柜？”

“這小子機(jī)靈，箭法也好。你身邊需要這樣的人?！睏钫乒衽呐亩⒌募纾澳隳锬沁?，我會照顧。你只管跟著彭先生，保護(hù)好他?！?br>

二虎大喜，撲通跪下：“謝楊老爺！謝彭先生！”

最終，玉麟挑出二百人。其中獵戶八十人，樵夫六十人，其余是山民、腳夫，都是走慣山路的。年紀(jì)最小的就是二虎，最大的也不過四十。

裝備也很快備齊：弓是當(dāng)鋪歷年收當(dāng)?shù)呐f弓，重新上弦；箭是新制的，箭鏃磨得鋒利；刀是各家湊的，長短不一，但都能殺人。最難得的是三十匹騾馬——楊掌柜真在一日內(nèi)湊齊了，雖然多是拉車的老馬，但馱運(yùn)物資足夠了。

玉麟將隊伍分成四隊：一隊五十人，由他親自率領(lǐng)，負(fù)責(zé)主攻；兩隊各五十人，分左右翼掩護(hù)；還有一隊五十人，由二虎帶領(lǐng)，負(fù)責(zé)偵察、放哨、殿后。

臨行前夜，玉麟將所有人召集到校場。

沒有長篇大論，他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咱們的任務(wù)是襲擾，不是硬拼。見好就收，保全性命?！?br>

“第二，一切行動聽號令。違令者，斬?！?br>

“第三，”他頓了頓，“活著回來。家里還有人等你們?！?br>

夜色中，二百雙眼睛亮晶晶的。

次日黃昏，隊伍悄然出城。

沒有送行的人群，沒有壯行的酒。城門只開了一條縫，隊伍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城樓上，楊掌柜望著他們遠(yuǎn)去的背影，久久不動。

吳知縣在一旁輕聲問：“楊老，您說……他們能回來么？”

楊掌柜沒有回答。風(fēng)吹起他花白的頭發(fā)，老人瞇起眼睛，望向北方的群山。

那里，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