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冷，是刺骨的寒冷。

秋葉緩緩飄下，落地時也都歸了根，但在這個冷暖自知的城市，有千萬年輕人，依舊在外飄蕩。

張建：男，26歲，北京某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自媒體運營

下班后，張建擠上了晚高峰的8號線地鐵，從北土城開往朱辛莊方向。

地鐵上非常擁擠，座位是不用想的，能找到一個角落靠著，張建已經(jīng)知足了。

張建環(huán)顧四周，看著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插著耳機，端著手機看著時下流行的電視劇，有人打著王者榮耀，有人聊著微信，有人刷著朋友圈和抖音。

這個時代，低頭玩手機，似乎成了最有效的避免尷尬的手段。

過了一站，一個老太太帶著自己幾歲大的寶貝孫子上了車，然而并沒人給她讓座。

小男孩兒左看右看 ，似乎地鐵上并沒有什么好玩的東西。

旁邊站著一個背著背包的年輕人，穿著白色匡威經(jīng)典款帆布鞋。

小男孩兒伸出自己的腳，輕輕踩了一下年輕人的白色帆布鞋，然后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年輕人，對方正在專注的看著手機視頻，小男孩兒竊喜年輕人沒有發(fā)現(xiàn)。

看著年輕人白鞋上印著自己鞋底的紋路，小男孩兒似乎找到了莫大的樂趣。

小男孩兒就這樣一邊輕輕踩著別人的白鞋，一邊竊笑。

幾次之后年輕人終于發(fā)現(xiàn)了，他很憤怒，一腳將男孩兒的腳踢開，嘴里怒罵著：“滾一邊兒去！”

小男孩兒頓時哭了起來，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老太太立刻開始哄自己的寶貝孫子，“哎呦，怎么了？誰欺負你了？是他嗎？奶奶幫你打他！”

年輕人更是氣憤，“你打誰呢？”

老太太理直氣壯，“你跟小孩子計較什么？”

說著，便拉著自己的寶貝孫子去了旁邊的車廂，一邊走一邊教育自己的孫子，“走，咱們離壞人遠點?！?/p>

老太太帶著自己的孫子在擁擠的車廂中擠來擠去，剛好擠到張建，卻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到了另外一個車廂，依舊沒人給她們讓座。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生正戴著耳機看書，老太太帶著孫子就站在那個女生面前，小男孩又感覺到了無聊，他開始用手去摸女生的大腿。

女生這才發(fā)現(xiàn)面前站著一老一幼，她站起身來，想要給老人讓座，可還沒等她站穩(wěn)，老太太一把將女生推開，女生差點跌倒。

老人趕緊讓自己的孫子坐在了座位上，看都沒看那個原本就想要給他們讓座的女生一眼，更別說感謝了。

女生的眼中泛著淚光，不知她以后還會不會再主動給別人讓座了?；蛟S這是最后一次了吧。

又過了一會兒，那邊又吵了起來，一個體格很壯的男人，禿頭，挺著大肚子，嘴里一口東北話。

另一邊是一個北京少婦，兩個人正在互噴著臟話，地鐵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里。

張建聽明白了大致怎么回事，那個男人坐著的時候，一直擠少婦，擠得她實在不耐煩，就吵了起來，體格不大，嗓門確實不小，整個車廂都聽得清楚的。

“你擠爽了嗎？”

“外地狗，真他媽沒素質！”

“你罵誰呢，傻逼？”

“就罵你呢，外地狗?！?/p>

“敢不敢跟我下車，我他媽X死你！”

“哎呦喂，你有那功能嗎？”

后來的事張建就不知道了，張建戴上了耳機，聽起了歌，進入了屬于自己的音樂世界。

到了終點站，乘客紛紛下車，張建走在人群后面。

從地鐵站過一個馬路，步行來到公交站，張建雙手插進羊毛外衣的兜里，聽著歌，感受著深秋的寒意。

看著公交站牌，以前，公交站牌上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租房廣告，有手寫的，有打印出來的，大多都是房東貼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房地產(chǎn)中介。

租房市場已經(jīng)被資本壟斷了，資本家用超出市場價的價格，來搶占空房，掠奪市場。

然后再以高價，租給成百上千萬，和張建一樣，在這個充滿夢想又寒冷的城市打拼的年輕人，肆無忌憚地壓榨著他們入不敷出的口袋，毫無顧忌地吞噬了他們的夢想。

一開始，張建以為，他們這是賠本賺吆喝，但后來，張建發(fā)現(xiàn)，這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

中介，用租房合同像銀行一次性貸款，由租戶分期償還，他們則用貸款拿到的錢，去發(fā)展更多的房源。

就如逐漸膨脹的泡沫，等到破碎的那一天，受害的終究是房東和房客，中介早已不知所蹤了。

買房已是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時候，張建和成百上千萬的年輕人，租不起房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這座城市，日漸忘記了來到這座城市時，自己也曾懷揣著夢想。

終于，一個半小時的路程結束了，張建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四戶合租的一間房，張建住在其中用擋板隔出來的一個單間里，沒有窗，在氣候如此干燥的城市，房間中竟也會有些潮。

主臥是四個小伙子，次臥是一對情侶。

還有一個男生住在隔斷的另一間，那一間有一個陽臺。

所有的室友都和張建年紀相仿，卻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這里的環(huán)境并不算好，卻是張建在這座城市中，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張建掏出鑰匙，準備打開房門的同時，收到了一條微信消息。

劉陽：“本人于2018年10月10日在xxx飯店舉辦婚禮，誠邀……”

后面的話張建沒看，也不需要看了。

劉陽是他高中的室友，當時關系還不錯，但也很久沒聯(lián)系了。

高中那段時光，想起來，總是讓人覺著全身暖洋洋的。

沒一會兒，微信又收到了一條消息，是一條群消息，群名“劉陽結婚隨多少錢禮？”

很赤裸的群名字，一針見血。

“500吧！”

“高中關系都挺好的，500有點少吧？”

“隨1000吧?！?/p>

“你們誰能去？我這邊回不去，誰能去幫我?guī)€份子錢。”

“我在家，那天我過去，我給你帶吧。”

“行，就1000吧，大家統(tǒng)一一下?！?/p>

微信群里不斷有消息蹦出，此時張建已經(jīng)躺在了床上，他一直在默默地看，最后也跟著說了一句，“幫我也帶1000，我轉給你?！?/p>

轉賬成功，微信和銀行卡先后發(fā)來了消息，通知張建。

打開招商銀行APP，張建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余額，還剩2796.00元。

今天15號，還有20天開工資。

第二天早上7點，張建起床洗漱，再坐地鐵上班，日復一日。張建努力暗示自己，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但事實是，每一天都是基本相同的一天。

張建的公司是七層，他每天早上來的很早，但是總有一個人比他早，那是個程序員，穿著拖鞋，帶著厚重的眼鏡。

張建主動和他打招呼，對方總是會頭也不轉的伸出一個大拇指，表示回應。

張建不知道對方這個大拇指代表著什么，但至少證明對方聽到了自己和他打招呼。

張建拿出前一日的日計劃，復制粘貼，把日期改成今日，把待辦事項上的對勾全部去掉。

張建的部門有三個人，一個領導，一個女同事，領導經(jīng)常在工位上打著王者榮耀，女同事則是常在工位上看著時下流行的電視劇。

之前有一次張建的領導找他喝酒聊天，和張建傾訴了一大堆的苦惱，說他離婚了，沒有孩子，現(xiàn)在孤身一人，說他一個外地人在北京有多么辛苦，說到傷心處，邊說邊哭。

他給張建講了很多道理，這些道理是真的非常有道理，但和領導平日所做的不太一樣。

但今天情況不太一樣，今天張建的領導沒有來，工位也被收拾干凈了，聽說是被辭退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張建在想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了。

這樣重復的日子，過著過著，就到了周五。

張建剛剛下車，走進公司大門。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張建轉過身去，看到那個人的面孔，雖然血肉模糊，但他依舊認得出。

張建一時間驚愕住了，他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也不知該說些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大腦一片空白。

很快一群人圍了上來，將公司門口堵得死死的。救護車的笛聲也隨之而來。

一上午的時間，張建的大腦都一片空白，他的額頭一直冒著虛汗。

辦公室的氣氛，今天格外的詭異。

張建一上午的時間，什么都沒做，中午時候，一封郵件讓公司上下炸鍋了。

“此刻，我應該已經(jīng)因為搶救無效，離開這個世界了。

而且我相信，憑我們公司人事的辦事效率，我的郵箱應該還沒有被注銷。就像我的公積金提取一樣，遲遲沒能辦下來。

不知道我的死，對這個世界能有多少貢獻，或者給多少人帶來麻煩。

我不是一個成功人士，我說的話沒人會聽，沒人去相信，我想以一個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告訴大家，請不要做一個像我一樣的積極廢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我想到了這個。”

張建下午請假回家休息了，像他一樣請假回家的同事很多。

這天晚上，張建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哭了。

簡單調整了心態(tài)，張建第二天依舊去上班了。

只不過在那之后，張建再沒見過公司之前的人事，另一個人取而代之。

這件事對張建造成了久久不能磨滅的影響，很多次，張建會在夢中夢到那張面孔。

一周后，又是無眠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失眠了一宿的張建起床后，帶上一把折疊刀，帶上了兩個蘋果，背上書包，打車來到香山腳下，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山頂?shù)臅r候，張建拿出蘋果和折疊刀，一邊削蘋果，一邊俯瞰著北京。

張建回想著自己當初為什么選擇來到北京，回想著自己最初的夢想。

“一切茍且都會過去，我看得到遠方，就要一步一步的走向遠方！”

張建如此鼓勵著自己。

在回家的路上，張建在自己家門口發(fā)現(xiàn)了一只渾身臟兮兮的流浪狗，他蹲下身來。

“你好，我叫張建，交個朋友吧！”